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9章暗流之下的暗流

    江城连续第三天起雾。

    晨雾从长江江面漫上来,悄无声息地吞没了整座城市。陆峥站在报社七楼办公室的窗边,看着外面灰白的世界。街道、车辆、行人,都变成了模糊的剪影,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只有偶尔响起的汽车鸣笛声,提醒着这个城市还在运转。

    桌上的电话响了第三遍,他才转身接起来。

    “陆记者,你昨天交的稿子有点问题。”主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关于开发区拆迁安置那篇,引用的数据需要再核实一下。下午两点前给我改好。”

    “知道了。”陆峥简短回应,挂了电话。

    这通电话本身没有问题。问题是主编的用词——‘拆迁安置’,这是他们约定的暗语,意思是‘有紧急情况,老地方见’。

    他把稿子保存好,关掉电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老式的金属烟盒。烟盒是双层结构,按下侧面的弹簧钮,底层会弹出来,里面不是香烟,而是一枚微型信号***。他打开***,放在桌上,然后从衣架上取下外套。

    “小赵,我出去一趟,采访。”他对隔壁桌的年轻记者说。

    “又去开发区?那地方有啥好写的...”小赵嘀咕着,头也没抬地继续敲键盘。

    陆峥没解释,直接走进电梯。电梯下行时,他透过不锈钢墙壁的反光观察自己——三十二岁,普通身高,普通长相,穿着一件半旧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磨损的公文包。这副模样扔进人群里,三秒钟就会消失不见。

    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报社门口,雾气更浓了。能见度不超过五十米。陆峥没有开车,而是沿着人行道往东走。走了大约十分钟,拐进一条小巷。巷子里更安静,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回响。

    ‘老地方’是一间二十四小时自助洗衣店。白天没什么人,只有几台洗衣机在空转,发出嗡嗡的噪音。陆峥走进最里面的隔间,关上门,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平板电脑。

    开机,输入十二位密码,屏幕亮起蓝色的光。界面很简单,只有一个通讯软件。他戴上无线耳机,点开联系人列表里唯一的名字——“老鬼”。

    接通音响了三声,那边接了,但没有说话。

    “是我。”陆峥低声说。

    “雾很大。”老鬼的声音经过变声处理,听起来像某种电子合成音,分不出男女老少,“适合钓鱼。”

    “鱼饵呢?”

    “已经下了。”老鬼顿了顿,“但鱼很狡猾,不吃。”

    陆峥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最近一周,‘磐石’行动组在江城的三个情报点都遭遇了不同程度的骚扰——不是直接的攻击,而是那种若有若无的试探。快递送错地址,水电工上门检修,甚至有人‘不小心’撞倒了行动组外围线人停在路边的摩托车。这些小动作看似无关紧要,但串联起来,就像是一双手在黑暗中摸索,试图摸清他们的底细。

    “蝰蛇在找我们。”陆峥说。

    “或者,是在确认我们。”老鬼纠正道,“陈默不是莽撞的人。他做事喜欢谋定而后动。这些试探,是在测试我们的反应速度,确认我们的存在。”

    “那我们该怎么反应?”

    “正常反应。”老鬼说,“该报警报警,该投诉投诉。记住,你的身份是记者,一个有点正义感、但胆子不大的记者。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是自保,不是反击。”

    陆峥沉默了几秒。洗衣机的嗡嗡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像某种背景白噪音。

    “夏晚星那边呢?”他问。

    “她做得很好。”老鬼的声音里难得有一丝赞许,“昨天在酒会上,她‘无意中’透露了沈知言下周要去北京参加学术会议的消息。消息已经传到该传的地方了。”

    “用真消息做饵?”

    “半真半假。”老鬼说,“沈知言确实要去北京,但行程、航班、酒店,我们都做了调整。如果‘蝰蛇’动手,抓到的会是空壳。”

    陆峥的手指在平板边缘轻轻敲击。用沈知言做饵,风险很大。但老鬼说得对,钓鱼不用真饵,钓不上大鱼。问题是,这条鱼可能比他们想象的更大、更凶。

    “陈默最近在做什么?”他换了个话题。

    “正常上班,正常办案。”老鬼说,“昨天破了一起入室盗窃案,今天上午在局里开扫黑除恶推进会。表面上,他是个尽职尽责的刑警副队长。”

    “表面之下呢?”

