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的面馆像是大雨里的一梭孤舟。
油烟、汤面、热气、配着此起彼伏呲溜吃面的声音,混在一起,有种安稳的人间烟火味。
余弦却觉得胸口发闷,只能努力压制着往上涌的不安感。
为什么最近接二连三地,出现让自己感到记忆错乱的事情?
夏粒是,史作舟也是。
那一刻,他甚至产生了一瞬的恍惚。
自己该不会真的得了什么精神疾病吧?
又或者,记错这种事也很常见?
比如明明你记得楼下便利店小卖部的老板是光头,结果有一天才发现对方一直戴着帽子。
比如某个同学在你印象里一直比自己矮,后来才发现对方其实只是驼背。
不对,不能被这件事动摇想法。
夏粒整个人的消失,和记错了室友的一个饮食习惯,不可同日而语。
余弦收拾心情,问道:
“我怎么记得你以前不吃香菜来着?你之前不是还改过一个网名叫‘不吃香菜’?”
史作舟抬头,眼神里透着一股清澈的迷茫。
他咽下嘴里的面:“老余,你怎么最近奇奇怪怪的,前天给我说班里有个同学不见了,今天又说我不吃香菜。”
似乎想到了什么,又突然一拍大腿,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我知道了!是曼德拉效应!”
“什么?”
“就是那个啊,记忆错乱,大家都记得那首歌词是五十六个民族五十六只花,但其实是五十六个星座五十六只花,大家记得皮卡丘的尾巴尖是黑色的,其实从来都是黄色的,大家记得米老鼠是穿背带裤的,其实它是穿短裤的,穿背带裤的另有其人。老余,你肯定也是遇到了这种情况!”
史作舟越说越起劲,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发现了什么宇宙大一统理论。
“少在那散布伪科学,你在外面可别说自己是江大物理系的。”
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拿着筷子敲了敲史作舟的头。
“依哥,你说什么呢?咱们不都是江大生物科学学院神经科学专业三年级一班的吗?”
史作舟故意放大了音量。
余弦也被史作舟的搞怪带动,心情缓解了些,转而想到杨依依的专业,于是问道:
“学姐,如果从你们专业的角度,这种记忆错乱的情况一般是怎么导致的?”
杨依依看向余弦,正色道:
“从神经科学的角度讲,人的记忆主要分为三步,第一步是大脑中的海马体把事情编码打包,第二步是存档和巩固,第三步是拿出来用,也就是提取。”
史作舟嘴巴里嚼着面,含糊不清:
“把大象关进冰箱也主要分为三步,把冰箱门打开,把大象塞进去,把冰箱门关上。”
杨依依没有搭理他,继续道:
“如果写入记忆的时候,你的注意力不集中,那么信息本就是不完整的。当你每次回忆的时候,都会对那段模糊的记忆进行重新修复、脑补,修补的次数越多,就离原本的样子越远。”
史作舟听得一愣一愣:“就跟我让AI对一张图片重复绘制一百次,出来的结果已经完全不同,是不是一个意思?”
“差不多,海马体有个功能叫‘模式完成’,它会根据几个线索来补全场景,如果你压力大、睡眠不好,海马体和前额叶皮层很容易把几段记忆混在一起。”
余弦点了点头。杨依依的话可能可以解释自己记错了史作舟不吃香菜的事,但这和夏粒的情况完全不同。
“吃饱了吗?”杨依依看到两人碗已经见底,看了眼外面的天色。
雨还在下,没有丝毫减弱的趋势。
史作舟喝光了最后一口面汤:
“吃饱了。老余,今天翻哪边的牌子?去出租屋还是回宿舍?”
“住......亲戚家几天。”
余弦含糊带过,不想说太多余正则的事。
“我要去前面的大超市一趟,这鬼天气外卖都送不进来,再下几天宿舍就要断粮了,你们要去吗?”
史作舟摸了摸肚子,虽然刚吃饱,但不妨碍他为下一顿做准备。
余弦想了想,也打算一起去,堂哥家里生活用品也快用完了,他忙得分不清昼夜,还是自己帮他补一些东西。
杨依依看了看表,点点头:“我也去,刚好有些东西要买,顺路。”
......
