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楼明之换了身干净衬衫,把记者证挂在胸前,溜溜达达进了会展中心。
许又开的武侠文化展占了整整一层展厅,门口立着块三米高的展板,上头印着许又开的大幅照片,穿长衫、持折扇、微微侧脸,眼神深沉得跟拍电影海报似的。展板旁边排了二十来号人等着进场,有拿票的,有刷码的,还有几个穿校服的中学生举着手机在自拍。
楼明之排在队尾,扫了眼前头这些人,发现排在前面的有几个不太对劲——俩穿黑T恤的壮汉站在检票口两侧,说是工作人员吧,没戴工牌,说是保安吧,腰里鼓鼓囊囊的,八成别着家伙。
他掏出手机给老韩发了条消息:“展馆门口俩黑T恤,有料,帮忙查查什么路数。”
老韩秒回:“收到。今天局里有人去会展中心做消防检查,顺便帮你瞄一眼。”
楼明之把手机揣兜里,随着人流进了展厅。里头布置得挺有派头,玻璃展柜一字排开,里头搁着各种武侠相关的旧物件——泛黄的杂志创刊号、手写的小说手稿、老式印刷机模型、还有几把开了刃的仿古刀剑。每个展柜旁边都配了语音解说,扫码就能听许又开本人录的讲解。
楼明之慢慢逛过去,表面上是记者采访的做派,拿手机东拍拍西照照,实际上眼睛一直往展厅深处瞟。走到最里头那个展区,他脚步停住了。
靠墙正中摆了个独立玻璃柜,柜子比别的展柜高出一截,底座是整块实木,柜里垫着红绒布,上头孤零零放了一把剑。剑鞘通体漆黑,鞘口和鞘尾包了铜皮,铜皮上刻的云纹跟令牌背面、老槐树底下铁盒子上的云纹一模一样。
青霜剑。
楼明之凑近了看,玻璃柜右下角贴了张标签,上头写着:“青霜剑(仿古复原品),捐赠人:许又开先生。”他掏出手机拍照的时候,注意到标签底下还压了一行极小的字:“原件藏于青霜门旧址,已佚。”
已佚?楼明之心里冷笑了一声。你许又开自己派人挖走的,装什么不知道。
他正打算换个角度再拍两张,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楼记者,怎么,对剑感兴趣?”
楼明之转过身,许又开就站在三步开外,穿了件灰白中山装,手里端着杯茶,脸上挂着标准的文化人式微笑。老头儿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头很足,腰板挺得笔直,走路没一点老态。
“许老师。”楼明之也笑了笑,把手机收起来,“我负责文化口的报道,您这个展办得气派,回去得写篇稿子。”
“写稿子好啊。”许又开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一起看那把剑,语气随随便便的,“这是仿的,照着老照片复原的,原件早没了。那会儿青霜门出事,剑也跟着丢了,可惜了。”
“我听档案馆的人说,青霜门旧址前阵子有人去挖过,许老师知道这事吗?”
许又开端着茶杯的手纹丝没动,脸上的笑容也没变:“听说过。现在的人啊,听风就是雨,网上传两句谣言,就有人扛着铁锹去挖宝。那地方我去看过,早废了,挖不出什么东西。”
“您去看过?”
“上个月去的。我这个人对旧东西有感情,青霜门当年跟武侠圈也有来往,我去凭吊一下。”许又开喝了口茶,扭头看着楼明之,“楼记者对青霜门也感兴趣?”
“做记者的嘛,哪儿有新鲜事就往哪儿凑。”楼明之笑呵呵地掏出录音笔,“许老师,正好碰上了,我给您做个简短采访行吗?就聊聊这次展览的初衷。”
“行啊。”许又开痛快地答应了,往旁边休息区的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你问。”
楼明之坐下来,把录音笔搁茶几上,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展览筹备了多久、展品都是怎么收集的、有没有镇馆之宝。许又开答得滴水不漏,说到兴头上还主动抖了两个武侠圈的旧八卦,逗得旁边几个围观的观众直乐。
问到第五个问题的时候,楼明之话锋一转:“许老师,您那会儿办杂志的时候,跟青霜门的人打过交道吗?”
