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门上的铃铛叮当作响,在一声整齐又甜腻的“阿里嘎多狗砸一马斯哒——”里,四人逃离了女仆主题餐厅。
温晓和邵乂乂俩人挤在一把伞下,丸子头被风吹得摇摇晃晃,说着什么不愧是二次元圣地之类的话。
史作舟一脸意犹未尽,这人刚才把盘子扫荡的干干净净,连装饰用的欧芹叶都没放过。
雨幕里,商业街的路口转角,四人分道扬镳。
看着他们的背影走远了,余弦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是个中年男人,车里放着90年代的金曲。
“锦绣小区。”余弦报了一个很久没说过的地址。
车子拐上高架,余弦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滂沱。
锦绣小区是个千禧年建成的老小区,那是他长大的地方,也是他和父母曾经的家。
自从小学时爸妈出事后,他就搬进了寄宿学校,后来上了大学,又自己在外面租了那间离学校很近的小公寓。
偶尔回去一趟,取点生活费,顺便开窗透透气,就走了。
卡里钱是爸妈留的,他没一次性取光,就跟发生活费似的,几个月取点,花完了再去。
他怕自己管不住手,也怕一下子空了。
这次回去,一是钱快不够了,二是签证的事。
系里有个短期的公费交流项目,海外的,选了几个学生,他也在里面。
护照还没办过,签证也需要出生证明。爸妈的东西,都在那个老房子里。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余弦下了车,踩着满地的落叶和积水走进楼道。
家在五楼西户,黄铜色的钥匙插进锁孔,转动两圈,门开了。
屋里很安静,窗帘拉着,能看到家具熟悉的轮廓。
他收起伞,拉开窗帘,天光照进来,一切都是老样子,布艺沙发,老茶几,老式显像管电视机,搭着防尘布。
家具表面很干净,几个星期没来也没什么灰尘。
就好像,这里一直住着一家三口,只是他们刚刚出门散步了,过会就会回来一样。
余弦下意识走到电视柜旁,那里是一个简单的木制相框,照片有些泛黄褪色了。
照片上年轻的男人穿着格纹衬衫,女人穿着碎花长裙,中间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
那是小时候的余弦,那时候他笑得很傻,手里还拿着一根淀粉烤肠。
好像是爸爸下班路上给他买的,已经记不太清了。
看着照片上父母的笑,有些出神。
他把相框摆正,转身进了主卧。
主卧里有一股余弦熟悉的味道,不知道为什么,过了这么久,这个味道还是能让他安心。
靠墙是一排深色的实木衣柜和书橱,父母的生活过得很简朴,衣柜里只有几件常穿的衣服,也没什么首饰手表之类的。
但书柜却是满满当当的,文学书只有几本,大多是学术类,厚厚的期刊,中英文都有。
小时候他对父母的工作没什么概念,只知道他们都是“搞研究的”,很忙,家里堆满了书和草稿纸。
后来上了大学,他才慢慢明白父母具体是做什么方面的工作。
父亲研究的是信息论,母亲研究的是拓扑学,都是应用数学的领域。
一个研究的是如何“编码信息”,一个研究的是如何“构造图形”。
他拉开柜子最上层的抽屉,银行卡夹在信封里,拿出来收好。
然后是出生证明。
蹲下来,拉开下面抽屉,里面塞满了各种泛黄的纸张、笔记本和打印的论文。
抽屉很深,越往下,纸张的年代就越久远。快翻到底了,除了一堆旧报纸,什么都没有。
不在这里吗?
要是找不到,还得去派出所补开一份。
摸到了木头的材质,看起来像是抽屉到底了,但板子有点松动。
忽的,余弦手顿了一下。
怎么,这个柜子的深度,从外面看和里面看,差了这么多?
自从父母走后,他其实有些抗拒去翻动他们留下的私人物品,有种下意识的逃避情绪。
所以这么多年,他也没仔细看过这个柜子。
今天才发觉,这个柜子里外深度,竟差出去了将近20厘米?