    “表面之下...”老鬼停顿了一下,“他昨天下午去了三次洗手间,每次都在里面待十分钟以上。技术组分析了他的手机信号,那段时间,他的手机处于完全静默状态。要么是关机,要么是用了信号屏蔽袋。”

    陆峥皱了皱眉。刑警队的工作节奏很快,很少有人会在工作时间频繁去洗手间,还待那么久。除非...那里面有他必须要做的事。

    “洗手间有监控吗?”

    “有,但角度只能拍到门口,拍不到里面。”老鬼说,“我们调了监控,他进去和出来的时间都很正常,没有异常举动。但问题就在这里——太正常了,反而不正常。”

    是啊,一个卧底最擅长的就是伪装正常。陆峥想起警校时期的陈默,那时候他就已经展现出这种天赋——明明通宵打游戏,第二天体能测试照样拿优秀;明明心里有事,表面还能和同学谈笑风生。这种能力,用在正途上是天赋,用在邪路上就是利器。

    “我们需要更靠近他。”陆峥说。

    “已经在安排了。”老鬼道,“下周三,江城商会有一个慈善晚宴,高天阳主办。陈默会作为警方代表出席。你的报社也收到了邀请函。”

    “我去。”

    “夏晚星也会去。”老鬼补充,“以企业代表的身份。你们可以在那里碰面,但记住,要‘偶然’相遇,不要显得太刻意。”

    “明白。”

    通讯即将结束时,老鬼忽然说:“还有一件事。夏晚星父亲的遗物里,那枚加密U盘,马旭东已经破解了第一层密码。”

    陆峥精神一振:“里面是什么?”

    “一组坐标。”老鬼的声音严肃起来,“经度118.7842,纬度31.9765。位置在江宁区,紫金山南麓,具体地点还需要实地勘察。”

    “十年前留下的坐标...”陆峥沉吟,“会是夏明远留下的线索吗?”

    “不确定。但夏晚星坚持要亲自去查看。”老鬼说,“我同意了,但要求你陪同。明天上午九点,紫金山天文台停车场见。注意安全,那里地形复杂,容易设伏。”

    “收到。”

    通讯结束。陆峥摘下耳机,收起平板,又在隔间里待了五分钟,才推门出去。洗衣店里依然空无一人,只有洗衣机还在不知疲倦地转动。他走到门口,雾气稍微散了些,能看见街对面的便利店招牌。

    他买了瓶水,站在路边慢慢喝。大脑却在高速运转。

    坐标。紫金山。夏明远。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指向什么?夏明远假死潜伏前,为什么要留下这个坐标?是藏了什么证据,还是设下了什么陷阱?

    还有陈默。这个昔日的同窗,如今最大的对手。他到底在洗手间里做什么?联系上级?接收指令?还是...在确认什么?

    太多的疑问,像眼前的雾气,浓得化不开。

    下午两点,陆峥准时把修改好的稿子交给主编。主编翻了几页,点点头:“行了,就这样吧。对了,下周商会那个慈善晚宴,你去一下。写篇报道,重点突出一下高会长回馈社会的善举。”

    最后那句话,主编特意加重了语气。

    陆峥明白,这是任务的一部分——接近高天阳,确认他与‘蝰蛇’的关系。

    “知道了。”他接过邀请函,是一张烫金的卡片,上面印着‘江城商会慈善晚宴,诚邀莅临’。

    回到座位上,他打开电脑,开始搜索高天阳的资料。公开信息显示,高天阳,四十五岁,江城本地人,白手起家创办天阳集团,主营地产、酒店、物流,身家超过五十亿。慈善方面也很活跃,捐过学校,建过医院,是江城有名的企业家。

    但陆峥知道,这些只是水面上的冰山。水面之下,高天阳的生意远不止这些。根据老鬼提供的资料,高天阳的天阳物流,有三条国际航线,经常‘不小心’运输一些不该运的东西——精密仪器、稀有金属,甚至偶尔会有‘误装’的军用级芯片。每次出事,他都能用钱摆平,或者找替罪羊顶罪。

    这样一个八面玲珑的人,为什么会和‘蝰蛇’扯上关系?是为了更大的利益,还是被抓住了把柄?