许又开的笑容没变,但喝茶的动作停了半拍:“青霜门是武行,我是文化人,不在一个圈子里。不过那会儿搞武侠杂志,采访过一些练家子,青霜门的人也见过两回。具体谁记不清了,二十多年了。”
“青霜门门主谢云峰,您见过吗?”
许又开把茶杯搁下来,手指头在杯沿上轻轻叩了两下:“谢云峰……见过一面。那会儿他带队来城里参加武术汇演,我请他们吃了顿饭。谢门主话不多,挺实在的一个人。后来听说他家里出了事,我还挺惋惜的。”
楼明之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您觉得青霜门出事,是内讧吗?”
“官方定的是内讧,那应该就是内讧吧。”许又开摊了摊手,“我毕竟不在现场,不好瞎猜。”
“可您上个月去旧址凭吊的时候,就没发现点什么?”
“发现什么?”许又开眯了眯眼,语气还是和和气气的,“楼记者,你今天问得挺深啊,不像是文化口的报道。”
“深度报道嘛,现在读者喜欢看这个。”楼明之把录音笔关了收起来,又掏出笔记本装模作样记了两笔,“许老师别介意,职业习惯。”
“不介意。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许又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行了,我那边还有嘉宾要接待,楼记者你慢慢逛,逛完了给我提提意见。”
“一定一定。”
许又开端着茶杯走了,楼明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把笔记本合上,给谢依兰发了条消息:“老狐狸滴水不漏。展出的青霜剑是仿品,标签上写‘原件已佚’,他不知道那剑在谁手里?装的。”
谢依兰回得很快:“档案馆这边有收获。老韩看了烟盒纸,说谢望川这布局他在档案里见过,好几份旧情报的笔迹跟烟盒纸上的对得上。老韩说这个‘老枪’在国安内部是有备案的,只是十年前中断了联系,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那现在能确认谢望川还活着?”
“老韩说八成活着,但他提醒咱们,许又开身边可能还埋着别的钉子。当年‘老枪’撤出来的时候太仓促,有些线索断得不明不白,老韩怀疑有人从中作梗。”
楼明之正要回消息,展馆里忽然一阵骚动。他抬头一看,靠墙那个摆青霜剑的玻璃柜前面围了七八个人,有个穿黑T恤的壮汉正拿对讲机喊人,另一个壮汉在拉隔离带。
出事了。
楼明之三两步挤过去,隔着隔离带一看——玻璃柜里头空了。红绒布还在,标签还在,但剑没了。玻璃罩完好无损,柜门锁得好好的,锁眼里没撬痕,剑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都别动!都别动!”一个黑T恤扯着嗓子喊,“展品出了点状况,大家往后退!”
楼明之拿出手机拍了张空柜子的照片,又扫了眼围观的人群。大部分人一脸懵,举着手机拍视频。只有一个人不对劲——一个穿浅灰夹克的中年男人正往展厅侧门退,步子不快不慢,右手一直插在兜里。
楼明之把手机揣兜里,跟了上去。他一边走一边给谢依兰发了个定位:“展馆侧门,有人拿了东西往外走,我跟一段。”
灰夹克出了侧门,拐进消防通道,下了一层楼梯,又拐进员工通道。楼明之跟在他后面二十来步,脚步放轻,经过拐角的时候拿手机摄像头探出去先看一眼再走。灰夹克没回头,径直走到员工通道尽头的货梯口,按了向下的按钮。
楼明之加快脚步跟上去,在货梯门开之前抢先一步拍了拍灰夹克的肩膀。灰夹克猛地回头,右手从兜里往外抽——楼明之一把攥住他手腕,往下一压一拧,灰夹克“哎哟”一声,右手从兜里被拽出来,手里攥着个黑布袋子。
“你谁啊!”灰夹克瞪眼。
“楼明之,江城日报记者。”楼明之没松手,另一只手把黑布袋扯过来,捏了捏,里头是把剑的形状,“你哪个单位的?展品掉了你拿兜里往外跑?”
