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得最近的几个学生,脸色煞白,甚至不受控制地后退了两步,险些撞倒在身后的人身上。他们惊恐地望着墨真,那个平日里清冷如月、永远克制疏离的墨教授,此刻周身却萦绕着一层肉眼看不见、却能让人灵魂战栗的黑色风暴。
他的眼睛,已经不再是深邃的黑,而是被一种即将燃尽一切的猩红所占据。
姜苗苗就站在这场风暴的中心。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墨真的那声嘶吼还在她的颅内不断回响,震得她头晕目眩。她被蒋峰护在身后,隔绝了墨真那几乎要将她烧穿的视线,可她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毁天灭地的怒气和……绝望。
是的,绝望。
在那狂暴的怒火之下,她捕捉到了一丝细微的、被碾碎的痛苦。
他为什么会这么痛苦?
因为我……因为我出现在了蒋峰的面前?因为我对他伸出了手?
心脏像是被尖锐的冰凌狠狠刺穿,疼得她几乎要蜷缩起来。
不,不是这样的!
“墨真,”蒋峰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还带着一丝愉悦的战栗,他享受着对手失控的模样,用淬毒的蜜糖继续刺激着他,“你看,学生们都被你吓坏了。你这样,明天可要上校园头条了。‘苍南大学最年轻教授情绪失控,当众咆哮为哪般?’”
他每一个字,都在提醒着墨真他现在所处的环境,提醒着他人类的身份,提醒着他那些脆弱的、不堪一击的规则。
墨真猩红的眼眸死死地盯着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野兽般的呜咽。他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门厅的灯光都仿佛黯淡了下去。
他想杀了他。
这个念头,是如此的清晰,如此的强烈。撕碎他,碾碎他,让那张虚伪的笑脸永远消失。
可是,姜苗苗还在他的身后。
如果他动手了,这个秘密,他和她之间那个脆弱的、刚刚建立起来的平衡,都会在瞬间化为齑粉。她会看到他最丑陋、最血腥的一面,她会彻底地……恐惧他,厌恶他,逃离他。
一想到那个可能性,墨真心口的火焰就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灼烧的疼痛变成了刺骨的寒冷。
不能吓到她。
绝对不能。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姜苗苗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找回了一丝理智。她不能再这样下去,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墨真为了她而暴露在所有人面前,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她猛地一挣,从蒋峰那看似保护、实则禁锢的怀抱中挣脱出来。
蒋峰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她在这种情况下,还会反抗自己。
姜苗苗绕过他,重新站到了两个男人中间,这一次,她没有退缩,而是直面着墨真那双骇人的红色眼眸。
她很害怕,怕得浑身发抖,牙关都在打颤。但她更怕看到他眼中的那种绝望。
“墨教授!”她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这个称呼。
这个称呼,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墨真脑中的混沌。
教授……学生……
是的,他是她的教授。
“讲座……讲座马上就要开始了。”姜苗苗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保持着镇定,“我是学生代表,我……我必须去履行我的职责。”
她不是在向他解释,她是在提醒他,提醒他现在的场合,提醒他他们之间的身份。
她看到他眼中的猩红在剧烈地翻涌、挣扎,像是燃烧的岩浆在与万年的寒冰对抗。那份痛苦,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就在这时,一个威严的声音插了进来。
“怎么回事?都堵在门口做什么?”
是文学系的系主任,一个年近六十、颇有威望的老教授。他被这边的骚动吸引,皱着眉头走了过来。
“王主任。”蒋峰立刻恢复了他那温文尔雅的模样,微笑着打招呼,仿佛刚才那个挑衅的恶魔只是众人的错觉。“没什么,就是和墨教授打了声招呼,可能我们声音大了点,惊扰到大家了。”
他三言两语,就将一场即将爆发的超自然对决,轻描淡写地定义为了一场普通的“打招呼”。
王主任狐疑地看了一眼脸色苍白如纸的墨真,又看了看眼眶泛红、泫然欲泣的姜苗苗,眉头皱得更深了。但他毕竟是老江湖,知道在这种场合,稳定大局最重要。
“好了好了,有什么事以后再说。蒋先生是我们的贵客,讲座时间快到了,不能耽误。”他转向姜苗苗,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仍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姜苗苗,你不是今天的接待代表吗?还愣着干什么?快带蒋先生去贵宾席就坐!”
