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男人的眼镜映着壁灯昏黄的光线,余弦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紧了。
波尔走到余弦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你朋友离奇消失的这件事,我们暂且放在一边,只看第二件事,所有人关於她的记忆都被改动了,除了你,只有你的记忆没有变。就像现在全城人都害怕水,唯独你依然不怕水一样。」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你意识到了吗?在所有人的认知都被改变时,你被排除在外了。」
余弦脑子里嗡的一声,头皮一阵发麻。
他终於明白了波尔的逻辑,无论是对夏粒的记忆,还是对水的记忆,本质上都是某种对认知的改写。
而他,不知为何,对这种改写有着一种特殊的抗性。
余弦忽地想到了他身上发生的另外一件不寻常的现象......他能记得TDI梦里的内容,还有二层梦境里面发生的事情。
仔细想来,这似乎也是一种对记忆的「锚定」。
这些现象虽然未必完全相同,但它们似乎都有一个共性,那就是他总能记住一些本不该记住的东西。
余弦彻底沉默了,他静静地坐在床缘,尝试消化着波尔抛出的这些惊人的信息。
良久,他抬起头,看着仍旧靠在墙边的波尔,缓缓道:
「如果我去欧洲,我能知道这一切的答案吗?比如......我为什麽是那个例外,我的朋友去哪里了,我要如何把她找回来。」
波尔看着他,摇了摇头,无奈道:
「这些我不能保证,因为很多问题我也没有答案。但......」
他像是想到了什麽,话锋一转,看向余弦说道:
「有一个问题,我想你应该会感兴趣。」
「什麽?」余弦一愣。
波尔的声音仿佛带着蛊惑,他轻声问道:
「当时在气象站里,你不是想知道......这场雨的背後隐藏的是什麽吗?你或许能在欧洲找到答案。」
余弦猛地抬起头,波尔难道是在暗示,恐水症竟然还和现实中这场连绵不绝的大雨,有着某种深层的联系?
「你的意思是......」他的声音抖了一下,艰难地问了出口:
「恐水症,和这场雨,它们之间是有关系的?」
波尔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余弦,那沉默本身,就已经是回答。
余弦坐在床沿上,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很长时间,他忽然抬起头,看向波尔:
「你跟我说这些,是为了劝我去欧洲吗?」
波尔愣了一下,他笑了笑,又摇了摇头:
「不是。请你去欧洲,是我作为『欧洲专家组』成员的职责。那件事,我在会议室里,已经和胡组长他们一起做完了。」
他抬手指了指腕表,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浮起一丝狡黠的笑意:
「现在可是下班时间,此刻坐在这里的,不是专家组的褚清教授。」
他看着余弦,语气里带着一种故友般的温和:
「是波尔......或者说,是你的朋友,如果你同意的话。作为你的朋友,我没有任何非要劝你去欧洲的意思。」
波尔顿了顿,那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甚至,我还想劝你想清楚了再做决定,欧洲那边......没国内这麽安宁。」
余弦有些错愕,没想到波尔竟然会这麽说,他明明是代表官方的专家,却在私下里给出了截然相反的建议。
「好了,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休息了。」波尔起身理了理那件黑色冲锋衣,没有再多做停留,朝着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他回过头,昏黄的灯光落在他半边脸上:
「晚安,余弦。无论你明天做出什麽决定,我都祝你好运。」
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在铺着地毯的走廊里几不可闻,很快就消失了。
房间里重新只剩下余弦一个人,他躺回床上,却比波尔来之前更加清醒了。
他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开始把这段时间以来,所有关於这场「雨」的零碎线索,一条一条地在脑子里梳理和拚凑起来。
首先,这场雨在物理层面上,本身就是极其反常的。
方砚在气象台里给他看过那些数据,不管是远超可追溯水汽来源的降水量,还是氧同位素的异常比值,还有云层里凝结核的数量,全都不正常。
这场雨完全无法用气象学来解释,也显然不是一场自然形成的天气现象。它背後,似乎有着某种违背自然规律的逻辑。
而这场雨如果一直下下去,最严重的後果是什麽,不言而喻。
「又是大洪水吗......」余弦喃喃地念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是邵乂乂偶然算出的那个卦象,「坎陷重重无尽日,陆沉沧海不知年」。
那时候他们虽然觉得别扭,但这个预言没什麽依据支撑,他们也没特别当回事。
可是後来呢?
