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12月,香港的雪比往年都要凶。
铅灰色的云团压在赤柱监狱的铁灰色高墙之上,碎雪被海风卷着,像无数把细针,扎在人的脸上生疼。
上午九点,监狱的大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缓缓向内拉开。
霍耀霆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囚服,身形依旧挺拔,只是下颌线比三年前更锋利,眼神也沉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门口早已站着百余号人,一水儿的黑色西装,领口处别着一枚不起眼的银色双环徽章——那是双联帮的标记。他们像一群沉默的雕塑,在风雪里纹丝不动,为首的陈忠怀里抱着一件猞猁毛皮草大衣,帽檐上的毛被风吹得凌乱,他却像感觉不到冷,只盯着那道缓缓走近的身影。
“霍爷。”
陈忠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冰面,瞬间激起千层浪。百余号人齐齐低头,声线汇成一股冰冷的洪流,撞在监狱的高墙之上:
“霍爷。”
霍耀霆没应,只是走到陈忠面前,任由他将那件沉甸甸的皮草大衣披在自己肩上。他抬手理了理衣领,目光扫过面前这群忠心耿耿的手下,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女声,像指甲刮过玻璃般刺耳地响了起来:
“改造好了就好,放心吧,我肯嫁给你,不嫌弃。”
林妙从人群后走了出来,穿着一身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头发烫成时下最流行的大波浪,脸上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得意。她仰着头,看着霍耀霆,仿佛眼前的男人不是香港最狠的黑帮大佬,而是一个需要她拯救的失足青年。
人群瞬间鸦雀无声。
陈忠的眼神冷得像冰,手已经悄悄摸向了腰间的枪套。
霍耀霆却只是看着林妙,看了足足有五秒,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刺骨的凉薄:
“哦?林小姐这话,鄙人倒是没听明白。”
林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摆出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霍耀霆,你别装糊涂了。你在监狱里这三年,我一直在等你。我知道你对我……”她故意顿了顿,眼神里带着自以为是的笃定,“所以,现在你出来了,我们就结婚吧。”
霍耀霆舌尖抵了下腮帮子,眼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厌恶。他缓缓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危险的气息:
“林小姐还真是情深义重啊。不过,我有个问题想问林小姐。”
林妙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又强行止住,仰起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心虚:“什么问题?你问吧。”她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指甲几乎要掐进手心里。
霍耀霆没说话,指尖摩挲着大衣领口的绒毛,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了街对面那辆警车上。
驼色大衣的身影正靠在车门边,狐狸眼半垂着看手里的文件,雪粒落在她的肩线,她却像毫无察觉。
霍璇,他的干姐姐,香港最年轻的重案组核心管理者之一。
三年前,林妙拿着他资助的钱,把他送进监狱时,也是这样的雪天。而眼前这个女人,站在法律的那一端,沉默地看着他坠入深渊。
霍耀霆刚认识霍璇的时候霍璇才刚刚以见习督察身份入行,凭借敏锐洞察力与狠劲快速崭露头角。入职半年破获辖区连环盗窃案,精准锁定作案轨迹,获警队通报嘉奖;一年后调任分区重案组,主导跨境诈骗案侦查,牵头协调跨区警力固定关键证据,助力案件顺利起诉,晋升督察。
第二年,她深耕命案侦办,在棘手的密室杀人案中,从微量物证切入推翻嫌疑人不在场证明,凭此战升任高级督察,调任总区重案组小队主管。期间牵头建立案件证据标准化梳理机制,大幅提升办案效率,获保安局专项表彰。
第三年,她临危受命主办涉黑连环命案,统筹协调OCTB与CIB情报资源,顶住压力突破黑帮封口,成功揪出幕后主使,全案涉案人员悉数落网。霍耀霆也在其中之一,但霍璇的私心,谁也不知道。因其屡破要案、领导力突出,破格晋升总督察,出任总区重案组组长,成为警队最年轻的重案组核心管理者之一,以专业与果敢在刑侦一线站稳脚跟。
霍耀霆的目光从街对面的霍璇身上收回,嘴角那点笑意淡了几分,声音依旧温和,却像裹着冰碴:
“林小姐,我想知道……”
他故意顿住,眼神如刀般划过林妙煞白的脸:
“当年举报我的时候,你就没想过今天吗?”
林妙的脸色瞬间白得像纸,却还强撑着挺直脊背,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我……我那是为了你好!你做了那么多错事,就应该受到惩罚!现在你改造好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我会帮你走上正道的。”
她的眼神不自觉地瞟向霍璇的方向,像抓救命稻草般飞快瞥了一眼,又立刻缩了回来。
站在霍耀霆身后的陈忠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眼神冷得像冰,手已经悄悄摸向了腰间的枪套。他凑到霍耀霆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老大,跟这种人废什么话。不如直接……”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狠厉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霍耀霆轻轻摆了摆手,制止了他。目光重新落回林妙身上,脸上挂着一丝让人毛骨悚然却又很得体的笑容:
“阿忠,你知道吗?我突然觉得,林小姐这份‘好意’,不好好回应一下,实在是太可惜了。”
他看向林妙,语气轻柔得如同在说情话:
“林小姐,你说呢?”
