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时特别管理规定」、「通讯管制」,听到这几个词,余弦暗暗心惊。
这个诺贝尔科学联邦,竟然真的是按照战争的级别来进行统筹管理的。
他原本还想着安顿下来之後,给堂哥打个电话问问脱敏治疗的情况,或者在群里跟老史对一下二号频率那边的线索。
但现在看来,这座名为「真理之环」的联邦核心区,不仅是一座隔绝洪水的孤岛,还是一座信息的孤岛。
「那我要联系家里怎麽办?」余弦疑惑道。
「生活区有专门的渠道。」陈立中指了指後面的通道:
「每周两次,可以在通讯室使用登记过的线路和家人通话,不过通话内容会被记录,紧急情况可以向管理处申请加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另外,中方这边,我每天都会和国内通一次工作简报,你有什麽要紧的话需要带给家里,也可以通过我递过去。」
余弦沉默了片刻,转而问道:
「民用网络都被屏蔽了,这里的学者们如果想查资料,能通过什麽方式上网吗?」
陈立中从防水包里拿出那个黑色手环,给余弦解释道:
「这个手环有区域网通讯功能,能联系基地内部的节点,把流量转发到外网,但信息传输也都是受到监控的。」
余弦点点头,从陈立中手里接过那个黑色的防水手环,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表面上,他对这些严苛的战时信息封锁表示了理解和服从,没有再多提出什麽异议,但在心里,余弦却感到了一丝庆幸。
基站屏蔽加上区域网的流量监控,对於常规的通讯设备来说,确实几乎是无解的,只要数据包经过联邦的伺服器,他的一举一动就都是透明的。
但那些制定规则的管理者们恐怕想不到,余弦的手里,有着一张完全不依赖於现实物理网络的底牌,那就是「兔子洞」。
邵父他们改版升级後的兔子洞,可以直接在四号频率里联通梦网和现实,他在来欧洲之前,已经给堂哥和老史他们激活了最新版的软体。
藉助这个潜藏在梦境深处的隐秘通道,只要余弦在园区里能正常接入梦网,他就能向堂哥和温晓他们手机里的兔子洞客户端发送消息,不管这里管控有多严格,他都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和外界保持联络。
这是一个完全无法被拦截或者破译的「幽灵频段」。
想到这里,余弦紧绷的心稍稍放松了一些,
波尔把一张印有他的内网联系方式的卡片递给了余弦,对两人微微颔首道:
「立中,那就辛苦你带余弦熟悉一下环境了。明天一早,我还要去总部述职,先失陪了。余弦,这里是我的联系方式,你有事可以找我。」
「好,你先忙。」陈立中点点头,见余弦没有其他问题,便提起公文包,转身在前面带路:
「走吧,手续办完了,我先带你去你的房间看看。」
在一名安保人员的陪同下,余弦和陈立中穿过长长的封闭廊桥,来到了位於G区的住宿楼,余弦被分配到了六楼的一间单人宿舍,G区2栋6层612室。
陈立中拿过余弦的卡,滴的一声,房门滑开。
这是个一居室,房间被一道帘子分割成内外两部分。
外面的部分面积不大,大约只有十几平米左右,虽然没有窗户,但设施很齐全。书桌椅子,独立卫浴,嵌入式衣柜,隔音效果很好,在卧室里几乎听不到外面的雨声和抽水泵的轰鸣声。
然而,当余弦拉开帘子,走向房间内部本该摆放「床铺」的位置时,他整个人却猛地愣住了。
房间里面没有床,帘子後面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台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那竟然是一台深灰色的半封闭式睡眠舱。
流线型的舱体,微微倾斜的角度,半开的舱盖,舱内贴合人体曲线的记忆凝胶软垫,和他在江城用过的那些很相似,只是外壳的做工更显精密,通体没有任何品牌标识。
余弦僵在门口,死死地盯着那台睡眠舱。
这个睡眠舱,和梦网有关吗?诺贝尔科学联邦的宿舍里,怎麽会有这个东西?
