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9章 医院走廊的灯

    夏晚星记得,苏蔓说过一句话。

    那是她们认识的第三年。两人在江城的深秋里喝桂花酒,酒是苏蔓从老家带来的,装在一个磨砂玻璃瓶里,瓶口用红布扎着,打开的时候桂花香能把整个屋子灌满。苏蔓的酒量很差,两杯下肚脸就红了,话也多起来。她拉着夏晚星的手,说,晚星你知道吗,医院走廊的灯,是永远不会关的。

    为什么?

    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被推进来。凌晨三点,清晨五点,大年三十的晚上。灯得亮着,人得醒着。灯灭了,人就真的回不来了。

    夏晚星当时觉得,苏蔓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疲惫,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已经接受了某种命运的东西。她以为是医生这个职业带来的——见惯了生死,所以对光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依赖。

    后来她才知道不是。

    那是一个潜伏者,对自己说给自己听的话。

    走廊的灯确实亮着。

    江城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三楼。日光灯管一根接一根地排列,把走廊照得白惨惨的。墙壁是淡绿色的,地面是米黄色的防滑地砖,消毒水的气味无处不在,像是从墙缝里渗出来的。护士站的呼叫铃每隔一阵就响一次,护士的脚步匆匆来去,推车的轮子在瓷砖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夏晚星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桶里是山药排骨汤。她炖了三个小时,山药切滚刀块,排骨焯过血水,姜片放了三片,枸杞最后撒。苏蔓以前值夜班的时候,她偶尔会带汤来。苏蔓总是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抿,像是舍不得喝完。

    今天晚上她也带了汤来。

    但她不是来送汤的。

    苏蔓的病房在走廊尽头,317室。门口坐着一个人,穿着便衣,正在看报纸。报纸是《江城晚报》,头版标题是“我市地铁二号线年底通车”。便衣抬起头看了夏晚星一眼,认出了她,微微点了点头,继续看报纸。

    那是老鬼安排的人。

    夏晚星走到317室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苏蔓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靠在床头,手背上扎着输液针。窗帘半拉着,月光和走廊的灯光混在一起,照在她脸上。她的脸色很白,不是病号服那种洗了太多次的旧白,是一种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失血之后的白。

    三天前,苏蔓在城南的一个废弃仓库里被发现。

    发现的时候,她身上有两处刀伤。一处在大腿,一处在下腹。刀口很深,失血严重,送来医院的时候已经休克了。抢救了六个小时,命是保住了,但人一直不太清醒。阿KEN的刀。他在灭口之前被陆峥打断,刀偏了半寸。半寸,就是一条命。

    夏晚星推门走进去。

    苏蔓听见门响,转过头来。她看见夏晚星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动了动。那动作很小,像是蜡烛的火苗被风扫了一下,差点灭了,又挣扎着站稳了。

    “你来了。”苏蔓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递过来。

    夏晚星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床头柜上还有一束花,百合和满天星,插在一个玻璃瓶里。花是方卉送的。方卉说,不管她做了什么,她现在是一个病人。病人床头应该有花。

    “山药排骨。”夏晚星拧开保温桶的盖子,“炖了三个小时。”

    汤的热气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弯弯曲曲地上升。山药的味道很淡,混着排骨的肉香和姜的微微辛辣,把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冲淡了一点点。

    苏蔓看着那桶汤,看了一会儿。

    “你知道多久了?”

    这句话没有主语。但夏晚星听懂了。不是“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是“你知道多久了”。多了一个“了”字,意思就完全不一样了。“了”字里,是苏蔓已经接受了被发现的结局,她只是想确认,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演独角戏的。

    “那个外围线人牺牲之后。”夏晚星说。

    “老周。”

    “对,老周。”

    苏蔓把目光从保温桶上移开,看向窗外。窗帘半拉着,能看见对面住院楼的灯光。那些窗户一格一格的,有的亮着,有的暗着,像是一面被随机点亮了的棋盘。

    “老周是个好人。”苏蔓说,“他女儿在老家读初中,成绩很好。每次他收到女儿的考试成绩单,都会拿来给我看。我说我又不是你的班主任,你给我看什么。他说,我高兴,找个人高兴高兴。”

    夏晚星没有说话。

    “他知道是我吗?”

    “不知道。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通讯设备出了问题。”

    苏蔓沉默了一会儿。月光移了移,落在她扎着输液针的手背上。那只手很白,血管是淡蓝色的,像是用很细的毛笔在宣纸上画出来的。夏晚星以前握过这只手很多次——过马路的时候,看电影的时候,苏蔓失恋喝醉的时候。这只手很软,指节小小的,握在掌心里像一只缩成一团的雏鸟。

    “雏菊。”夏晚星忽然开口。

    苏蔓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的代号。”

    “是。”

    “谁取的?”

    “陈默。”

    走廊里传来护士换班的声音。交班的护士在念床号、体温、血压、输液速度。声音从门缝里溜进来,平平的,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清单。

    “你弟弟。”夏晚星说,“叫什么名字?”

    苏蔓的眼神终于变了。从进门到现在,她的眼睛里一直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像冬天结在窗玻璃上的霜花,把所有的情绪都挡在后面。但夏晚星说出“弟弟”这两个字的时候,那层霜花裂开了一道缝。

    “苏桐。梧桐的桐。”

    “几岁了?”

    “十二岁。”

    “他生的什么病?”