“关你什么事!你松开!”
货梯门这时候开了,里头站了俩穿制服的保安,一看这架势,赶紧出来问怎么回事。灰夹克立刻喊起来:“这人抢我东西!”
楼明之把黑布袋递给保安:“你们打开看看,里头是不是你们展柜里丢的那把剑。”
保安拉开拉链一看,脸都白了——黑布裹着的就是那把青霜剑,铜皮云纹在货梯灯底下锃光瓦亮。灰夹克见势不妙,猛地一挣,挣脱楼明之的手就往消防通道跑。楼明之没追,掏出手机冲保安晃了晃:“叫你们管事的来,把这人长相记清楚,我这儿有照片。”
保安拿对讲机喊了人,楼明之把手机里刚才拍的照片翻出来给保安看。照片拍得不算清楚,但灰夹克的侧脸和那件浅灰夹克对得上。他又给谢依兰发了条消息,把刚才的情况说了,末了补了一句:“剑找着了,但拿剑的人是许又开展厅里的,这事八成是他自己安排的。”
谢依兰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是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老韩刚才说,许又开今天下午要见一个人,地点就在他那个旧宅子里。老韩的人盯着那宅子,说下午两点有个戴鸭舌帽的进了门,进去就没出来。老韩问鸭舌帽是不是我们的人,我说不是。”
楼明之皱了皱眉。鸭舌帽,不是国安的人,也不是许又开手底下那几个熟脸。这人是谁?
他从会展中心出来,打了辆车往老城区赶。路上给老韩打了个电话:“韩叔,那鸭舌帽多高?穿什么衣服?”
“一米七出头,瘦,穿黑夹克灰裤子,走路有点外八字。”老韩在那头翻了翻本子,“进去快四十分钟了,还没出来。”
“我马上到。您让人盯着宅子前后门,我到了以后从后巷翻进去看看。”
“你小心点。许又开那宅子后面养了条狗。”
“狗没事,我兜里揣了根火腿肠。”
老韩在电话那头乐了:“你小子倒是啥都备着。”
楼明之挂了电话,出租车正好拐进老城区。他摇下车窗往外看了看,离许又开那栋旧宅子还有半条街,街口停着辆黑色轿车,车窗贴了膜,看不清里头坐没坐人。他让司机提前拐进巷子,从后巷绕到宅子后墙外头。
后墙跟青霜门旧址那种老院墙差不多高,墙根底下果然拴了条黄狗,趴在地上啃骨头。楼明之远远地剥了根火腿肠扔过去,黄狗闻了闻,叼起来吃了,尾巴晃了两下。他趁机快走两步,踩着墙根的砖堆翻上了墙头。
院子里没人。他趴在墙头上看了半分钟,正房客厅的窗户开着半扇,里头有人说话。他听了一耳朵,一个是许又开的声音,另一个年轻些,说的是普通话带点南方口音。
“……东西我拿到了,但展馆那边出了点岔子,有个记者盯上了。”许又开的声音不紧不慢的。
“什么记者?”年轻的声音问。
“姓楼的,自称江城日报的。我查了,这人以前是刑警,被开了以后才当的记者。他师父周培文,你该听说过。”
年轻的声音沉默了两秒:“周培文当年在青霜门旧址附近蹲过点,这姓楼的八成是接着查他师父的老案子。”
“所以我让人把剑收了,试探试探他。”许又开笑了两声,“他果然跟上来了。这人胆子大,脑子也够用。你回去跟‘老枪’说一声,让他最近别往外递消息了,镇江这边风紧。”
楼明之趴在墙头上,心里咯噔一声。“老枪”——夏明远的代号。许又开嘴里这个“老枪”,是跟谢望川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他正琢磨着,院子里忽然有脚步声。楼明之缩回墙头底下,听见有人从正房出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后门“吱呀”开了。他扒着墙头缝往外看,那个戴鸭舌帽的从后门出来,左右扫了两眼,快步往后巷西头走了。