苏明远,邵乂乂的师叔,那个在讲座上侃侃而谈的男人,他在电话里说,大洪水是一种对「冗余」的审判和清算,而清算的矛头,直直地朝向了物理学界。
再後来的事情,仿佛印证了他说的话,顺了他的心意。
物理学家被打成「科学女巫」,物理学院被撤院停招,前沿物理学从高校里被连根拔起,赶到了欧洲那个新成立的、被称为「战时科研国家」的诺贝尔科学联邦。
波尔,还有今晚外面那几位欧洲专家,正是来自那里。
能让联合国五常放下阵营对立、放下意识形态分歧、放下地缘政治博弈的事情,现在想来,恐怕也只有这个大洪水了。
与此同时,国内对所有的前沿科学、高能耗的产业,都下了限制和禁令,也收紧了外籍人员入境签证的审批发放。
这个荒诞的猜想,竟然真的推动了半个世界的政策。
那些掌握着最顶端资源的人,动作也如出一辙。
邵父对大洪水的笃信,已经算是在用整个後半生做准备了。
他不惜花费重金买下牛顿晚年计算世界末日的预言手稿,还和顾老耗尽心血地筹备着那个用来保存火种的「种子计划」。
梦网办的薛组长,武首长,也和邵父「殊途同归」。
还有丢卡利翁,还有帕尔纳索斯。
那个掌控着13赫兹的神秘组织,单从他们的命名来看,一个是大洪水里驾着方舟的幸存者,一个是方舟最终搁浅的山峰。
他们从取名的那一天起,就是冲着大洪水来的。
甚至,还有他自己亲眼见过的东西。
那个二层梦境,那座沉在幽暗海水之下的,被洪水彻底淹没的城市,亚特兰蒂斯。
余弦躺在床上,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慢慢溢了上来。
卦象、演讲、政策、手稿、种子、方舟、梦网......
这些线索来自完全不同的方向,来自不同的人,但当把这一切首尾相连时,他逐渐拚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大洪水,似乎真的已经不再是一个预言了。
从国内的商界巨擘,到欧洲的顶尖学者;从掌控梦网的神秘组织,到制定政策的各国高层......
他开始怀疑,在自己看不见的层级里,大洪水或许早已成为了一项正在被严肃对待的风险。
它甚至成为了一种共识,一种全世界那些站在最高处的人之间的,心照不宣的共识。
他们看见了同一朵乌云,然後各自转身,用各自的方式开始建造各自的方舟。
但他想要知道真相。
他想知道这场雨到底是什麽,想知道「例外」意味着什麽,想知道夏粒到底去了哪里,想知道这个世界到底出了什麽问题。
欧洲那个「诺贝尔科学联邦」,就是离真相最近的地方之一。
而此刻,他有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个可以亲自走到帷幕之後,去寻找这场大雨的终极真相的机会。
余弦拉开窗帘,看着窗外滂沱的暴雨,不知过了多久,终於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决定了,要去欧洲。
想通了这一点,那股缠了他一整晚的乱麻,忽然就散开了,困意如潮水般涌了上来,余弦闭上眼睛,很快陷入了沉睡。
......
12月20日,周四。
乌云厚重,暴雨倾盆,早上七点,余弦收拾整齐,平静地走出房间,径直朝着801走去。
801的门虚掩着,玻璃门内的办公室里,胡组长、陈立中研究员,以及那几名欧洲专家已经全部在场了。
看到余弦进来,房间里的交谈声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交汇在了他的身上。
胡组长站起身,推开玻璃门走了出来,他打量了余弦一眼,看到他神色如常,脸上那份紧绷才放松了几分,等着他开口。
余弦站定,迎着众人期待与紧张的目光,平静地说道:
「胡组长,我考虑清楚了,我接受去欧洲的方案。」
听到这句话,胡组长的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余弦第一次见到的喜悦表情。
「好!好啊!太好了!」他快步上前,用力握住了余弦的手,那只粗糙的手攥得很紧:
「余弦同志,我代表专班,也代表这座城市里患病的市民,谢谢你!」
他松开手,转头朝办公室里交代了几句,随即又看向余弦:
「事不宜迟,我们抓紧时间,陈研究员和欧洲专家会带你直接前往江城国际机场,那里的专机已经准备就绪了。你还有什麽需要收拾的私人物品吗?或者,需要跟家里人联系一下?」