    陆峥揉了揉太阳穴。头又开始隐隐作痛,这是老毛病了,压力大的时候就会犯。他从抽屉里翻出止痛药,就着冷水吞了两片。

    药效上来需要时间。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试图理清思绪。

    ‘深海’计划。沈知言。‘蝰蛇’。陈默。高天阳。夏明远。这些人和事,像一张大网,把他困在中央。而他必须在这张网里,找到破局的关键。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夏晚星发来的消息:“晚上七点,老地方,有事商量。”

    老地方指的是江边的一个观景平台,位置偏僻,晚上很少有人去。陆峥回了个‘好’字,然后把消息删除。

    下班时间到了,同事们陆续离开。陆峥多待了半个小时,把手头的工作处理完,才收拾东西下楼。

    外面的雾气已经完全散了,夕阳给城市镀上了一层暖金色。街道上车水马龙,正是晚高峰时段。陆峥没有坐车,而是沿着江边步行。江风带着水汽吹在脸上,清凉湿润,让头痛缓解了一些。

    走到观景平台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平台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夏晚星站在栏杆边,背对着他,看着江面上的船灯。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比平时干练。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藏不住的疲惫。

    “来了。”她说。

    “等很久了?”

    “刚到。”夏晚星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看看这个。”

    陆峥接过来。是一份病历复印件,患者姓名苏蔓,诊断结果: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苏蔓的弟弟,苏辰,十五岁。”夏晚星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栏杆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三年前确诊,一直在化疗。上个月复发,需要做骨髓移植,配型成功,但手术费要八十万。”

    陆峥翻看着病历。上面有江城医院血液科的印章,主治医师签字,各项检查数据齐全,不像是伪造的。

    “苏蔓的父亲早逝,母亲是小学老师,退休金微薄。八十万对他们来说是天文数字。”夏晚星继续说,“一个月前,苏辰的账户里突然收到一笔五十万的转账,汇款方是一个海外慈善基金会。两周前,又收到三十万。”

    “慈善基金会?”

    “查过了,注册在开曼群岛,表面上是救助罕见病儿童的公益组织,但实际上...”夏晚星顿了顿,“资金流向很可疑,最终都指向几个离岸公司。马旭东还在追查,但需要时间。”

    陆峥合上病历。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天际,江面暗了下来,只有远处的船灯像星星一样闪烁。

    “你在怀疑什么?”他问。

    “我在想,苏蔓为什么会为‘蝰蛇’做事。”夏晚星转过身,面对着他,“如果只是为了钱,她大可以找我要。我们这么多年朋友,我不会见死不救。可她选择了最危险的路——为境外谍报组织工作,套取国家机密。”

    “也许不只是钱。”陆峥说,“也许还有威胁。‘蝰蛇’控制人的手段,从来不止一种。”

    夏晚星沉默了。江风吹起她的头发,有几缕贴在脸颊上,她也懒得去拨开。

    “我今天去医院看了苏辰。”她忽然说,“瘦得皮包骨头,但很乖,见到我还笑,说‘晚星姐姐,等我病好了,请你吃火锅’。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姐姐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的医药费是怎么来的。”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快控制住了:“陆峥,如果我们抓到苏蔓,她会判多久?”

    “泄露国家机密,情节特别严重的,可以判无期甚至死刑。”陆峥如实说。

    “那她弟弟呢?没了姐姐,没了医药费,他能活多久?”

    这个问题,陆峥回答不了。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悲剧——一个人犯错,整个家庭陪葬。可这就是现实,残酷但真实。

    “夏晚星。”他叫她的全名,语气严肃,“你现在是‘磐石’行动组的情报员,你的任务是保护‘深海’计划,揪出‘蝰蛇’组织。苏蔓是你的朋友,但也是敌人。感情用事,会害死更多人,包括你自己。”

    夏晚星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但最终归于平静。

    “我知道。”她说,“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陆峥没有再说什么。有些坎,必须自己迈过去。别人说再多,也没用。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点燃。烟雾在夜色中袅袅升起,很快被江风吹散。

    “老鬼说,明天去紫金山。”他换了个话题。

    “嗯,我准备好了。”夏晚星也恢复了工作状态,“装备、路线、应急预案,都规划好了。马旭东会在外围提供技术支持,方卉随时待命。”

    “你觉得那里会有什么?”