感觉到了不对劲,余弦把柜子里的东西全部小心翼翼的搬出来放在旁边,把柜子底下清空。
指关节叩在木板上,声音有些脆,不像在敲柜子,反倒像是在敲一个空盒子。
他深吸一口气,按了按板子的边缘,果然,原本水平的板子翘了起来。
余弦找了个细长的工具,沿着翘起的板子缝隙塞进去,卡住,慢慢往上抬,一阵木头的摩擦声音传来,让他有些牙酸。
像是开启了某种封印已久的开关,那块木板被掀开了。
露出了下面一个四四方方的暗格。
并没有什么金银财宝,暗格里面只是静静地躺着两摞东西,被岁月沉沉地压着。
左边那一摞,封皮是那种老式的红色绒布面,上面烫着“流金岁月·影集”几个金字,边角有些磨损,露出了里面的灰色纸板。
余弦盘腿坐在地上,把它拿起来翻开。
第一页是他小学几年级的照片,穿着不合身的校服,带着红领巾,站在学校门口傻笑。
旁边夹着一张奖状“三好学生余弦”。
再往前翻,是他第一次学骑自行车的照片,旁边年轻男人的背影,手扶在车后座。
越往下翻,照片里的余弦越小,拿着铅笔认真写作业的他、趴地上玩玻璃弹球的他、哭着不想上小学的他、第一次换牙的他......
再往前,余弦也认不出里面的小孩子是自己了,幼儿园、刚学会走路、满月酒......
每一页照片的后面,都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着那天的日期和天气。
“2007年8月10日,晴,小弦会叫妈妈了”
“2011年12月20日,下雪,第一次带小弦看雪”
“2013年6月25日,小雨,小弦期末考差哭鼻子”......
那些字迹很清秀,是妈妈的笔迹。
翻到最后一页,一张淡绿色的纸夹在封底的塑料袋里。
出生医学证明,姓名:余弦。
雨声淅淅沥沥,攥着那本册子,安安静静坐了很久。
那是父母留给他的,关于“爱”的证明。
余弦吸了吸鼻子,把出生证明小心地抽出来收好,又把相册重新合上,放回原处。
调整了一下情绪,他的目光落在了暗格右面的那一摞东西上。
那看起来是一叠装订好的打印纸,边缘整齐,用那种黑色的燕尾夹夹着。
最上面的一份文件上,盖着一个刺眼的红色印章:内部绝密。
余弦愣了一下。
父母是普通的研究所人员,做的都是基础理论研究,这种绝密文件好像和他们的身份不太相符。
他拿起那份文件,手感很沉,纸张有些发黄了。
看英文的署名,第一作者是父亲的名字,第二作者是母亲的名字。
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论文的标题上,是几个很学术的名词,中英文对照着。
《基于高维拓扑流形的离散人格向量化映射与存储机制研究》
“基于高维拓扑流形的......离散人格向量化......映射与存储机制研究......?”
余弦读了两遍,还是磕磕巴巴念不顺畅。
虽然他也是学理论物理、搞研究的,但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的含义,他还是完全理解不了。
每个字都认识,里面的每个词也大致知道意思,但组合在一起,就完全一头雾水了。
他继续看去,摘要里写着:
“......本研究旨在探索将人类意识与人格特征,通过高维流形映射,转化为离散的数学向量......以实现人类意识的数字化存储与备份......”
什......么?
人类意识的......数字化存储与备份?
他看了一眼论文下方的完稿时间。
2016年10月。
余弦的手僵住了。
这个时间,正是他上小学四年级的那年。
也是在那一年,那个阴雨连绵的下午,班主任把他叫出教室,脸上带着一种当时的他看不懂的神情。
“余弦,你爸爸妈妈......在高速上出事了。”
大货车侧翻,连环相撞,油箱爆炸,尸骨无存。
那时候他太小了,现在他才知道,班主任的那种神情,叫做怜悯。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父母的离世,是一场不幸的意外。
可现在,看着手里这份“绝密文件”,一种巨大的恐惧,像蛇一样,缠上了他的心脏。
这个文件的研究方向,即便他不是相关专业的研究者,也能判断的出,其中的重要性......
