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弦在脑子里搜刮着词汇,试图用一种最不具象、最不血腥的方式去描述那个画面。
“温晓,你知道空乘上岗前,需要培训微笑的动作吗?比如嘴角的弧度,露出牙齿的数量等等,就是那种很标准的表情。”
电话那头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即便余弦说得含糊其辞,她应该也听懂了。
“你是在开玩笑吧......”温晓的声音有些不知所措,“这怎么可能呢?人怎么可能在那个时候......”
余弦没有回答,他只能沉默。
良久,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声。
“嗜睡。”
“什么?”余弦愣了一下。
“我读完了所有的病历记录和家属口述,我其实没找到他们被‘替身’的共性。但我觉得死者的确有个共同特征,就是嗜睡。”
温晓压低了声音,急促道:
“那些家属可能是由于悲伤和恐惧,说了很多疑神疑鬼的感受,导致里面的干扰信息很多,很杂乱。但我总结和排除完之后,只有这个生理特征高度一致。那些自杀者,都有非常严重的嗜睡状况。”
像是怕余弦没理解她说的严重程度,她又解释道:
“因为他们睡眠时间过长了,而且就像是昏迷一样,很难叫醒,即便是叫醒了,也是浑浑噩噩像是丢了魂一样。”
听着手机扬声器里的声音,余弦有些恍惚。
嗜睡?
这些描述,在他的脑子里左冲右撞,好像让他联想到了什么。
几句话在脑子里突然炸响:
“我现在每天最大的爱好就是睡觉,早睡早起,身体倍儿棒!”
“现实里的那些娱乐活动,和梦里的体验相比,完全是索然无味!”
“就算只有那一点点残留的回味,也比玩什么手机电脑满足多了!”
余弦感觉脊背发凉,前所未有的恐惧感笼罩住了他。
那些死者,该不会,都是TDI项目的实验者吧?
如果这个推论正确,那自己马上要得到的邀请码,岂不是一张通往死亡的单程票?
不对......这里有地方说不通。
余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如果那些人真的是因为参加了TDI项目而出事的,为什么那个项目现在还在大摇大摆地招募测试?
也没有爆出来相关的群体事件?
警方刑侦肯定不是吃素的。
如果那么多条人命都跟这个项目有交集,警方不可能一点都没察觉,一点行动都没有的。
哪怕是堂哥,也只是把猜想重点放在了“神经毒素”上,从没提到过具体的软件或者项目。
“余弦,你在听吗?”
“我在。”他深吸了一口气,问道:
“温晓,材料里有没有提到这些人的嗜睡原因?比如吃了什么药之类的。”
“没有。”温晓回答得很肯定:
“我当时也在疑惑,所以专门看了。记录里只写了他们嗜睡。有家属怀疑是脑部病变导致,带去医院做了CT和核磁共振,没查出什么问题。后面普遍认为是精神压力大,或者是抑郁症的并发症。”
余弦沉默了。
果然,没有提到TDI项目。
是因为那些死者把这件事藏得太好?还是有什么其他的原因?
“好,我知道了。温晓,谢谢你。”余弦真心实意地说道:
“这些信息对我真的很重要。”
“那你。”
温晓突然道:
“也有嗜睡的情况吗?”
余弦让自己的语气尽可能听起来平稳些:
“没有。我最近反而总是失眠,睡不着。可能是想的事情太多了。”
“真的?”温晓似乎还有些不放心。
“真的,放心吧,我和那些死者的情况应该不一样。”
“那就好......那我先挂了,你别想太多了。”
“好,快去休息吧。”
语音挂断,忙音在客厅里响了两声,随机归于寂静。
窗外的雨打在空调外机上,溅起水花。
余弦把手机扔在一边,整个人靠在沙发上,思考着。
嗜睡。
如果温晓总结的没错,这确实是一个非常隐蔽的共性。
嗜睡有很多情况,身体不舒服会嗜睡,逃避现实也会嗜睡,吃了药也会嗜睡,这应该不是那些家属判断死者被“替身”或是“变了”的原因。
又有“微笑”这个如此外显的特征在,没有人会把关注点放在这些死者的睡眠时间上。
如果不是他刚刚接触过TDI项目,他也不会把嗜睡当重点来思考。
而且,这中间有个巨大的逻辑漏洞。
如果是TDI导致了这一切,那为什么在温喻的档案里,甚至警方的关注点中,完全没有这个项目的影子?