霍耀霆依旧面带微笑,语气轻描淡写,视线却像钉子一样钉在林妙身上。他又向前走了一步,几乎要贴到她的脸,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玩味:
“林小姐还真是大义凛然啊。那你知不知道,我在监狱里这三年,每天都在想什么?”
林妙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缩,后背重重撞在监狱冰冷的砖墙上,退无可退。她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残叶,带着哭腔和恐惧:
“你……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这里是监狱门口,有警察的!”
她的眼睛慌乱地四处乱瞟,试图在人群里找到哪怕一丝同情,却只看到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最后,她的目光死死黏在街对面的霍璇身上,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霍耀霆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像冰碴子砸在地上:
“警察?”
他侧头扫了一眼街对面靠在警车边的霍璇,情绪不明,又转回来盯着林妙,眼神里满是轻蔑:
“林小姐觉得,警察会管我的事吗?”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轻轻划过林妙的脸颊:
“我在监狱里的每一天,都在想……等我出来,要怎么好好‘报答’林小姐的这份‘恩情’。”
站在霍耀霆身后的陈忠,眼神冷得像刀,手依旧按在腰间的枪套上,随时准备动手。他凑到霍耀霆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
“老大,别跟她废话了,直接把她带走吧。这里人多眼杂,不方便。”
霍耀霆微微侧头,用只有陈忠能听到的声音说:
“先把她带到车上。”
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林妙,声音轻柔得让人不寒而栗:
“林小姐,我们换个地方好好聊聊,如何?”
雪粒子还在无声地往驼色大衣的肩线里钻,霍璇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案件卷宗。她靠在警车车门上的身体微微直起,狐狸眼半垂着,目光穿过纷飞的雪幕,落在监狱门口那团对峙的人影上。
她没动,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那个烫金的西装礼盒,看着林妙像只受惊的兔子般躲在霍耀霆的阴影里,看着陈忠的手已经按在了枪套上,看着霍耀霆脸上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那是她太熟悉的、即将要撕碎什么的前奏。
三年前也是这样的雪天,她站在同样的位置,看着林妙把霍耀霆送进监狱。
这一次,她不能再只是看着。
霍璇抬手把礼盒换到另一只手里,驼色大衣的下摆扫过警车的保险杠,发出一声轻响。她没急着过去,只是站在原地,目光与霍耀霆的视线在空中相撞。
她的眼神很淡,像结了冰的湖面,却让霍耀霆伸向林妙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半秒。
霍璇终于收起了手里的文件,目光淡淡扫过眼前剑拔弩张的场面。她手里拎着一个烫金印着定制店标的西装礼盒,驼色大衣下摆扫过积了薄雪的台阶,不疾不徐地穿过警戒线,走到霍耀霆面前。
周围的双联帮成员瞬间绷紧了神经,陈忠更是直接将手按在了腰间枪套上,只有霍耀霆依旧维持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却冷了几分,指尖在林妙脸颊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霍璇将礼盒递到他面前,狐狸眼半垂着,声音清冷得像雪:
“阿霆,出狱的新衣服,我给你订好了。”
她的目光没看林妙一眼,仿佛对方只是空气,只有在视线扫过霍耀霆身上那件略显陈旧的皮草时,眼尾才极淡地挑了一下,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
霍耀霆的视线从林妙脸上移开,落在霍璇身上,嘴角的笑意淡了些,声音却依旧平稳,只是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疏离:
“阿姐,好巧啊。”
他的目光扫过她手中的礼盒,眼神微暗了一下,随即又抬眼看向她的狐狸眼,试图从那里面读出些什么:
“来这里,是公事还是……私事?”
陈忠站在霍耀霆身后,眼神警惕地盯着霍璇,手始终没有从枪套上移开,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敌意:
“霍警官,我们老大刚出狱,有些私事要处理,不劳您费心了。”
他身体微微侧向霍耀霆,做出一副随时准备护他周全的姿态。
霍璇仿佛没听到陈忠的话,目光只看着霍耀霆,声音清冷,听不出情绪:
“私事。”
顿了顿,她将手中的礼盒递过去,狐狸眼半垂着,看不清眼底的神色:
“出狱,总该有身新衣服。”
雪粒落在她浓密的睫毛上,却衬得那双眼睛更加幽深。
她的狐狸眼终于从霍耀霆身上移开,极淡地扫了一眼脸色煞白、缩在角落里的林妙,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威严:
“不过,公事也有一件。林检负责的案子,重案组刚收到新的证人证词,需要她回去整理文档。”
她抬腕看了一眼表,雪粒落在表盘上,瞬间融化成水:
“我十分钟后要去湾仔警署开会,林检,现在跟我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