从学校南门出去不远,就是一大片连在一起的商业区。
它供应着这座小城般的学府里,师生们的吃喝玩乐、衣食住行。
三人结伴往商业街走去,雨有种越下越大的趋势,伞面被雨点砸得噼里啪啦作响。
往前几百米,是一个开了很多年的大超市。
因为地处大学城,这家超市货架更新得很快,迎来送往了不知多少的年轻面孔。
超市旋转门里灯火通明,广播里放着欢快的促销音乐。
三人朝着不同的货架散开,又时不时在某个拐角处重逢。
“不回宿舍住两天吗?”史作舟拿起一卷抽纸,掂了掂:“感觉你最近状态不太对。”
“过几天吧,最近有点事。”
史作舟平时乐乐呵呵的,但有时候心思还挺细腻。
他看了眼余弦:
“说起来,高老头停课的事,你怎么看?”
余弦随手从货架上拿起一支牙膏:
“停课也正常,很多这样级别的教授早就不带本科生了,上年龄了。”
“但老高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史作舟挠挠头,看起来有点想说,又有点犹豫。
“一看你这个表情,就没正经话。”
“我认真的。”史作舟把声音压低了一点,余弦有种地下党接头的错觉:
“我听一个高能所的博士生师兄说,老高可能是在搞大动作,是关于那个.....超大型粒子对撞机的预研项目。”
超大型粒子对撞机。
这个词在物理学届不陌生,但江大物理学院每个人都讳莫如深。
像是伏地魔的名字一样,没人会提起来触霉头。
简单来说,这东西就是要在地底下,挖一圈比江城还大的环形隧道,把带电粒子放进去,把它们加速到接近光速进行对撞实验的装置。
就像个甩干机,把里面的衣物一圈圈加速的装置。
有人说,那是人类能造出来的“最大的显微镜”。
因为只有在这个装置底下,才能看到比原子核小几个数量级的东西。
比如前段时间获得诺贝尔奖的“上帝粒子”希格斯粒子,就是通过欧洲核子研究中心(CERN)的对撞机找到的。
可能非物理学界的人会好奇,研究这玩意有什么用呢?
实际上,很多领域都和高能研究息息相关,比如超导磁铁、低温制冷、电路芯片等等,都是直接被它推动的。
和生活更相关的,比如互联网、手机的触摸屏、医院的核磁共振、各种云计算,都是直接源自于粒子对撞机的实验室。
而对这个装置的态度,前沿物理学届分成了两派,支持的“理想派”和反对的“务实派”。
“理想派”和支持的人不少,老高就是其中最大的“传教头子”。
这是种带着技术浪漫主义色彩的宏愿。
他们觉得,粒子物理的标准模型已经走到尽头,物理学的天空上又飘来了新的乌云。
不造这台机器,基础物理学就被锁死在这一年,人类将被永远困在这个低能级的鱼缸里。
而另一派,以几位诺奖级泰斗为首的“务实派”,也发出了强烈的反对声音,杨振宁老先生就是其中之一。
他们的理由残酷但很务实。
杨老先生对此表态:“The party is over.”
盛宴已过。高能物理领域已经没落,理论停滞不前。
更何况,建造这样一台超大型对撞机,预算是以数百亿上千亿往上堆的。
还有诸如可控核聚变、芯片、生物医药等其他需要花钱的地方,不如去解决眼下的民生问题。
除此之外,建造这种设施,还会带来环保、地质、拆迁等一堆复杂事务,周边十几个城市都会被卷进去。
“对撞机......”余弦在货架上搜寻着洗发露:
“之前几次重大科学工程委员会投票,不是都把这个项目否决了吗?”
