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堂过,带着永安城独有的、混杂着尘埃与欲望的潮湿气息。这气息顺着摘星楼敞开的穹顶涌入,在这方连接天地的密闭空间里,与星辰的清辉交织,形成一种奇异而肃杀的氛围。
李若雪依旧赤足立于星图中央,脚下的周天星斗随着她呼吸的节奏,泛起一圈圈肉眼难辨却真实存在的涟漪。霜天剑悬停在她身前一尺之处,剑身不再发出半分鸣响,仿佛一截失去了生命的顽铁。然而,只有李若雪自己知道,它此刻正处于一种极致的“寂灭”状态,所有的锋芒与躁动都已内敛,只待一声令下,便可化作最纯粹的毁灭之力,斩断世间一切虚妄。
“殿下,宗主的传讯已经到了第三道。” shadows中,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比之前更浓重的焦虑与疲惫,“宗主言道,若你执意要在此时引星入体,便是与整个玄天宗为敌。他……他让你三思而后行。”
李若雪缓缓抬起眼帘,眸中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虚空,落在了那颗正在急速坠落的流星之上。那流星拖着长长的、炽热的尾焰,像一把天罚之剑,又像一封跨越了无尽时空的、充满杀机的战书。
“老师,”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您跟了我老师祖三代,见证过玄天宗的起起落落,您说,这世间,有什么是真正可以‘避’过去的?”
苍老的声音沉默了。
“宗主让我避,是因为他怕。”李若雪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不是笑,而是一种刻骨的嘲讽。“他怕我掌控不了这股力量,反噬而亡;他更怕,我真的掌控了这股力量,从此,玄天宗便再没有他这个宗主说话的余地。”
她微微侧过脸,清绝的侧颜在星辉下显得不似凡人。“这颗流星,不是灾厄,是我的机缘,也是我的劫数。成,则问鼎苍穹;败,则魂飞魄散。这赌局,我押上了我的道,我的命,你让我怎么避?”
shadows中的身影不再言语,只是那沉重的呼吸声,暴露了他内心的剧烈挣扎。
李若雪不再理会身后的动静,她的心神彻底与那颗流星连接在了一起。她能清晰地“看”到,流星的核心并非普通的天外陨石,而是一枚拳头大小、通体漆黑的菱形晶体。晶体内部,仿佛封印着一片破碎的星空,有怒吼、有哭嚎、有毁天灭地的力量在疯狂冲撞,试图挣脱束缚。
“星核……”李若雪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只存在于古籍残卷中的名词。那是星辰死后留下的核心,蕴含着一颗星球生前所积累的、最本源的星力。也是无数修行者梦寐以求的至宝,一枚足以颠覆一个王朝,甚至一个宗门的底蕴。
“没想到,时隔千年,它竟以这种方式回到了永安城。”她心中了然。
这颗星核,是当年那场惊天动地的“神战”中,被击碎的一颗辅星的核心。它在宇宙中流浪了千年,终于在今日,被摘星楼的星阵所吸引,或者说,是被她李若雪体内那与之共鸣的血脉所牵引。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楼下传来,整座摘星楼都为之剧烈一震。楼板的震动透过赤裸的双足传来,让李若雪的身形微微一晃。她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大胆!何人敢闯摘星楼!”
shadows中,那位苍老的护法长老一声暴喝,身影瞬间从原地消失,下一刻,已如一道闪电般射向楼下。
李若雪却依旧 standing still,她知道,能闯过摘星楼前七层星阵禁制的人,绝非寻常之辈。而能在宗主三令五申之下,还敢硬闯的,只可能来自一个地方——皇宫。
果然,片刻之后,楼下传来了一阵兵刃相击的脆响,以及护法长老的怒喝与陌生人的冷笑。
“玄天宗好大的威风,连陛下派来的钦差也敢阻拦!”一个尖利的嗓音穿透了星阵的阻隔,刺耳地传了上来。
“放肆!摘星楼乃玄天宗重地,岂是尔等阉人能放肆之处!”护法长老的怒吼震得楼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李若雪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阉人?陛下?
看来,永安城的那位皇帝,比她想象中还要沉不住气。他竟然敢直接派人来玄天宗,来摘星楼,来抢在她面前,争夺这颗星核。
“有意思。”
李若雪轻吐二字,随即深吸一口气。她不再压制体内奔涌的灵力,而是将其彻底放开。刹那间,她与霜天剑之间那微妙的平衡被打破,磅礴的寒气以她为中心轰然爆发,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冰霜风暴,席卷了整个第九层。
“嗡——!”
霜天剑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长鸣,剑身之上,银蓝色的光芒大盛,仿佛活了过来。剑身剧烈颤抖,一道肉眼可见的剑气波纹扩散开来,将周围的一切光线都扭曲、斩断。
“既然你们这么想看,那我就成全你们。”
李若雪双目微闭,双手结出一个古老而繁复的手印,口中念念有词。
“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今日,我李若雪,便以身为引,以剑为媒,逆炼星核,铸我无上神道!”
随着她的咒语声落下,她脚下的周天星图瞬间活了过来。无数由金银玉石镶嵌而成的星辰,爆发出璀璨的光芒,这些光芒不再是柔和的流光,而是化作一道道实质性的星力光束,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尽数灌注 into 了她的体内。
“啊——!”
剧烈的痛苦从四肢百骸传来。星核的力量狂暴无比,远超她的想象。它像一头被囚禁了千年的凶兽,一进入她的经脉,就开始疯狂地冲撞、撕咬,试图将她的一切都碾为齑粉。
李若雪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角溢出一丝殷红的鲜血。但她的眼神,却愈发炽热,如同燃烧的火焰。
“给我……炼!”