    “不知道。”夏晚星摇头,“但我爸不会无缘无故留下一个坐标。那里一定有重要的东西。”

    陆峥想起夏明远的档案——前国安特工,代号‘老枪’,十年前执行潜伏任务时‘牺牲’。但实际上,他一直活着,以另一个身份潜伏在‘蝰蛇’内部。这样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特工,每一步都不会是闲棋。

    “明天小心点。”他说,“陈默最近动作频繁,我担心他会察觉到什么。”

    “我会注意的。”夏晚星看了看表,“不早了,回去吧。明天见。”

    “明天见。”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观景平台,在路口分开,走向不同的方向。这是他们的默契——永远不同时出现,永远不同时离开。

    陆峥回到租住的公寓时,已经晚上九点。公寓在老旧小区,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时亮时暗。他爬到六楼,开门,开灯,反锁。

    一室一厅,陈设简单。客厅里只有一张沙发、一张茶几,卧室里一张床、一个衣柜。厨房基本不用,冰箱里只有矿泉水和速冻饺子。这就是他住了三个月的地方,没有多少生活气息,更像一个临时据点。

    他脱掉外套,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带来短暂的清醒。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三十二岁,已经在谍战一线干了十年。十年里,他见过太多生死,经历过太多背叛。按理说应该麻木了,可每次看到夏晚星那种眼神,他还是会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刺了一下。

    也许是因为,他在她身上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那个还对人性抱有期待,还相信正义必胜的年轻人。

    可惜,现实总是更复杂。

    他擦干脸,走进卧室,从床底拖出一个黑色的行李箱。输入密码,打开,里面不是衣物,而是一整套装备——夜视仪、信号探测器、微型摄像机、伪装工具,还有一把***手枪和两个弹夹。

    他检查了枪械状态,上油,保养,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这是老特工教他的习惯:武器就是第二条命,必须时刻保持在最佳状态。

    做完这些,已经十一点。他躺在床上,关了灯,却没有立刻睡着。

    大脑还在运转,像一台不知疲倦的计算机,处理着今天收到的所有信息。

    苏蔓的弟弟。慈善基金会。高天阳的晚宴。陈默的反常。紫金山的坐标...

    这些碎片在脑海里旋转、组合,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图案。但总是差那么几块,关键的那几块。

    窗外传来猫叫声,凄厉而悠长,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陆峥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阴影。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

    他忽然想起警校毕业那天,陈默拍着他的肩膀说:“峥子,以后咱俩就是战友了,并肩作战,生死与共。”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都相信誓言,相信友谊,相信穿上警服就意味着正义。

    后来呢?

    后来陈默的父亲被人陷害,含冤入狱,在狱中‘自杀’。陈默上诉无门,求告无路,整个人都变了。再后来,他辞职,消失,再次出现时,已经站在了对面。

    是什么让一个人从正义走向邪恶?是仇恨?是绝望?还是...从一开始,他们就不是同路人?

    陆峥不知道。他只知道,下次见面,他们可能就是生死相搏的敌人。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他拿起来看,是一条加密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明天紫金山,有尾巴,小心。”

    短信在阅读后十秒自动销毁。

    陆峥盯着已经空白的屏幕,眼神凝重。

    尾巴。是谁?陈默的人?还是‘蝰蛇’的杀手?

    他起身,重新打开行李箱,从夹层里取出一个更小的装置——单兵雷达探测器。只有烟盒大小,但能探测周围五百米范围内的电子信号。如果明天有人跟踪,这个装置会提前预警。

    他把探测器装进口袋,又检查了一遍其他装备,确认无误后,才重新躺下。

    这次,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必须休息。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夜色深沉,整座城市渐渐沉睡。但在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暗流仍在涌动。

    而明天,太阳升起时,有些人会走向光明,有些人会坠入更深的黑暗。

    这一切,才刚刚开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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