「这是......」余弦走过去,围着那台舱体转了一圈。
舱体的结构和江城那些大同小异,侧面有一块嵌入式的控制面板,屏幕处於待机状态,面板的布局也和国内的差不多,只是所有的文字都是英文的。
「这是联邦为驻地学者配备的深度睡眠舱,」陈立中不知什麽时候也走到了帘子旁边,对余弦解释道:
「如果有申请到权限,也能通过它接入梦境网络,类似於国内最近炒得沸沸扬扬的那个『梦网』。」
他像是想到了什麽,又接着道:
「哦,对,梦网第二轮公测的时候,刚好是江城恐水症最严重的那几天,你可能不知道这回事吧?」
果然是梦网!
余弦的呼吸急促起来,梦网的四个频率里,三号频率已经遇到了「冰面破裂」的情况,而四号频率又已经被邵父用於种子计划,那麽......
陈立中所说的这个「梦境网络」,难道是丢卡利翁的一号频率和二号频率?
这麽说来,诺贝尔科学联邦和那个神秘的帕尔纳索斯之间,还有着合作和联系吗?
陈立中看着余弦僵在原地,盯着睡眠舱一动不动,大概是误以为他还没从恐水症的阴影里走出来,於是赶忙语气温和地宽慰道:
「没事,如果你对这个感兴趣,回头我帮你向管理处申请一个体验名额。」
他赶忙有些生硬地转移话题道:
「这个梦网,说实话,比外面传的还要神奇得多。在里面就像是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联邦这边很多复杂的演算啊、研究员之间的协作沟通啊,甚至是一些跨区域的临时会议,都已经转移到梦境中去进行了。」
「在梦里搞科研?」余弦心里猛地一震,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脱口而出道。
「对,是的。」陈立中点了点头:
「有些是为了抢时间的,有些是因为原本受限於现实实验条件,很多科研工作都已经被成体系地搬进了梦里。」
听到这句话,余弦的呼吸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他想起了二号频率,想起了帕尔纳索斯夸张的一千八百倍时间流速,梦里的时间,是可以被拉长的,如果欧洲的科学家们真的在梦里做研究......
「那......」余弦斟酌着措辞,克制住内心的震撼:
「梦里研究出来的科学技术,在现实里,也能复刻吗?如果可以的话......」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加速道:
「那岂不是等於,凭空多出了好多倍的时间?科技这样下去,不就能飞快地往上攀升了?」
一天现实,抵得上梦里几年甚至几十年,如果梦里的成果能原样搬回现实,那人类的科技进步,将会被以一种荒谬的方式,成百上千倍地加速。
难道这就是流亡到欧洲的顶尖学者们,能在这座孤岛上负隅顽抗,有勇气对抗那场大洪水的底气所在?
然而,陈立中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最开始,所有人也是这麽想的,大家本以为找到了一个能让人类科技无限加速的作弊工具,在梦里搞研究,借着这个时间差,岂不是等於拥有了现实几十倍的时间?」
陈立中叹了口气,缓缓道:
「但现实远没有那麽理想,真正做起来才知道事情没那麽简单。学者们在梦网里进行了无数次实验後发现,很多在梦里能够成功实现的技术和模型,一旦搬到现实里,就会莫名其妙地失效。」
他语气变得有些复杂:
「反过来也一样,很多在现实里已经被证实,也已经广泛应用的技术和现象,搬到梦里,却又怎麽也没办法复现。所以目前梦网主要是提供一个『草稿本』,做先期的思辨和验证,但绝大多数没办法作为最终落地的方案来使用。」
余弦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他想到了那个MCH抑制音频在四号频率失效的情况,他疑惑道:
「这是为什麽?是微观层面有什麽不同,或是基础物理常数有差别吗?」
「不确定,宏观测量看起来一致,但越往微观层面走,偏差越大。」陈立中摇了摇头道:
「目前来看,梦境和现实,在感官体验和主观感受上,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你到时候体验体验就知道了,在里面看到的、摸到的、听到的、闻到的,都和真的没什麽两样。」