现在的刑侦手段,手机取证是第一步。
浏览记录、聊天记录、软件安装列表、后台运行数据,只要是手机操作过的,哪怕删了应该也能恢复个七七八八。
除了像夏粒相关信息消失,这种完全不符合逻辑的事情。
如果是某个软件或者网站导致了这么严重的群体性死亡事件,哪怕藏得再深,也不可能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视线落在墙角衣架旁的警服上。
要告诉堂哥吗?
只要把TDI这个睡眠相关项目的线索发给余正则,以刑侦队的技术手段,顺藤摸瓜查下去,要求MIT实验室配合提供司法协助。
应该能很快查到这些死者是否和TDI有关。
但这里有两个问题:
第一,这个信息的获取方法不合规,说出去可能会害了温晓;
第二,嗜睡本身就不是案子的关注点,光凭一个猜测,听起来太像是一个大学生的臆想了。
更何况,基于之前论坛和自己查到的公开信息来看,这个项目应该测试和运行很长一段时间了。
有很多受试者,已经健健康康地生活了几年了,这也是余弦之前敢去参加测试的主要原因。
而且,不管是改善睡眠,还是改正习惯,亦或是单纯当做一个娱乐,TDI综合来看,对受试者都是比较正向的影响才对。
从那些受试者的精神状态可见一斑,明显是很亢奋、很满足的,就像是那个卖家一样。
但温晓那边看到的信息,是自杀者生前的状态是,“浑浑噩噩像是丢了魂一样”。
这两个好像也对不上号。
矛盾的信息,在脑子里打架。
一边是亢奋满足、像是找到了新大陆一样的受试者;
一边是麻木迟钝、如同丢魂的行尸走肉般的自杀者。
难道这像是药物的副作用,有些人能获得治疗,有些人却会产生严重的过敏、排异反应?
余弦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黑色大门面前,手里握着一把钥匙,却不知道门后关着的到底是天使还是恶魔。
看了看时间,已经快九点了。
余弦起身,煮了些上次没吃完的速冻水饺。
吃过饭,把茶几收拾干净,又重新铺开那堆父母的论文,继续研究学习。
窗外下着雨,冰箱时不时发出一声嗡鸣,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放在旁边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是那个TDI卖家又来汇报进度了。
“兄弟,别着急,明天积分就够了!”
后面跟了三个“抱拳”的表情。
盯着那行字,昨天的那种期待感,此刻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挥之不去的焦虑。
明天。
最后期限被锁定在了明天。
自己要不要去参与TDI实验?
晚上温晓的信息,隐隐约约把微笑自杀案指向了TDI。
如果不去,有些疑惑和谜团可能永远也无法解开了,父母研究的线索也断在了这里。
但如果去了......他想到了那些死者脸上的微笑、“嗜睡”,和卖家的亢奋语气。
这会不会是某种让人上瘾、甚至致命的陷阱?甚至......让自己变成下一个“微笑者”?
理智恐惧和疑惑渴望在脑子里拉锯,让他焦虑的喘不上气。
算了,今天先不想这些,反正邀请码还没拿到手,想再多也是空耗心神。
看了看时间,又是凌晨时分,洗漱关灯,听着电台进入了睡眠。
......
