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入秋后的第一场雨,来得毫无征兆。
下午三点,天色已经暗得像傍晚。雨点噼里啪啦砸在《江城日报》社的玻璃窗上,蜿蜒的水痕将窗外的街景切割成模糊的色块。陆峥坐在靠窗的工位前,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监控画面,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
那是沈知言实验室所在的科创大厦外围监控。画面里,行人匆匆,车辆拥堵,一切都如常。但陆峥知道,这平静的表面下,暗流已经汹涌到足以吞噬一切。
三天前,沈知言的实验室遭到黑客攻击。
攻击很巧妙,伪装成一次普通的服务器故障。如果不是马旭东提前在系统里埋了陷阱程序,恐怕要等到核心数据被窃取时才会发现。对方的手法专业且老练,攻击路径经过七层跳板,最终指向一个位于海外的肉鸡服务器——典型的职业间谍操作。
“磐石”行动组连夜召开了紧急会议。
老鬼在加密频道里的声音比平时更冷:“这不是试探,是实战。对方已经锁定了沈知言,下一次就不会只是远程攻击这么简单了。”
夏晚星调出了近一个月内所有接近沈知言的人员名单。十七个名字,从实验室保洁到合作企业代表,逐一排查。最终,三个可疑对象被标红:一个频繁出现在实验室附近的外卖员,一个自称是科技记者的陌生访客,还有一个——科创大厦新上任的物业经理。
“外卖员的行动轨迹规律得反常,每天固定时间出现在大厦周边,但送餐记录对不上。”夏晚星在会议上汇报,“科技记者的记者证是伪造的,所属媒体根本不存在。物业经理的背景倒是干净,但他上任第三天,就要求更新整栋大厦的门禁系统。”
陆峥的手指停在了物业经理的名字上:周建华。
四十二岁,本地人,之前在另一家物业公司任职,履历平平。调任科创大厦物业经理,是总公司正常的人事调动。至少在明面上,看不出任何问题。
但陆峥不信巧合。
“查他最近三个月的通讯记录。”他对马旭东说,“尤其是加密通话。”
马旭东熬了两个通宵,黑进了三家通信公司的后台。结果让人心惊:周建华在过去三个月里,与境外某个号码有十七次加密通话,每次时长不超过两分钟。那个号码的归属地是东南亚某国,但经过进一步追踪,真实信号源指向一个更敏感的地区——那里是“蝰蛇”组织已知的一个联络站。
“基本可以确定,周建华是‘蝰蛇’的人。”夏晚星在昨晚的简报里说,“问题是,他是被策反的,还是从一开始就是潜伏的?”
陆峥没有回答。他盯着周建华的照片——一张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的脸,微胖,秃顶,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很深。这样的人,走在街上不会有人多看一眼。可正是这样的人,往往才是最好的伪装。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陆峥关掉监控画面,打开文档,开始写今天的新闻稿。他的公开身份是《江城日报》社会新闻部的记者,负责民生类报道。今天要写的是一篇关于老旧小区改造的稿子,采访对象是几个社区干部和居民。
敲到第三段时,手机震动了。
加密信息,来自夏晚星:“周建华离开大厦,往东城方向。跟不跟?”