楼明之没动。他等鸭舌帽走远了,才从墙头上翻下来,给老韩发了条消息:“鸭舌帽刚走,往西边去了。你让人跟一段,看看他去哪儿。另外,许又开刚才说漏了嘴,他管一个人叫‘老枪’——你问问谢依兰,她师叔在国安备案的时候用没用过这个代号。”
老韩回了个“明白”。楼明之拍拍手上的灰,绕出巷子,回到街上打了个车往宾馆走。路上他把今天的事捋了一遍:许又开故意让人把剑收走,试探他是不是冲着青霜门来的。他跟上去了,等于给许又开递了个信——我就是冲你来的。
既然撕破了半张脸,那就没必要再装文化口记者了。下一步,许又开一定会派人盯他的梢,他得让老韩那边做点安排,把盯梢的人引开,给谢依兰争取时间去查谢望川的下落。
出租车到宾馆门口的时候,谢依兰正好从档案馆回来,站在门口等他。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谢依兰才开口:“老韩查到‘老枪’这个代号了。”
“谁的?”
“夏明远的。国安的旧档案里写得清清楚楚,夏明远,代号‘老枪’,十年前执行任务时失踪,档案上标的是‘牺牲’。”
楼明之愣了一下:“那许又开嘴里的‘老枪’就是夏明远?那谢望川呢?”
“我师叔的代号叫‘青锋’。”谢依兰把手机递过来,上头是老韩发来的一串资料截图,“许又开说的‘老枪’是夏明远,不是谢望川。也就是说,夏明远还活着,而且在许又开那边挂着号。”
“夏明远是国安的人,怎么会在许又开嘴里‘往外递消息’?”
谢依兰把手机收回去,看着楼明之的眼睛:“只有一个可能——夏明远跟许又开不是一伙的,但许又开以为他是。”
楼明之靠在电梯壁上,慢慢点了点头:“许又开以为夏明远是自己人,所以让他别往外递消息。实际上夏明远一直在往外递消息,只不过递的是给国安的。这人藏得比我想的还深。”
电梯到了楼层,两人出来往房间走。谢依兰忽然扯了他一把:“等等,老韩还有条消息没说完。他说鸭舌帽从许又开宅子里出来以后,去了城西一个居民小区,进了一栋楼的三单元。老韩的人跟到楼下,看见三单元四楼东边那户的灯亮了。”
“那户登记的是谁?”
“查了。登记人姓陈,叫陈玉茹,六十七岁,退休教师。”谢依兰停了停,“陈玉茹是夏明远的远房姑妈。夏明远小时候在她家住过好几年。”
楼明之把房卡掏出来,刷开门,站在门口想了想:“夏明远在镇江有落脚点,但他自己不来,让鸭舌帽替他跑腿。鸭舌帽送完东西还得回去复命,许又开那边等着消息。”
“那我们明天——”
“明天你去找老韩,让他安排人蹲陈玉茹那栋楼,看鸭舌帽什么时候再来。我明天去趟城西那个小区,摸摸夏明远的底。”楼明之推开门进去,往床上一倒,“今天先歇了。明天有的忙。”
谢依兰关上门,坐到自己床上,把玉牌摸出来搁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楼明之,你说夏明远知不知道我师叔在哪儿?”
“不知道。但他可能知道你师叔在给谁递消息。”
“谁?”
“许又开。”楼明之翻了个身,拿胳膊垫着脑袋,“你师叔要是真藏在许又开身边,那他跟夏明远之间应该有一条暗线。两个卧底互相不知道对方身份,但都在往外递消息——这种局,只有老国安才布得出来。”
谢依兰把玉牌收好,躺下来看着天花板:“我师叔这一手,玩得真够狠的。”
“狠人才能活二十年。”楼明之闭了眼,“睡觉。明天去会会夏明远的姑妈。”(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