高济国老师还是物理学院院长和高能研究所所长的时候,就在国家和科学界全力推进过这件事。
国家几年前专为此事成立了重大科学工程委员会,开会投票,可因为预算方案、理论之争和各种看不见的博弈,最后没能通过。
从那之后,老高像是一下子老了很多,他辞去了学校所有的职务,开始给学生们上上课、养养花。
这也是江大物理学院无人敢提及此事触霉头的原因。
“对,之前是没戏,理由就是经费太高,加上科学目标不明确。”
史作舟压低声音:“但听说这几天科工委要重启投票,昨天他们实验室凌晨两点还灯火通明,风向好像变了。”
“那老高肯定开心坏了。”余弦推着购物车:“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了。”
“是啊,但你知道除了老高,建设粒子对撞机的最大受益者是谁吗?”
史作舟神神秘秘。
“谁?要是真建成了,高能方向的师兄师姐?对他们读博、就业应该都关系挺大的吧。”
“错了,直接砍掉一门早八课,咱们这届学生才是建设粒子对撞机的最大受益者。”
史作舟一脸得意。
余弦被他气笑了,可能是他这几天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笑出来吧。
他知道史作舟是看自己情绪低落,为了让自己开心点才瞎说的。
......
结过账,三人提着大包小包东西挤出超市。
门帘外面,是阴沉的天、湿冷的风,和哗啦啦的雨声。
商业街的人行道铺着防滑砖,偶尔还能踩到“地雷”,呲出一束水花,溅湿旁边人的裤腿。
杨依依缩了缩脖子,提醒两人拉好外套拉链,听着两人八卦对撞机的事情。
“以前六个基础科学领域,数学、物理、化学、天文学、地球科学、生命科学,都从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经费拿钱,大头都被你们生命科学领域拿走了。”
史作舟踩着水:
“要是对撞机项目立项,我们物理领域终于要扬眉吐气一把了。”
杨依依无奈的扫了他一眼:
“生科交叉学科多,实验耗材多成本高,现在经费都还不够用,看这样以后更难申请了。”
“那你可以趁机退休啊!”史作舟顺势接上,“从此远离科研,安心当学生会一姐。”
“谁给你说我还打算继续干学生会的?”
她说完,像是随口扔出一句话:
“下半学期应该就不干了。”
“啊?”史作舟差点一脚踩进水坑里:“为什么啊?依哥你走了谁罩着我啊!依哥你别走啊,你走了我可怎么活啊!”
杨依依无奈地笑了笑:
“我应该要直博了,导师最近接了个大课题,把我提前抓进去当牛马,马上也要连轴转了。”
“什么大课题?”
“睡眠相关的,你们听说过一种神经元,叫MCH吗?中文名是黑素浓集激素。”
两人对视一眼,整齐地摇头,像是两个拨浪鼓。
她想了想,尽量用两人能听懂的说法补充道:
“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大多数的时候,人一醒来就会把梦里的东西忘得一干二净?”
余弦想了想,确实,很多时候明明记得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醒来的瞬间却只剩一些破碎的画面,留下一股怅然若失的情绪,再过一段时间连那些画面也不记得了。
“就是因为这种叫MCH的神经元,他们做梦的时候会异常活跃。你可以把它们理解成大脑的‘清洁工’,他们的工作,就是在你醒的那一瞬间,让你把梦里的记忆都遗忘掉。”
见两人似懂非懂,杨依依又补充道:
“我们研究的课题就是,抑制MCH的神经活性,就能阻止梦里的记忆遗忘,让你记住梦里的内容了。”
史作舟听到最后一句话,恍然大悟:“有道是‘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啊!”
求你别说下一句。
“以后做春梦就有痕了。依哥,靠你了!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啊!”
果然,不愧是你。
余弦扶额,满脸黑线。
杨依依翻了个白眼:“得了吧,记太多黄色废料,你的大脑就报废了。”
前面一男一女拌嘴的声音,被雨声冲淡在沥青路面上。
余弦走在后面,只听得史作舟在说什么科学界来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学生会却失去了它的耶路撒冷云云。
跟着两把伞的影子,穿过积水和人群,重新走进那块被雨水打得发亮的校门。
继续着这个被暴雨浸湿的寻常周一。(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