    苏蔓没有回答。她的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咬着什么东西。夏晚星等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张照片,放在苏蔓面前的被子上。

    照片里是一个男孩。瘦瘦的,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坐在轮椅上。背景是医院的花园,阳光很好,男孩在笑。笑的时候嘴角有一点歪,像是因为太久没有笑过,面部肌肉已经不太记得该怎么配合了。

    苏蔓盯着那张照片。她的呼吸忽然变得很重。不是哭,是一种更深的、从胸腔底部往上翻涌的东西。像是冬天封冻的河面底下,水流忽然找到了一个裂口。

    “渐冻症。”她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三年了。从确诊到现在,三年。最开始是右手,写不了字。他说没关系,他用左手写。后来左手也不行了。然后是腿。然后是说话。上一次他叫我姐姐,是十一个月前。”

    她抬起头,看着夏晚星。眼眶里终于有了水光。

    “陈默找到我的时候,我弟弟刚刚确诊。他说,他们的组织在海外有医疗资源,有最新的临床试验药物。只要我配合他们的工作,他们就负担我弟弟全部的治疗费用,安排他出国治疗。”

    “你信了。”

    “我没有别的选择。”苏蔓的声音忽然高了一点,然后又落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我爸妈都是普通工人。渐冻症的治疗费用,一年几十万。我把房子卖了,把能借的钱都借了。还不够。永远不够。那天晚上我站在医院天台上——”

    她停了一下。

    “我没有要跳。我只是站一站。天台上的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我站在那里,看着底下的车流,忽然觉得很轻松。因为如果真的掉下去了,就不用再想明天的药费了。”

    夏晚星的手在身侧慢慢收紧。

    “然后陈默出现了。”

    “他也在天台上?”

    “他在天台门口。靠着门框,点了一根烟。他说,苏医生,你的弟弟很可爱。我问他怎么知道我弟弟。他没有回答。他只是把烟掐了,走过来,递给我一张名片。名片上只有一个电话号码。他说,打这个电话,你弟弟就能活。”

    苏蔓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手。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节奏很慢,像是在数某种倒计时。

    “我打了。第二天,我弟弟的医院账户里多了一笔钱。不多不少,刚好够第一个疗程。第三天,陈默约我在医院对面的咖啡馆见面。他给我看了他们组织的海外医疗资源——实验室的照片、医生的资质、临床试验的数据。都是真的。我查过。”

    “他让你做什么?”

    “最开始很简单。只是利用我的医生身份,在医院里留意一些特定科室的病人——军方背景的、科研背景的、政府背景的。哪些人住过院,什么病,住多久,谁来探视过。我觉得这不算什么,只是看一看,记一记。”

    “后来呢?”

    “后来他让我接近你。”

    夏晚星的心沉了一下。

    “他知道你和沈知言有联系。知道你们在保护一个代号‘深海’的项目。他没有让我打探具体内容,只是让我跟你做朋友。真正的朋友。他说,不用刻意问什么,只要待在你身边就行。你会信任我。你信任我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一些事。”

    “所以你跟我做朋友。”

    苏蔓的眼眶终于蓄不住那些水了。眼泪从眼角溢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经过嘴角,滴在病号服的领口上。领口已经被洗得起了毛边,泪滴落上去,洇开一小片深蓝色。

    “开始是。”她说,“开始是任务。但后来不是了。晚星,后来真的不是了。”

    夏晚星没有说话。

    “你记得前年冬天吗?我发烧,三十九度五。你在医院陪了我一整夜。用毛巾给我敷额头,毛巾凉了就换,换了不知道多少条。天亮的时候我退烧了,你趴在我床边睡着了。你的手还握着我的手。我看着你的手,看了很久。”

    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那时候我想,如果有下辈子,我不要做苏蔓了。我要做一个干干净净的人。不欠任何人的。然后跟你做真正的朋友。”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输液器滴药水的声音。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道窄窄的白线。走廊里的日光灯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把便衣看报纸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影子的边缘微微晃动,像是水面的波纹。

    夏晚星伸出手。

    她的手落在苏蔓的手背上。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苏蔓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忽然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你弟弟。”

    苏蔓抬起头。

    “陈默答应你的事,他做不到。他背后的组织,没有海外医疗资源。那些照片、数据、实验室,都是假的。是用来让你相信的道具。”

    苏蔓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但陆峥找到了你弟弟。他现在不在陈默控制的那家医院里。他被转移到了一家真正的三甲医院,神经内科的专家已经在会诊。渐冻症目前无法治愈,但可以延缓病程。新医院的治疗方案,比原来的好。”

    苏蔓的嘴唇在发抖。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救他?我害死了老周。我出卖了你们的通讯频率。我差点害死沈知言。你们为什么要救我弟弟?”

    夏晚星看着她。

    “因为他是你弟弟。因为他才十二岁。因为他叫你姐姐的时候,你是真心在笑。”她把保温桶往苏蔓面前推了推,“汤要凉了。”

    苏蔓低下头。眼泪落进了汤里。她没有擦,端起保温桶,喝了一口。山药炖得很烂,入口就化了。排骨的味道很淡,姜的辣味若有若无。她咽下去,又喝了一口。一口接一口地喝着。

    月光移过了她的脸,移过了床头柜上的百合花,移过了那桶正在变凉的汤。最后落在夏晚星的侧脸上。她的眼眶终于也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走廊尽头,护士站的呼叫铃又响了。

    灯还亮着。

    第0249章 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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