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蔓死后的第三天,江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但很冷,打在脸上像是细碎的冰碴子。陆峥站在刑侦支队办公楼下面的停车场上,大衣领子竖起来,手指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在等人。
陈默从楼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撑着一把黑伞,步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他看到陆峥,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过来。两个人在雨里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
“你来得挺快。”陈默说。
“人死了三天我才来,不算快。”
“我以为你第二天就会来。”
陆峥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口袋里。“第二天我在写报告。死了人,不管哪边的,都得写报告。你那边不也一样?”
陈默没接话。他把伞往陆峥那边倾了倾,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落在陆峥的鞋尖上。
“上车说吧。”陈默指了指不远处停着的那辆黑色桑塔纳。
两个人上了车,关上门,雨声被隔在外面,变成一种闷闷的白噪音。车里有一股烟味和皮革混在一起的气味,仪表盘上放着一盒拆开的红双喜,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苏蔓的案子,是你经手的?”陆峥问。
“不是我。她死在我辖区,但我避嫌了。你该知道为什么。”
因为苏蔓是夏晚星的闺蜜。因为她利用夏晚星的信任套取了行动组的通讯频率。因为她害死了一个外围线人。因为她死在了被捕的前一刻。
“避嫌是对的。”陆峥说。“但你总该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扔在仪表盘上。
“这是苏蔓死后,从她租住的地方搜出来的。她的房东说她退租退得很突然,东西都没搬完就走了。我们在她床底下的一个鞋盒里找到的。”
陆峥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几张照片,一封信,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照片是苏蔓和一个男人的合影。男人三十出头,穿着深色的夹克,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两个人站在一座桥上,背景是一条河,河面上有船。陆峥不认识这个男人,但他注意到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小,像是用圆珠笔写的——“2019年春,武汉。”
他把照片放回去,看那封信。信是写在一张普通的横格纸上的,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在很急的情况下写的。
“蔓蔓:你弟弟的事,我会想办法。但你得帮我做一件事。下周三,沈知言会去江城大学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他的行程安排,我需要你拿到手。别问为什么,也别跟任何人提。做完这一次,你弟弟的医疗费我来解决。阿KEN。”
陆峥的手指在“阿KEN”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这封信是证据。你们的人不会看不到。”
“看到了。”陈默说。“但信上没有指纹,只有字迹。笔迹鉴定做了,跟阿KEN留在其他地方的样本对不上。要么是他让别人代写的,要么是他刻意改了笔迹。”
“那你给我看这个是什么意思?”
陈默没有马上回答。他点了一根烟,摇下车窗一条缝,把烟雾吐出去。雨丝从缝隙里飘进来,落在他手背上。
“苏蔓死的那天晚上,我在现场。”他说。“她是被灭口的。凶手从背后接近,一刀毙命,手法很干净。不是普通人能做的。”
“你跟我说这些,不怕被人知道?”
陈默转过头,看着陆峥。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窝比前几个月更深了,颧骨也突出来一些。整个人瘦了一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一部分。
“陆峥,我跟你说实话。苏蔓的事,我事先不知道。”
陆峥看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你不信。”陈默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在你眼里,我早就是那边的人了。高天阳的事、张敬之的事、苏蔓的事,桩桩件件都跟我有关。我说我不知道,你信吗?”
“你想让我信?”
“不想。但我得让你知道一件事——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我在这盘棋里是什么位置,我自己都搞不清楚了。但苏蔓死了。她不该死。”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陆峥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不是辩解,不是推脱,是一种很深的、压了很久的疲惫。
“陈默,你父亲的案子,你查过没有?”
陈默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查过。查了十年。”
“查到什么了?”
“查到一些我不想查的东西。”他沉默了一会儿。“我爸当年办的最后一个案子,跟一个军工项目有关。那个项目后来停了,参与的人要么调走了,要么出了事。我爸是出事的那一个。”
“‘深海’计划的前身?”
陈默没有回答。他重新发动了车,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扫了两下,把雨水刮到两边。
“陆峥,我送你回去。你在刑侦支队待太久不好。”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能回答你的,都在这封信里了。剩下的,你自己去查。”
陆峥没有再追问。他推开车门,撑开伞,站在雨里。陈默的车缓缓驶出停车场,拐上主路,很快就消失在雨幕中。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把它塞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
回到行动组驻地的时候,夏晚星正在会议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发愣。桌上摊着几张打印出来的通讯记录,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她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干,眼下一片青黑色。
苏蔓死后,她三天没怎么合眼。
陆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敲了敲门框。
“还在查那些通讯记录?”
