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三遍,天光初亮。
陈木睁开眼时,客房中还是一片响亮的鼾声,鲁大川四仰八叉地躺着,被子被踹到了床下,冯青睡得端正,双手叠在胸前,呼吸绵长。
昨夜他与鲁大川值岗后,便和凌小宁与纪湘交接,此时那两人正一左一右倚着院门。
凌小宁眼皮沉重,脑袋一点一点,显然已是强弩之末,纪湘也好不到哪去,只是偶尔会猛地惊醒,警惕地扫向四周,但很快眼睛也开始发直。
陈木悄无声息起床,没有惊动任何人,推开房门。
山风凛冽刺骨,马厩中传来枣红马不安的踏蹄声。
“醒了?”
一道轻柔声音从身侧传来。
陈木抬眼,林秀儿正站在大厅门口,手里端着个木盆,盆里是刚打上来的井水,冒着丝丝寒气。
看到刚刚出屋的陈木,微微勾起一抹笑,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琢磨的情绪。
“官爷起得真早。”
林秀儿轻声说着,将木盆放到井台边,开始搓洗衣服。
晨光熹微,林秀儿侧对着他,背影纤细,动作不紧不慢,搓洗衣服的手法娴熟,与寻常农家少女并无二致。
“驿站夜里可还安静?”
陈木开口询问。
林秀儿的手顿了顿,随即继续搓洗。
“安静得很,这荒山野岭的,除了风声就是虫声,不过……有些声音是风声和虫声掩盖不住的。”
陈木眼神微凝,警觉了几分,林秀儿却没有回头,继续搓洗衣服,仿佛在自言自语。
“昨儿夜里我做梦了,梦见黑压压的天上裂开一道口子,里头爬出好些东西,有的长鳞,有的生角,还有的……干脆就是一团影子。”
“它们在吃人,一做成一座城的吃,从南吃到北。”
陈木静静听着,面上波澜不惊,林秀儿却越说越快,内容也开始颠三倒四。
“官爷,我看到你了,在梦里,你站在一座特别高的山尖上,脚下全都是云,手里拎着把刀,那刀是黑的。你身后有个洞,洞里头有个东西在喘气,喘一下,大地就抖三抖。”
“什么洞?”陈木上前两步,接着追问。
“是妖怪洞窟!”
林秀儿脱口而出,随即又慌忙捂住嘴,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不对不对,我不该说这个,不该说……不该说……”
至此,她已经语无伦次,手指无意识地搅着衣服。
“还有三年,最多三年……天就要变了,龙要翻身,朝廷的旗子要倒,好多人都要死,血流的能把护城河都染红了……”
她的语气颠三倒四,如同梦呓。
“乱了,全乱了……龙蛇起陆,天翻地覆,谁是真龙,谁是假凤?分不清了……分不清了……”
陈木脚步一滞,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背影,眉头紧蹙。
这番话前言不搭后语,像是疯话,但又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诡异。
“姑娘何出此言?”
林秀儿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看向天际,喃喃道。
“三载风雨骤,九重宫阙摇,赤地千里血,白骨筑新朝。”
说完,她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耗尽所有力气,整个人都委顿下来。
“官爷就当小女子胡言乱语吧,这些疯话说给谁听,都不会信的。”
她苦笑着摇头,端起木盆,转身就走,身影消失在拐角处。
陈木仍伫立原地,眼神深邃。
对方这番话似真似假,其中提到的妖怪洞窟和三年后的大难,还有那首诡异的谶诗,都让他心中生起一丝警觉。
此人绝不简单,上次来时,她眼中的惊恐哀伤是真,这次的神秘诡异也是真。
她身上没有妖气,也没有练武的痕迹,但那种对未来的预见,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就在此时,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柏俊义揉着太阳穴走了出来,脸上还带着疲惫之色,紧接着,众人陆续走出,凌小宁和纪湘听到动静,强打精神站直了身体。
“都起了?”
柏俊义看了看天色,“收拾一下,尽快出发。”
林秀儿适时从后院端出早饭,依然是糙米粥和腌菜,还有几张粗面饼子,她神色如常,仿佛清晨那番诡异对话从未发生,只是低头默默分派食物,偶尔抬眼目光与陈木短暂接触,便迅速避开,再无半点异样。
众人围坐在前厅木桌旁,默默吃着早饭,气氛有些沉闷,每个人都清楚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凌小宁捧着粥碗,暖意下肚,总算精神了些,凑到陈木身边小声嘀咕。
“陈木,你有没有觉得这驿站……怪怪的?”
陈木喝了口粥,“哪里怪?”
凌小宁皱着眉挠了挠头。
“我也说不上来,就是太安静了,那林姑娘也太……太淡定了些,换成是我,爹失踪了,一个人守在这荒山野岭,早就吓破胆了。”
陈木不置可否。
饭后,柏俊义取出定踪盘,众人围拢过去。
铜盘上的指针依旧疯狂乱转, 时而西南,时而东北,甚至偶尔会突然指向来路方向,完全失去了指引作用。
柏俊义的脸色异常难看,“还是不行。”
“他娘的,这破玩意,关键时候掉链子!”
鲁大川骂了句脏话。
冯青放下碗,冷冷道。
“要么是驿站有问题,要么是驿站所在的这片地界有问题。”
沈素宁也轻声道。
“先离开这里再说,到了开阔地界或许就能恢复。”
众人快速吃完,收拾好行装,牵马出院。柏俊义掏出些碎银放到井台边,算作食宿之资。
林秀儿站在驿站门口,双手交握在身前,微微屈膝。
“各位官爷一路小心。”
她的目光再次从众人身上扫过,最后极快地瞥了陈木一眼,低下头不再言语。
九人翻身上马,朝着西南方向继续前行,清晨,空气湿润,树叶上还挂着露珠,马蹄踏在潮湿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木策马走在队伍中段,脑中反复回响着林秀儿那番话。
那些词语交互在一起,形成一幅模糊诡异的图景。
如果林秀儿所言非虚,那么这场所谓的大难,恐怕远比现在面临的妖患要可怕得多。
但眼下,他无暇深究,幽墟谷的金铃警讯,失踪的三支精锐小队,才是迫在眉睫的危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