和对人类伦理的挑战,甚至颠覆。
他的背后渗出冷汗。
一个问题浮现在他脑子里:
那场车祸,真的是意外吗?
就在这份文件完稿之时?
这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多巧合的悲剧吗?
余弦抬头环顾着这间安静的卧室。
塞满书稿的柜子,深藏其中的暗格,还有这篇印着绝密字样的论文。
这一切,如同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潘多拉魔盒,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在他身边静静躺了十年。
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个不幸的孤儿,但现在才发现,也许从很早很早以前,他的生活就已经被笼罩在了一个巨大的阴影里。
低下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以他的学术素养来看,这种级别的研究,不可能只有父母两个人参与。
研究所、项目组、资金来源......肯定会有哪里留下痕迹,急则生乱,要从长计议。
手掌按在那块隔板上,轻轻往下按,木板严丝合缝地回到了原位。
接着是上面的旧报纸、杂乱无章的陈年文稿,再把上面一摞摞的笔记本和打印材料按顺序搬回去。
做完这一切,他把那本红色绒布相册和那份绝密论文,装进了自己背包里。
拉上拉链,背包沉甸甸的。
他再次环顾四周,房间昏暗,一切如旧。
关灯,出门。
随着防盗门砰的一声合上,那段被封存的往事和记忆,再次被锁在了这个老房子里。
单元楼外,天已经全黑了,路灯的光在暴雨里被扯得粉碎,余弦抱紧怀里的背包,跑向了公交站台。
......
与此同时,江城大学女生宿舍里。
窗外的雨声被厚实的窗帘挡在外面,这么好质量的窗帘,显然不是学校原装的。
台灯的暖光下,一本像是两块砖头拼在一起的线装书摊开在桌面上,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竖排繁体字。
“乂乂,还没好吗?”
温晓坐在旁边的床上,看着皱着眉头的邵乂乂:“你都翻了有半个小时了。”
自从周三参加完分享会回来,邵叉叉这死丫头就非要拉着她去“套路”余弦,说什么要帮她算算和Cos哥的缘分有多深。
她纠结了半天,又在余弦那个舍友史作舟的推荐下,和邵叉叉订了学校南门的那家“猫咪餐厅”。
本以为是有一群可爱小猫围着桌子,吃饭的同时可以喂喂小猫的治愈系餐厅,还想着二次元原来这么有爱心,之前真是错怪他们了。
可谁知......
只要一想到下午自己头上的那个粉色铃铛发箍,温晓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邵乂乂盘腿坐在椅子上,她一手按着下午在女仆餐厅记下的那个小本子,一手在那本厚书上快速翻找着。
这丫头脑袋也没抬,嘴里一直嘟囔着:“一万两千八百四十,没错啊......我再算一遍......”
看着闺蜜盯那两行字盯了几分钟了,她也忍不住好奇凑上去。
“这上面......到底怎么说的?”
邵乂乂突然转过头,吓了她一跳。
闺蜜表情严肃:
“晓晓,我感觉,Cos哥下午没说实话,或者......也有可能,他把自己生日的时分搞错了?毕竟很多人都搞不清楚自己生日的具体小时和分钟。”
“怎么了?是有什么对不上吗?”
“不只是对不上,是......太对不上了啊!”
邵乂乂看起来想找个形容词,迫于文化不够只能词穷地加重语气又说一遍。
温晓心里一紧,催促道:
“哎呀你别卖关子了,上面怎么说?”
邵乂乂指着书上那两排竖着的繁体字:“你自己看吧,这两条批语......我还是第一次见。”
温晓凑过去,艰难地辨认着那两行晦涩的字眼,只见上面写着:
“刑克六亲,骨肉分离,天煞孤星入命,注定孑然一身。”
“孤辰寡宿,白虎临门,近之者危,爱之者伤。”(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