他顿了顿,语气敬畏道:
「但显然梦境和现实之间,存在着某种我们还没搞清楚的......区别。」
他没有再进一步解释,似乎并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深究下去,他把余弦的磁卡放在桌上:
「舟车劳顿,你先休息吃饭,抛开其他的功能,这睡眠舱单是躺着就很舒服了,你晚上可以试试。其他的一些信息都在防水包的那本小册子里,你记得看看。後面具体事宜主要就是褚教授跟你对接了,生活上的问题可以找我。」
交代完,陈立中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陈立中走後,余弦在书桌前坐了下来,将防水包里的东西一样样倒了出来,最後拿起了那本厚厚的园区介绍小册子。
小册子是用中、英、法、德等多种语言印制的,详细标注了「真理之环」各个功能区的分布、作息时间表、以及各种紧急情况的疏散预案、区域网联络方式等等。
还用加粗字体提醒,未经特批,任何人员不得在夜间十一点到早晨七点宵禁期间离开生活区。
余弦一页页翻过去,大致把这个核心区的轮廓,在脑子里拚了个七七八八。
余弦看了眼时间,现在是日内瓦的晚上八点半,距离十一点的宵禁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他想着,先去四号频率给堂哥报个平安,然後再出去食堂吃点东西。
这一路辗转,从江城到日内瓦,他还没能跟堂哥说上一句落地後的话,堂哥此刻,多半是正在接受第一轮的脱敏治疗。
余弦锁好房门,拉上帘子,拿出他的MP3,在陈立中反覆强调「躺着就很舒服」的软垫上躺了下来。
眼前的世界被轻轻按灭,随即又在另一头亮了起来,再睁开眼,他已经站在了四号频率那片熟悉的草坪上。
四号频率第二轮内测放号之後,比他上次来时热闹了不是一点半点。
那座标志性的古堡还静静地立在原处,可古堡前那片曾经空旷的草坪上,此刻已经错落地搭建起了好几个集市。
木质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和布幔,穿着各种服饰的「内测玩家」正在集市里穿梭,各个语言的喧闹声隔着很远都能听见。
草坪再往外,甚至已经能看到一片初具雏形的居民区,风格各异的小楼鳞次栉比,有人在门前打理花园,有人趴在阳台上晒着太阳。
放号带来的这些新用户开拓者,正在把这片梦境迅速地填满点亮,变成一座真正有烟火气的城市。
余弦站在草坪边缘,看着这派生机勃勃的景象,心里却掠过一丝异样。
渗水问题......越来越严重了。
一些地势较低的地方已经积起了浅浅的水洼,草地泡在水里,蔫蔫地贴伏在地面上,几栋小楼的墙根也洇出了大片深色的水渍,顺着墙面爬升。
「冰面破裂」的速度在加快,四号频率的崩溃也已经开始了。
按现在这个速度,这里真的能撑到邵父的那个种子计划完成的那一天吗?
余弦收回目光,没有多做停留,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跟堂哥报平安。
他走到草坪一角一处相对僻静的地方,靠着一棵老树坐下,然後按照王工教给他的,在空中按照频率轻点。
一个半透明的操作面板悄无声息地浮现了出来,他快速地编辑了一条消息:
「哥,我已经平安抵达日内瓦了,刚刚在联邦的核心区安顿下来。目前一切安全,你那边情况如何?脱敏治疗顺利吗?」
点击发送後,那个半透明的面板上多了个绿色的对勾,提示消息已经成功投递。
余弦心里那股长久以来的疑惑再次浮现出来,他真的想不明白,王工和邵父的那个技术团队,究竟是用什麽样匪夷所思的技术,竟然能把梦里的信息,带到现实世界中去的?
不光是余弦无法理解,他清楚地记得,上次在二号频率时,当邵父提出这种通讯技术时,即便是丢卡利翁,也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王工和邵父他们,到底触碰到了梦网底层的什麽秘密?
余弦靠在老树的树干上,一边思考着,一边静静地等待着回信。
等了大约十几分钟,面板上始终没有新的消息跳出来,看来是不在线,或者不方便回复。
江城现在应该是淩晨了,余弦没再多等,主动退出了四号频率。(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