陆峥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二十。这个时间点,物业经理外出,要么是公务,要么是私事。但无论哪种,都值得一跟。
“跟。”他回复,“位置共享,保持距离。”
“明白。”
陆峥保存文档,关掉电脑,起身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隔壁工位的同事抬起头:“陆哥,这就走?还没到下班时间呢。”
“去东城采访。”陆峥套上外套,“老小区改造的素材还不够,得补几个点。”
“这么大雨还出去?真是敬业。”同事笑道。
陆峥也笑了笑,没接话,抓起背包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经过社长办公室时,门开着一条缝,他瞥见社长正在打电话,脸色凝重。
“……我知道压力大,但这是上面的指示……对,对,一定配合……”
门被关上了。
陆峥的脚步没有停,但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社长口中的“上面”,指的是市委宣传部。而宣传部这几天连续发了三个通知,要求全市媒体“加强正面宣传,维护社会稳定”——官话背后的潜台词是:有些事,不能报。
包括沈知言的实验室被黑客攻击这种事。
包括可能发生在江城街头的谍战。
电梯下降到一楼,门开。大厅里人来人往,湿漉漉的雨伞在门口堆成小山。陆峥撑开自己的黑伞,走进雨里。
雨水瞬间打湿了裤脚。他掏出手机,打开夏晚星共享的位置——一个红点正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方向是东城的老城区。
陆峥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东城菜市场。”
“好嘞。”
车子驶入雨中。陆峥靠在后座,目光扫过后视镜——一辆银色轿车跟在后面,隔着两辆车,不远不近。那是夏晚星的车。她今天开的是一辆不起眼的国产车,混在车流里毫不显眼。
手机又震了一下,马旭东发来消息:“周建华的手机信号在五分钟前中断。可能是进了信号屏蔽区,也可能是换了手机。”
陆峥皱眉。信号中断,意味着失去了实时定位。好在夏晚星已经跟上了,不至于跟丢。
“继续监控他的常用联系人。”他回复,“尤其是境外那个号码。”
“明白。另外,我刚截获一段加密通讯,破译需要时间,但关键词里有‘交货’和‘今晚’。”
交货。
陆峥的心沉了一下。什么东西需要“交货”?情报?设备?还是……人?
他看向窗外。雨幕中的江城显得模糊而陌生,高楼大厦像巨大的墓碑,矗立在灰色的天空下。这座城市他生活了十年,熟悉每一条街巷,每一个拐角。但现在,他觉得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它——在光鲜的表象下,有多少暗流在涌动?有多少交易在暗处进行?
出租车在东城菜市场门口停下。陆峥付钱下车,撑着伞站在路边。菜市场里人声鼎沸,买菜的大妈、收摊的小贩、躲雨的路人,挤在狭窄的巷道里,构成一幅鲜活又杂乱的市井图。
夏晚星的车停在马路对面。陆峥没有看她,而是径直走进菜市场。
雨天的菜市场气味复杂——泥土的腥气、蔬菜的清香、鱼虾的咸腥、还有汗水和雨水的混合味道。陆峥在人群里穿梭,目光扫过每一个摊位,每一张面孔。他在找一个穿灰色夹克、微胖、秃顶的中年男人。
没有。
菜市场不大,从头走到尾也就五分钟。陆峥走了一遍,没看到周建华。他掏出手机,给夏晚星发消息:“没发现目标。你那边怎么样?”
几秒钟后回复:“他进了菜市场后面的小巷,我在巷口守着。”
小巷?
陆峥收起手机,快步走向菜市场后门。后门连着一条窄巷,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横在半空。巷子里堆着杂物,垃圾桶散发出馊味。雨在这里小了些,但积水更深,踩下去能没过脚踝。
夏晚星的车停在巷口不远处。陆峥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进去多久了?”他问。
“大概三分钟。”夏晚星盯着巷子深处,“巷子那头连着东城老街,四通八达。如果他穿过去,我们就跟丢了。”
陆峥看了眼时间,三点四十。雨还在下,天色更暗了。巷子里的路灯还没亮,一切都笼罩在灰蒙蒙的雨雾中。
“我进去看看。”他说,“你在这守着,如果他从其他出口出来,立刻通知我。”
“小心。”夏晚星从手套箱里摸出一把折叠刀,递给他,“带上。”
陆峥接过刀,揣进兜里,推门下车。
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人并行。地上的积水混着污泥,泛着油腻的光。陆峥贴着墙走,脚步放得很轻,但雨声掩盖了大部分声音。他一边走一边观察两侧——居民楼的窗户大多关着,有几扇敞开的,晾着衣服,但没人探头。
走了大约五十米,巷子出现岔口。左边继续延伸,右边拐进一个院子。院子门虚掩着,门上的铁锈斑斑驳驳。
陆峥停在岔口,侧耳倾听。
雨声。远处的车声。还有……隐约的说话声。
从右边的院子里传出来的。
他悄无声息地靠近院门,透过门缝往里看。院子不大,堆满了破烂家具和废旧电器。靠墙搭了个棚子,棚子下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周建华,另一个背对着门,看不清脸。
“……货没问题,但钱要再加三成。”周建华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是说好了吗?怎么临时加价?”另一个声音,沙哑,带着南方口音。
“风险大了。”周建华说,“最近查得紧,我也是冒了很大险才弄出来的。不加价,这生意做不了。”
沉默。
陆峥屏住呼吸,掏出手机,调到录像模式,镜头对准门缝。雨水打在手机屏幕上,他不得不用袖子擦了擦。
“行,三成就三成。”沙哑声音说,“但我要验货。”
“货在车里。”周建华说,“跟我来。”
两人转身,朝院子深处走去。那里停着一辆面包车,车窗贴着深色膜。
陆峥的心脏狂跳起来。货?什么货?是“深海”计划的相关资料?还是别的什么?