「我没什麽要收拾的,东西昨晚都装在包里了。」余弦指了指自己背着的那个黑色双肩包,说道:
「我给家里人打个电话就走。」
「好,半小时後我们在一楼大厅集合。」胡组长点头道。
余弦走出801房间,来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拿出手机拨通了堂哥的电话。
「喂,小弦?」堂哥那边背景音里隐隐有些嘈杂:
「我正想给你打呢,这马上要出发了,在排队上转运车呢,就要去做那个新的脱敏治疗了。」
堂哥喘了口气,强打着精神问道:
「你怎麽样?身体还好吗?」
「我没事,哥。」余弦握着手机,心里说不清是什麽滋味。
真是巧到了极点,同一个上午,堂哥要被送进那座梦中的城市,而他要飞往大洋彼岸,两人去往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哥,我也有事跟你说。」余弦深吸了一口气:
「因为我一直没有发病,专家组那边......确认我就是新闻里说的天然免疫者。我答应了官方的方案,要去协助欧洲的专家过去参与研究。」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去欧洲?」堂哥的声音有些错愕。
「对,瑞士日内瓦。有中方的代表全程随行,手续都是国家安排的。」余弦尽量把话说得轻描淡写:
「就是配合做些检查和研究,找到治疗办法就回来。」
堂哥又沉默了一阵,良久,他缓缓开口道:
「行,人在外面,凡事多留个心眼,要是有什麽手续,签字之前也跟我商量商量。」
「嗯,我记住了。哥,你也注意安全。」余弦的鼻子有些发酸,但还是忍着说道:
「对了,哥,我有个激活码给你,你在我之前给你安装的那个兔子洞软体里,把这个功能激活了,我後面从这里给你发消息。」
「好,你发给我吧,怎麽搞的和什麽非法组织接头一样。」堂哥笑了一声,那边有人在喊着什麽,他的声音匆忙了起来:
「车来了,我先上车,照顾好自己,等你回来。」
电话挂断了,余弦把从王工那里要来的另一个兔子洞梦网联系人的激活码发给堂哥,然後又指导着堂哥把激活码使用上,才稍微缓了口气。
帮堂哥安装完,余弦点开了微信,那个原本热闹的五人群,在恐水症爆发後,已经安静好几天了。
余弦才看到,下面有一条史作舟昨天深夜发来的未读消息,那是在他发了波尔的提醒後旮旯给木糕手的回信:
「收到,我会注意北美这边的情况。对了,我听说,二号频率好像要有大动作,咱们有空进去看看?」
余弦答应了史作舟,又把今天早上的变故,以及兔子洞的梦网激活码和使用方式发在群里,虽然温晓和邵乂乂现在不在手机旁边,但他还是打算先做好最坏的准备。
学姐和老史有些担心他的安全问题,余弦反覆宽慰,两人才没再继续纠结。
「咱们几个现在这阵仗,足迹都快遍布各个大洲了,我在北美,老余去欧洲,你们守着亚洲大本营,咱们每个大陆都有眼线了。」
余弦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贫嘴劲儿,紧绷了一夜的心,忽然松了那麽一小下。
半个小时後,余弦背着那个简单的双肩包,走出了一号楼的大门。
楼下停着三辆黑色的商务车,工作人员撑着伞把他引到中间那辆车前,拉开了车门。
车队缓缓驶出疗养院的大门,驶过那道戒备森严的岗哨,驶下了城郊的高地。
低洼的路段积着水,浑浊的水面上漂着杂物,倒映着灰白的天空。
沿街的店铺全都拉着卷帘门,红绿灯还在始终如一地变换着颜色,可路口早已没有车了。
车窗外,一栋一栋熟悉的建筑向後退去,这座他最熟悉的城市,此刻只剩下一片望不到边的灰白。
机场航班早已全线停飞,航站楼旁只有他们这一支车队,径直驶上了停机坪。
雨幕里,一架白色的专机静静地停在那里,舷梯已经放下,航灯在雨雾中闪烁着。
余弦随着一行人登上舷梯,舱门在身後缓缓关闭,专机滑上跑道,加速拉升。
巨大的推力把余弦压在座椅上,他透过舷窗,俯瞰着下方的地面飞快地倾斜下沉。
积水的街道,灰白的楼群,蜿蜒的江水,这座浸在雨里的城市,在他的视野里越缩越小,成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暗色标点。
直到最後,飞机一头扎进了厚重的云层里,舷窗外白茫茫一片,什麽也看不见了。
余弦缓缓拉下舷窗的遮光板,靠在宽大的航空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