夏晚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苏蔓泄露出去的那几个频段,我重新做了加密。但我不确定她之前还泄露了多少。如果她在更早的时候就开始了……”
“那我们就得假设所有的通讯都不安全。”陆峥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老鬼已经让技术组全面更换了频段和加密方式。这件事不是你的错。”
“她是我朋友。”夏晚星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被熨斗烫过。“从大学开始就是。她结婚的时候我是伴娘,她生孩子的时候我第一个去医院。她弟弟生病,我帮她找的医生。”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夏晚星忽然抬起头,眼睛里的血丝看得很清楚。“你知道一个人在你身边待了十年,每天跟你笑,跟你吃饭,跟你聊天,然后忽然有一天你发现她一直在骗你,是什么感觉吗?”
陆峥没说话。
“她利用我。不是一次,是很多次。从她来找我叙旧的那天开始,每一步都是算计好的。她知道我会心软,知道我不会怀疑她,知道我——”夏晚星的声音断了一下,“知道我欠她的。”
“你欠她什么?”
“大学的时候,有一次我发烧烧到四十度,是她背着我去的医院。她在急诊室守了一整夜,第二天还要去上课。那件事我记了十年。我以为她是真的对我好。”
陆峥沉默了一会儿。
“她可能不是从一开始就在骗你。”他说。“有些人,是一点一点被拖下水的。先是一件小事,然后是一件稍微大一点的事,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回不了头了。”
夏晚星看着他。“你在替她说话?”
“我在替你想。”陆峥把那杯凉透的咖啡推到她够不着的地方。“你再这样熬下去,什么都查不出来。去睡一会儿。”
“我不困。”
“你不困,但你脑子已经不转了。你刚才看的那几页通讯记录,第三页和第七页是重复的。你翻了两遍,没看出来。”
夏晚星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桌上的纸。果然,第三页和第七页的内容一模一样。
她把纸放下,靠在了椅背上。
“我是不是不适合做这行?”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犯了最不该犯的错。我把私人感情带进了工作里。苏蔓的事,如果我能早一点发现——”
“如果早一点发现,她可能死得更早。”陆峥说。“陈默今天给了我一封信。是苏蔓留下的。阿KEN用她弟弟的医疗费威胁她,让她做事。她不是主动投敌,是被逼的。”
夏晚星猛地坐直了。“信呢?”
陆峥把信封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夏晚星看完信,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那种愤怒不是冲着苏蔓去的,是冲着阿KEN,冲着那个躲在暗处、用别人的软肋当武器的人。
“她弟弟的病,是真的?”
“陈默的人查过了。是真的。先天性心脏病,做了两次手术,还在等第三次。苏蔓的父母早就没了,就剩下他们姐弟俩。”
“那她弟弟现在——”
“在医院的ICU里。苏蔓死了之后,没人去交费。医院催了好几次。”
夏晚星站起来,椅子被她带得往后滑了半米。
“我去交。”
“你去交,用什么名义?你是她什么人?同学?闺蜜?一个国安情报员去给一个叛徒的家属交医药费,你觉得上面会怎么想?”
夏晚星站在那里,嘴唇抿得很紧。
“我去。”陆峥说。“用我自己的钱,以苏蔓朋友的名义。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你——”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陆峥站起来,把那封信收好。“你现在要做的,是把苏蔓的事放下。不是忘了她,是把她放在该放的位置上。她是你的朋友,也是被敌人利用的人。这两件事不矛盾。”
夏晚星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陆峥,你信不信,如果她有选择,她不会走这条路。”
“我信。”陆峥说。“但现实就是,很多人没有选择。”
他从会议室出来,走到走廊尽头,推开窗户。雨还在下,打在窗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掏出手机,给老鬼发了一条消息:“苏蔓的弟弟在中心医院ICU。我想去把医药费结了。”
老鬼的回复来得很快:“用你自己的钱。别留记录。”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老鬼又发了一条。“夏明远那边有动静了。他让我们查一个人——陈默的父亲,陈怀安。”
陆峥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陈怀安?”
“对。夏明远说,陈怀安当年办的最后一个案子,跟我们现在查的事情有关。具体的他没说,只说让我们尽快查。”
陆峥把手机收起来,靠在窗台上。雨丝飘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凉飕飕的。
陈默说他查了十年,查到了一些他不想查的东西。现在夏明远也在查同一个人。这两条线,迟早会撞到一起。
他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夏晚星已经不在了。桌上的通讯记录被收走了,凉透的咖啡也被倒了。会议室里空荡荡的,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他在桌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了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