他必须看到。
但院子门关着,硬闯会打草惊蛇。陆峥环顾四周,看到院子围墙不高,大概两米左右。墙上爬满了枯藤,可以借力。
他收起手机,后退几步,助跑,起跳,抓住墙头,翻身而上。动作干净利落,几乎没有声音。趴在墙头,院子里的情况一览无余。
周建华和那个人已经走到面包车前。周建华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拖出一个黑色行李箱。箱子不大,但看起来很沉。
“打开。”沙哑声音说。
周建华蹲下身,输入密码。箱子“咔哒”一声弹开。里面不是文件,也不是设备,而是——
现金。
一沓沓的百元大钞,整齐码放着,塞满了整个箱子。
陆峥愣住了。他以为会是情报或技术资料,没想到是钱。这么多现金,至少有几百万。周建华一个物业经理,哪来这么多钱?又是要给谁?
“点点。”周建华说。
沙哑声音蹲下来,随手抽出几沓,检查了一番,点点头:“数目对。货呢?”
“在老地方。”周建华合上箱子,“钱到位了,货自然给你。”
“我要先看货。”
“规矩不能坏。”周建华的声音冷下来,“钱货两清,这是道上的规矩。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可以走。”
气氛骤然紧张。
沙哑声音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周经理别生气,我也就是小心点。毕竟这笔生意不小,出了岔子,大家都不好过。”
“知道就好。”周建华拎起箱子,“明天晚上,老地方见。到时候,货给你,咱们两清。”
“行。”
两人握了握手。沙哑声音转身离开,从院子的后门出去了。周建华则拎着箱子,回到面包车前,把箱子塞进副驾驶座,然后坐进驾驶室。
车子发动,引擎的轰鸣在雨声中格外刺耳。
陆峥趴在墙头,脑子飞速运转。现在怎么办?跟周建华,还是跟那个沙哑声音?周建华带着钱,肯定是去“老地方”取货。那个沙哑声音,可能是买家,也可能是中间人。
面包车倒出院子,驶向巷子另一头。
陆峥跳下墙头,落地时溅起一片水花。他掏出手机,给夏晚星发消息:“周建华开车往西走了,车牌江A·XL308。你跟上。我去追另一个人。”
几秒后回复:“收到。小心。”
陆峥收起手机,快步穿过院子,从后门追出去。后门连着另一条巷子,更窄,更脏。沙哑声音已经不见了踪影,但地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朝着巷子深处延伸。
陆峥循着脚印追上去。雨越下越大,脚印很快被雨水冲淡。他不得不放慢速度,一边追一边观察两侧的岔路。
追了大约两百米,脚印在一扇铁门前消失了。
铁门紧闭,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锁。但锁是虚挂着的,没有扣上。陆峥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
里面是一个废弃的工厂车间。高高的天花板,生锈的钢架,地上堆满了废弃的机器和零件。窗户玻璃破碎,雨水从破口灌进来,在地上积成一滩滩水洼。
车间深处有光。
昏黄的灯光,从一扇半掩的铁皮门后透出来。
陆峥贴着机器,悄无声息地靠近。距离铁皮门还有十米左右时,他听到了说话声。
不止一个人。
“……钱拿到了,明天交货。”是那个沙哑声音。
“周建华没起疑吧?”另一个声音,年轻些,带着点北方口音。
“没有。这老小子贪得很,见到钱眼睛都直了。”
“那就好。明天晚上,你带人去老地方,按计划行事。记住,货到手立刻转移,不能耽搁。”
“明白。但周建华那边……”
“不用管他。”年轻声音冷笑,“明天之后,他就没用了。老板说了,做得干净点。”
陆峥的心一紧。这是要灭口。
他轻轻挪动位置,想看清铁皮门后的情况。但角度不对,只能看到两个模糊的人影映在墙上。
“对了,老板让我问你,科创大厦那边怎么样了?”沙哑声音问。
“已经安排好了。新门禁系统留了后门,随时可以进去。不过最近国安盯得紧,得等机会。”
“抓紧时间。老板说了,‘深海’计划的数据必须拿到,不惜代价。”
“放心,跑不了。”
