书夏还在里屋床上昏睡。
陆朗白在她枕边发现了一张字条。
女子的籊花小楷清秀平整,即便仓促疾书,笔画依旧端稳。
【朗白,书夏托你照拂,若来日你有难事,凭此字据,我亦会不遗余力相助一次】
【——明宜敬留】
他的目光定在“朗白”和“明宜”上许久,这四个字看着多么的登对。
她唤了他的名。
而且,她说......来日。
陆朗白小心地将字条折好,揣在胸口处,不由得想起初见戴明宜的时候。
那时,戴家尚是朝廷砥柱,他与兄长随着父王去中州参加宫宴。
坐在席面上的姑娘,还差半年才及笄,就已出落得极为明媚耀眼。
好似所有鲜丽的色彩,都拢在她的身上。
满殿的人都知晓,戴家独女自小就与容南王府世子定了亲。
少年郎们只敢偷眼窥望,也包括跟在兄长身后的他。
后来,戴家倒了,她被接入王府,那抹亮色便一点点黯淡下去。
她变得谨小慎微,对谁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在兄长面前尤甚。
直到今夜,他又在她眼中窥见了一丝久违的光彩。
虽然微渺。
但确确实实,重新亮起来了。
*
七月十三。
戴明宜终于灰头土脸地赶到了定城,武慕侯府所在之地。
逃跑路上,她没有轻信任何一人,容南王妃,陆二公子,甚至是书夏。
她只能信自己。
仰头望天,月亮的轮廓已变得圆润,在夜里,有清辉浅浅地照亮前路。
等到十六,月亮最圆之时,便到了贺妄驰的死期。
在他死讯传回前赶到侯府,才能展现她“追随”的真心。
只是进府登门,多少要换身齐整的衣裳,梳洗一番。戴明宜脏的连自己都受不了,她找了间客栈,洗去一身的尘土和疲惫,休整了一夜。
翌日,清晨。
她精神奕奕地出了客栈的门,就被人拦住。
拦她的,是个瞎眼老道。
他举着一面铜镜,啧啧两声,“这位姑娘,老朽观你今日红鸾星动,可逢良缘,定会与夫婿恩爱到白头呐!”
戴明宜脸色僵住。
这话,听在她耳朵里,更像是诅咒。
她奔的可不是良缘,而是想当一个富贵事少的寡妇。
戴明宜绕开他往前走,可那老道却拄着拐杖,追在她身后念叨。
“姑娘,老朽已看出,你的正缘就在城西洒金街附近,你有空不妨去转转。”
定城有武慕侯府镇着,街上竟还有这种招摇撞骗的江湖混子?
戴明宜蹙眉快走几步,忍着小腿的疼,将人甩开。
等拐到巷子外,她向路人打听武慕侯府所在,却得知,侯府正巧在洒金街上。
戴明宜不由得想起那老道说的话,急忙呸了呸。
“晦气。”
洒金街,正中央。
武慕侯府的门庭,不像容南王府那般砌玉镶金,是用银子堆出来的煊赫气派。
只悬着一块宽长的匾额,两头格外威武雄壮的石狮镇在门口,肃穆威重,莫名看得她心口紧张。
戴明宜走上台阶,心中反复推敲着说辞。
她刚抬手准备叩门,身后便传来马车轱辘急停的刹车音。
“哎呦,夫人,您可慢着些!”
听到这个称呼,戴明宜眼睛一亮。
她快速敛好仪容,将吹散的发丝都仔细捋到耳朵后,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才转过身来。
勋贵人家,最是看重此类细节。
她唇角弯起柔和的弧度,正想走下台阶去迎。
就听一声中气十足的吼,“那小混球在哪儿呢?!一天到晚就知道给老娘惹事儿!”
直接把戴明宜吼得愣在原地。
她自幼长于中州皇城,后又为王府所收留,见过的官眷夫人们少说也有半百,没有哪家高门主母是.......
毫不夸张的形容,一副悍妇骂街的泼辣样子。
戴明宜暗自打量着这妇人。
一身浅棕色的布衣极为素朴,打扮和过路的民妇没有差别。
戴家规矩严格,但她自小金银绫罗从未短缺过,入了王府后,陆玄徽搜罗的奇珍异宝,都堆到了她的屋中。
以她的眼光看,那妇人全身只有鬓发上的那根木钗用料不错。
但也只是质料尚好的绿檀,算不得名贵之物。
以武慕侯府如今的门第,还有贺妄驰的雍贵气度,其母绝不该如此。
戴明宜心中有了判断。
也许,是来府中做客的,搞不好还是来找茬的。
贺立霜下了马车,心头正窝着火无处发泄,转脸便瞧见门口立着个极漂亮的姑娘。
她大步跨了两个台阶,走近细看,发现漂亮这个词不够用。
天上掉下一个软玉做的姑娘,还正掉在她家门前,生生将她心头火浇熄了一大半。
贺立霜上前,眼神发亮地盯着她。
“你多大了?”
戴明宜被她看得不自在,后退半步,闪避着她的视线。
贺立霜却追近,再问:“到底几岁?快回话。”
戴明宜避无可避,答道:“十八。”
就见这妇人眉头一会儿拧起,一会儿扬起,手指又点捻了几次。
“属猪?”
戴明宜愣了愣,不知道她是何意。
贺立霜自顾沉吟,“我儿子属虎,这两个属相合在一起.......”
“夫人,合!天作之合啊!”
身后传来老头激动的声音。
戴明宜回头一看,客栈门口拦着她的老道不知打哪儿蹿了出来。
这老道拐杖也不拄了,眼睛也不瞎了,一溜跑到她们面前,眉飞色舞说道着。
“虎属寅木,猪属亥水,水木相生,享一生富贵荣华,更妙的是命带三儿一女,保准明年您就能抱上孙子!”
贺立霜立刻看向她的肚子,薄薄的像是纸片子。
“你少来糊弄我,三儿一女,她这小身板能生的出?”
老道又天花乱坠地一通解释。
戴明宜顿时明了,他们认识。
老道之前在客栈门口拦她,兴许就是故意骗她来这处的。
贺立霜盯着她瞧,身后的老嬷嬷低声劝道:“夫人,二爷最烦这种娇滴媚态的女子,您还记得吗,您先前找的那些个,二爷发了好大脾气,都赶出去了。”
贺立霜从头到脚地又打量了戴明宜一番。
“她不一样。”
“嬷嬷,这回你得信我。”(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