周一清晨,被闹铃吵醒。
迷迷糊糊看了眼备注,“高能天体物理课”,动作僵了片刻。
这门课已经取消了。
那个从不迟到、准时点名的高老头,也已经不在了。
坐在床上,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雨雾,还有施工的蓝色铁皮围挡,起身下床。
还是去学校继续读那篇论文吧。
避开上早八的人群,找了一间没课的空教室。
教室在走廊尽头,很偏,窗户关着,空气里有一股粉笔灰的味道。
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开始今天的研究和学习。
教学楼的下课铃响起,余弦才从笔记中抬头。
手机里有两条未读消息,是“旮旯给木糕手”史作舟发来的。
“老余,来学校了吗?来了的话,二食堂集合吃饭吧。”
收拾了东西,走出教室。
走廊的穿堂风夹着雨丝,让人清醒了不少。
二食堂里依旧热气腾腾,还是那个靠窗的角落,史作舟和杨依依已经吃上了。
史作舟没有插科打诨,甚至连手机都没看,杨依依白皙的皮肤上多了一些黑眼圈。
今天的气氛有些沉闷,可能是昨天那个突然公布的反常选址,还有那场诡异的投票。
大家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这茬,只是自顾自吃着盘子里的饭。
这种沉默一直持续到饭吃了一半。
“你们看一眼这个,是不是你们昨天说的那个对撞机项目?”杨依依声音有些迟疑。
余弦和史作舟凑了过去,屏幕上是一条新闻快讯。
信息源是联合署名的几个重量级部门,包括自然资源、生态环境的主管部门等。
红头文件,一般来说,字数越少,事情越大。
《关于暂缓审批超大型环形正负电子对撞机项目的批复》
余弦愣住了,史作舟眼睛瞪的滚圆。
视线快速扫过正文:
“......鉴于该项目投资规模巨大、技术路径存在争议、选址地质条件复杂及生态环境影响评估不充分等原因......经多部门联合研究决定,不予立项通过,建议退回重新论证。”
什......么?
“被......驳回了?”史作舟艰难地咽下嘴里的东西,“这怎么可能?昨天不是刚发公告说选址确定了吗?今天就给毙了?”
余弦盯着那个鲜红的文件标题,感觉脑子里像是有一团乱麻搅在了一起。
这也太反常了。
按照常理,这种国家级的重大科技基础设施,早在国科院报审之前,其实就早已经在各部门之间通过气了。
重大科学工程顾问委员会科学论证、内部投票通过后,国科院和高能所负责提案。
这一步一旦通过,后面的行政审批,包括国发委立项、财政部门拨款、环保部门环评,通常只是一种程序上的“盖章确认”。
只要符合国家的整体战略,几乎不会在这一步被卡死。
更何况,那种“9:2”的大比分通过,说明科学界和某种更高层的意志,应该已经达成了共识。
余弦看了眼发布时间:今天上午10点。
也就是说,国科院刚刚前脚把那个充满急迫感,甚至有些仓促的选址方案递上去。
后脚,就在这周的第一个工作日上午,就被行政部门,毫不留情地打回来了?
而且是几个部门联合驳回。
驳回理由很“官方”,在平时是很合理的,但在这种级别项目的“特事特办”下,显得极为割裂。
“这算什么?”杨依依蹙了蹙眉:“神仙打架?”
“一边是拼了命要马上推进,另一边是等不及地马上驳回?”史作舟挠了挠头:
“这边的科学家急得火烧眉毛,结果那边的审批领导慢悠悠地说‘不行,这不符合规定’?”
余弦看着那条消息,心里的违和感越来越重。
这好像不仅仅是“不合规定”的问题了。
给他的感觉,这更像是一种......“对抗”?
一种科学界,和行政管理部门之间的对抗?
他又想起了那段黑板上的遗言,和那张反对票。
“我有罪,我对不起全人类”。
如果高教授是为了阻止这个项目而死,那现在这个被驳回的结果,是不是正如他愿?
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像镜头重演,昨日重现。
食堂里周围的同学谈笑着,三人又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之中。(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