对话到此为止。接着是脚步声,朝着门口走来。
陆峥立刻后退,躲到一台巨大的车床后面。车床锈蚀严重,但足够遮挡他的身形。他屏住呼吸,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
铁皮门被推开,两个人走出来。走在前面的正是那个沙哑声音,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普通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后面跟着的是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平头,脸上有道疤,眼神很凶。
两人没有停留,径直穿过车间,从另一头的门出去了。
陆峥等了几秒,确认他们走远了,才从车床后走出来。他走到铁皮门前,推开门。
里面是个临时布置的据点。一张破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江城地图,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地方——科创大厦、江城日报社、还有几个陆峥不认识的地点。
桌子上散落着一些文件。陆峥快步走过去,翻看起来。
大部分是些无关紧要的笔记,但其中一张纸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份名单,手写的,字迹潦草。上面有七八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职业和住址。
陆峥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陆峥,江城日报记者,住址:东城区锦华苑7栋302。”
后面还标注着一行小字:“疑似国安人员,需重点监控。”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对方已经查到他了。虽然还只是“疑似”,但足以说明,他的伪装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样天衣无缝。
继续往下看,他又看到了夏晚星的名字。
“夏晚星,华锐集团公关总监,住址:江湾区丽景花园12栋1802。与陆峥有接触,关系待查。”
还有马旭东:“马旭东,网吧网管,技术能力强,疑似提供技术支持。”
甚至还有老鬼——“档案馆管理员,行踪诡秘,背景待深挖。”
名单的最后,是一个用红笔圈出来的名字:沈知言。
后面没有标注,只有一个大大的问号。
陆峥掏出手机,拍下这份名单。然后快速翻看其他文件——有几张科创大厦的结构图,用红笔画出了几条可能的潜入路线;有一张沈知言的日程表,详细到每分钟;还有几张照片,拍的是沈知言上下班的路,实验室的窗户,甚至是他常去的咖啡馆。
对方已经做了大量准备工作。
陆峥感到后背发凉。这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精心策划的行动。对方对沈知言了如指掌,对“磐石”行动组也有一定了解。如果不是今天误打误撞找到这个据点,他们可能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
他把文件放回原处,尽量恢复成原来的样子。然后退出铁皮房,关上门。
雨还在下。车间里光线昏暗,只有破碎的窗户透进些许天光。陆峥站在车间中央,环顾四周。这个废弃工厂位置偏僻,四周都是老旧的居民区,平时很少有人来。确实是藏身的好地方。
但对方为什么会选择这里?仅仅是因为隐蔽吗?
陆峥走到墙边,看着那张江城地图。红笔圈出的地点中,有一个让他格外在意——东城区老码头。
老码头已经废弃多年,现在只是个货运中转站。但二十年前,那里是江城最繁华的港口之一,每天吞吐量巨大。更重要的是,老码头附近,有一个国安部的秘密联络点。
那个联络点三年前就废弃了,知道的人不多。陆峥也是偶然听老鬼提起过。
对方圈出老码头,是巧合,还是……他们知道什么?