她一声清叱,体内那颗早已与她血脉相连的“外来星芒”,终于被彻底激活。那星芒本就源自域外,与这枚星核同宗同源,此刻在她的意志催动下,竟化作一条星光长龙,一头扎进了那狂暴的星核之中。
“轰隆隆——!”
李若雪的体内仿佛响起了一声炸雷。星核与星芒,两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根同源的力量,在她体内展开了惊心动魄的碰撞与融合。她的经脉在被撑大,骨骼在被重塑,血肉在被焚烧后又重生。
这是一种极致的痛苦,也是一种极致的享受。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呈几何倍数地暴涨,那是一种触摸到了更高层次生命形态的感觉。
楼下,护法长老与那群“钦差”的战斗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老东西,你再不让开,休怪咱家对你不客气了!”为首的太监手持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剑,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他身后,站着十数名身穿玄甲、气息彪悍的禁军高手。
“哼,不知死活!”护法长老冷哼一声,正要出手彻底解决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却突然感觉到第九层传来的恐怖波动。
那股波动,冰冷、霸道、神圣、而又充满了毁灭的气息。它仅仅是泄露出来的一丝余威,就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仿佛有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了身上,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这……这是什么怪物!”那为首的太监脸色剧变,惊恐地望着头顶的楼层。
“快退!这不是我们能染指的东西!”他惊骇欲绝,尖叫一声,转身就想跑。
但已经晚了。
一道银蓝色的光芒从第九层冲天而起,瞬间穿透了摘星楼的穹顶,穿透了永安城的护城大阵,直直地刺入了那颗正在坠落的流星之中。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所有人都抬头望天,看着那不可思议的一幕。
那颗原本势不可挡的流星,在被银蓝光芒击中的瞬间,停止了坠落。它悬停在高空,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发光的球体,球体表面,无数道银色的电蛇疯狂乱窜。
紧接着,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那颗流星,或者说那枚星核,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那道银蓝光芒拉扯、变形、最终化作一道璀璨的星河,源源不断地涌入了摘星楼的方向。
“吸……吸走了?”
“天哪,她竟然在……在直接吸收一颗星辰的力量?”
楼下,无论是禁军还是玄天宗的弟子,都被这神迹般(或是魔道般)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摘星楼第九层。
李若雪缓缓睁开了双眼。
她的双眸,此刻已不再是单纯的黑色,而是化作了两汪深邃的银河。银色的星点在她的瞳孔中流转、生灭,仿佛蕴含着宇宙的终极奥秘。
她抬起手,轻轻一握。
“咔嚓。”
那枚早已被她炼化、融入体内的星核,在她的掌心,化作了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却精致无比的黑色菱形徽章。徽章的表面,有着细微的星图在缓缓流转。
她低头看着这枚徽章,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冰冷而锋利的笑意。
“现在,”她轻声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摘星楼,传入了每一个惊骇欲绝的人的耳中。
“游戏,才刚刚开始。”
话音落下,她赤足的身影在原地淡淡消散,只留下一地的冰霜与星尘。
当她再次出现时,已身在摘星楼前的广场上。她依旧穿着那身玄底银纹的宫装长袍,只是此刻,那长袍上的银纹,仿佛活了过来,在夜风中闪烁着淡淡的、与她眼眸中如出一辙的银辉。
她的出现,让广场上的空气瞬间凝固。
护法长老一脸震惊地看着她,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眼前的这位殿下,气息已经变得深不可测,仿佛一座休眠的火山,看似平静,却随时可能爆发出毁灭天地的力量。
而那群来势汹汹的禁军和太监,则更是吓得屁滚尿流,齐刷刷地跪了一地。他们手中的兵器“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瑟瑟发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李若雪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最终,落在了那个为首的太监身上。
那太监只觉得一股冰冷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仿佛被毒蛇盯上的猎物,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冻结。
“你是……”李若雪开口,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小……小人……李……李福……”太监结结巴巴地回答,裤裆处,已然湿了一片。
李若雪。
这个名字,在她心中轰然炸响。
她就是那个传说中,被先帝秘密封为“未来女帝”,却又被当今陛下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前朝遗孤?她就是那个传说中,早已在十年前的那场宫变中死去的……李家血脉?
李福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李若雪看着他,眼神中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看待蝼蚁般的漠然。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她淡淡地说道,“星核,我收下了。若他识相,便安分守己,做他的太平天子。若他不识相……”
她没有说完,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轻一弹。
一道微不可察的银色星芒,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李福的眉心。
“啊!”李福只觉得脑海中仿佛被一根冰针刺入,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即两眼一翻,昏死了过去。
李若雪收回手,不再看他,而是抬头,望向了永安城皇宫的方向。
在那重重宫阙的深处,她感受到了数道强大的气息,正惊疑不定地望向这边。
那是几位当朝国师,也是帝国最顶尖的强者。
而在他们气息的中心,还有一道更为深沉、更为晦暗不明的龙气,正蛰伏着,像一头苏醒过来的巨兽,充满了戒备与杀意。
李若雪的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更深了。
“父皇,我回来了。”
“这一次,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夜风拂过,吹动她额前的发丝,露出一双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眸。星辉之下,她的身影显得孤独而决绝,仿佛一柄霜刃,即将刺破这永安城看似平静的夜幕,掀起一场席卷天下的滔天巨浪。
风暴的中心,已然站定。(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