手机震动,夏晚星发来消息:“跟丢了。周建华进了地下停车场,里面没信号。我现在在停车场出口守着,但他可能从其他出口走了。”
陆峥回复:“先撤。有重要发现,见面说。”
“好。老地方见。”
陆峥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据点,转身离开。
走出废弃工厂时,雨小了些,但天色更暗了。巷子里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在雨幕中扩散。陆峥撑开伞,快步走向巷口。
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名单,据点,老码头,还有明天晚上的“交货”……信息太多,一时间理不出头绪。但他知道一件事:时间不多了。
对方已经盯上了沈知言,盯上了“磐石”行动组。下一次攻击,可能就在明天,甚至就在今晚。
他必须尽快向老鬼汇报。
走到巷口时,陆峥忽然停下脚步。
巷子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但车头对着巷口,像是在等人。
陆峥的心提了起来。他放慢脚步,装作系鞋带,蹲下身,用余光观察那辆车。
车没有动。发动机也没响。就那么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是巧合吗?还是……
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但改变了方向,拐进了另一条巷子。这条巷子更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他一边走一边听着身后的动静。
没有脚步声。
但他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粘在他的背上。
走到巷子中段时,陆峥猛地回头——
巷口空荡荡的,只有雨水和昏暗的灯光。
那辆黑车不见了。
陆峥靠在墙上,深吸一口气。冷汗混合着雨水,顺着额头流下来。刚才那一瞬间,他几乎可以肯定,车里的人在看他。
是谁?周建华的人?那个沙哑声音的同伙?还是……别的什么势力?
他掏出手机,想给夏晚星打电话,但手指在拨号键上停住了。
如果对方能跟踪他到这里,说明他的通讯可能已经被监控了。任何一通电话,都可能暴露夏晚星的位置。
陆峥收起手机,决定先离开这里再说。
他绕了个大圈,穿过五六条小巷,确认没有人跟踪后,才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一个离老地方还有两公里远的地址。
车上,他闭着眼睛,脑子里一遍遍复盘今天的所见所闻。
周建华和沙哑声音的交易,明天晚上的“交货”,废弃工厂的据点,名单,老码头……
还有那辆神秘的黑车。
所有这些碎片,像拼图一样在他脑子里旋转、组合,但始终缺了最关键的一块——对方到底要“交”什么货?为什么非要明天晚上?老码头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以及,那个一直隐在幕后的“幽灵”,到底是谁?
出租车在雨夜中穿行。窗外的霓虹灯被雨水晕开,变成模糊的光斑。陆峥看着那些光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老鬼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谍战就像在黑暗中下棋。你看不清对手的脸,甚至看不清棋盘。你只能凭感觉落子,凭直觉判断。但记住,真正的杀招,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最不起眼的地方……
陆峥睁开眼睛。
他想起那份名单上,除了他们几个,还有一个名字。
一个他几乎忽略的名字。
林小棠。
沈知言的助手,那个腼腆安静、总是低着头做实验的女生。她的名字后面,没有标注,没有备注,就那么孤零零地列在那里。
为什么?
如果对方已经查到了沈知言,查到了“磐石”行动组,怎么可能漏掉林小棠?她是沈知言最亲近的助手,每天至少有十个小时待在实验室。
除非……
除非林小棠本身,就是对方的人。
或者,对方认为林小棠无关紧要。
但一个每天都接触“深海”计划核心数据的人,怎么可能无关紧要?
陆峥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他掏出手机,给马旭东发了一条加密信息:“紧急。全面调查林小棠,我要她所有的资料,包括她进入实验室之前的经历。越快越好。”
几秒钟后,回复:“收到。需要多长时间?”
“最迟明天早上。”
“明白。”
出租车停下。陆峥付钱下车,走进一家便利店。他在货架间转了一圈,买了瓶水,然后从后门离开。
老地方是一家24小时营业的咖啡馆,位于江湾区的僻静地段。陆峥和夏晚星约在这里碰头,是因为这里离两人的住处都不远,而且有独立包间,隔音好。
推门进去时,夏晚星已经坐在角落里了。她面前放着一杯咖啡,但一口没动,眼睛盯着窗外,神色凝重。
陆峥在她对面坐下,服务员走过来,他点了杯美式。
等服务员走远了,夏晚星才开口:“周建华进了地下停车场后,我就失去了信号。我在出口守了二十分钟,没见他出来。后来我冒险进去找,发现停车场有个货运电梯,直通隔壁商场。他可能从那里走了。”
“意料之中。”陆峥说,“对方很谨慎。”
“你那边呢?有什么发现?”
陆峥拿出手机,调出拍摄的照片,递给夏晚星。
夏晚星接过手机,一张张翻看。她的脸色越来越白,到最后,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他们……已经查到我们了。”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震惊,“连老鬼都……”
“老鬼的身份可能还没完全暴露,但已经被注意到了。”陆峥压低声音,“重点是这份名单。你看林小棠。”
夏晚星翻到林小棠的那一页,皱眉:“没有标注?”
“对。有两种可能:一是他们认为林小棠无关紧要;二是……”陆峥顿了顿,“林小棠就是他们的人。”
夏晚星倒吸一口凉气:“不可能。小棠那孩子我见过,单纯得很,每天就知道做实验,怎么可能是……”
“单纯可能只是伪装。”陆峥打断她,“别忘了,最好的间谍,就是看起来最不像间谍的人。”
夏晚星沉默了。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名字,许久,才问:“你打算怎么做?”
“我已经让马旭东查她的底细了。”陆峥说,“在结果出来之前,先不要打草惊蛇。但沈知言那边,必须加强保护。我怀疑,对方明天晚上的‘交货’,很可能就是针对沈知言的行动。”
“交货……”夏晚星咀嚼着这个词,“他们到底要交什么货?武器?情报?还是……”
“都有可能。”陆峥说,“但结合他们之前对实验室的黑客攻击,我倾向于认为是某种设备,或者……人。”
“人?”
“绑架沈知言,或者,在他身上安装窃听器、追踪器之类的。”陆峥的指尖在桌面上敲击,“如果是这样,那周建华今天拿到的钱,就是定金。明天晚上,他们会行动。”
夏晚星的脸色更难看了:“那我们……”
“将计就计。”陆峥说,“既然知道了他们的计划,我们就可以提前布置。明天晚上,老地方,给他们来个瓮中捉鳖。”
“但老地方是哪里?”夏晚星问,“名单上圈了老码头,会不会是那里?”
陆峥沉吟片刻:“有可能。但对方很狡猾,可能只是虚晃一枪。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
“从哪里来?”
陆峥看向窗外。雨已经停了,街道湿漉漉的,倒映着霓虹灯光。行人稀少,偶尔有车辆驶过,溅起一片水花。
“从周建华身上。”他说,“他是关键。只要盯紧他,就能知道明天晚上的交易地点。”
“可他今天已经察觉被跟踪了,肯定会更加小心。”
“那就换种方式。”陆峥的眼里闪过一丝冷光,“不跟踪他,跟踪他的钱。”
夏晚星一怔:“什么意思?”
“周建华今天拿到了几百万现金。这么多钱,他不可能随身带着,也不可能存银行——大额现金存入会引起注意。他一定会找个地方藏起来。”陆峥分析道,“而藏钱的地方,很可能就是明天交易的地点。因为对他来说,最安全的地方,就是交易现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完事立刻转移。”
“有道理。”夏晚星点头,“但怎么找到他藏钱的地方?”
陆峥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这就需要马旭东帮忙了。”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马旭东的电话。
“旭东,帮我个忙。查一下周建华名下所有的房产、仓库、租赁记录,包括他亲戚朋友的。重点是那些位置偏僻、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
“明白。需要多长时间?”
“今晚十二点之前,我要结果。”
“这么急?”
“很急。”陆峥说,“这关系到我们能不能在明天晚上,给‘蝰蛇’一个惊喜。”
挂断电话,陆峥看向夏晚星:“今晚你回沈知言那边,加强警戒。我会留在外面,等马旭东的消息。”
“你一个人行吗?”夏晚星担忧地问。
“放心。”陆峥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我一个人的时候,反而更安全。”
夏晚星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她只是点了点头:“那你小心。”
“你也是。”
两人同时起身,一前一后离开咖啡馆。在门口分手时,夏晚星忽然回头,轻声说:“陆峥,如果……如果林小棠真的是他们的人,怎么办?”
陆峥沉默了几秒。
“那我们就多了一个突破口。”他说,“有时候,敌人送上门来的棋子,用好了,能反将一军。”
夏晚星看着他,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陆峥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街角,才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雨后的街道空气清新,但陆峥闻到的,只有阴谋和危险的味道。
他知道,明天晚上,会有一场硬仗。
而在这场仗开打之前,他还有太多事情要做。
找到周建华藏钱的地方。
确认林小棠的身份。
制定抓捕计划。
以及,揪出那个一直躲在暗处的“幽灵”。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脚步坚定,眼神锐利。
就像一头嗅到猎物气息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夜色深处。
(第0093章 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