“我……”姜苗苗求助似的看向墨真。
墨真眼中的猩红已经褪去了大半,只剩下一点点残余的血色,像是大战过后残留在雪地上的痕迹。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到让姜苗苗无法解读,有痛苦,有不甘,有警告,还有一丝……被遗弃的脆弱。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地、僵硬地转过身,将那个孤寂决绝的背影留给了她,一步一步地,走进了人群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他走了。
他就这么走了。
心,瞬间空了一块。
“姜同学,我们走吧?”蒋峰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胜利者的姿态。
姜苗苗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尊雕塑,她知道自己应该拒绝,应该立刻追上去跟墨真解释清楚,可系主任的目光,周围同学的注视,像无数根绳索,将她牢牢地捆在了原地。
她的职责,她的本分,她作为一个普通“人类”学生应该做的一切,都在逼迫着她。
最终,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行尸走肉般地点了点头,机械地转身,领着蒋峰走进了灯火通明的礼堂。
礼堂里座无虚席,气氛热烈。
蒋峰作为商界新贵,又是苍南大学的杰出校友,他的演讲充满了魅力。他从古典文学谈到现代商业逻辑,引经据典,风趣幽默,引来台下阵阵掌声。
姜苗苗被安排在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距离演讲台上的蒋峰不过数米之遥。
她能看清他金丝眼镜下那双桃花眼闪烁的自信光芒,能听到他富有磁性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礼堂,也能感受到周围同学投来的羡慕和崇拜的目光。
在所有人眼中,他都是完美的。英俊,多金,博学,绅士。
可只有姜苗苗知道,在那完美的皮囊之下,隐藏着怎样的恶意与冰冷。
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她的全部心神,都飘向了那个消失在门厅阴影里的背影。
他现在在哪里?
他是不是更生气了?他会不会觉得,是她最终选择了蒋峰,抛下了他?
一想到他最后那个眼神,姜苗苗的心就疼得无法呼吸。她知道自己伤到他了,在他最不安、最需要她的时候,她却因为所谓的“职责”,跟着他的敌人走了进来。
她坐立难安,如芒在背。
她总感觉有一道视线,一道冰冷的、熟悉的视线,正从礼堂的某个阴暗角落里投射过来,牢牢地锁定了她。
那视线里没有温度,却带着强烈的存在感,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笼罩其中。
是墨真。
他没有离开。
这个认知,让姜苗苗的心跳漏了一拍。既有一丝安心,又有一丝更深的恐惧。他在看着,看着她和蒋峰共处一室,看着蒋峰在台上大放异彩,接受着所有人的追捧。
这对墨真来说,无疑是另一种形式的凌迟。
演讲进行到一半,蒋峰忽然停顿了一下,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姜苗苗的脸上。
他微笑着说:“我刚才提到了文学作品中的‘守护’这个主题。很多骑士守护公主的故事,我们从小听到大。但我们有没有想过,什么样的守护才是真正的守护?是把公主锁在高塔里,隔绝一切危险,让她永远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还是赋予她走出高塔的勇气和能力,让她去见识更广阔的天地,哪怕会遇到风雨?”
全场寂静,都在聆听他的高论。
可姜苗苗却觉得,他每一个字,都是说给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墨真听的。
“我认为,真正的守护,不是禁锢,而是引领。是让她变得更强,而不是让她成为一株只能依附于人的菟丝花。”蒋峰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姜苗苗,那眼神温柔又专注,仿佛他口中的那个“她”,指的就是姜苗苗本人。
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姜苗苗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终于明白了蒋峰的目的。他不仅仅是要挑衅墨真,他还要从根本上,动摇她和墨真之间的关系。他在用一种冠冕堂皇的、所有人都无法反驳的逻辑,将墨真那份笨拙而偏执的保护,定义为“禁锢”,而将他自己的引诱和掠夺,包装成“引领”和“成全”。
好恶毒的用心。
漫长的讲座终于结束了。
在最后的提问环节结束后,蒋峰又宣布了一个消息。
“为了感谢文学周组委会的辛勤付出,也为了能和各位优秀的学弟学妹们有更深入的交流,今晚我私人做东,在校外的‘云水间’设宴,款待各位学生代表和组委会的老师们。希望大家务必赏光。”
说完,他的目光又一次,意有所指地落在了姜苗苗身上。
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和羡慕的议论。
姜苗苗的心,则彻底沉入了谷底。
这是阳谋。
她作为学生代表,根本没有理由拒绝。一旦拒绝,就是不给赞助商面子,不给系里和学校面子。
蒋峰在逼她。逼她一步一步地,走进他设下的圈套里。
讲座散场,人群开始涌动。
姜苗苗几乎是第一时间站了起来,她现在什么都不想管了,她只想立刻逃离这里,去找到墨真。她必须跟他解释清楚!
她逆着人流,艰难地往外挤。
“姜同学,请留步。”
手腕忽然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握住。
姜苗苗回头,对上了蒋峰含笑的眼睛。他不知何时已经走下了台,来到了她的面前。
“蒋先生。”她挣了挣,却没能挣开。
“晚宴七点开始,别迟到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车已经在外面等了,我送你们过去。”
“不……”
“你不会是想拒绝吧?”蒋峰的笑容未变,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王主任可是把今晚的活动全权交给我了,你要是走了,我可不好跟他交代。”
他用系主任来压她。
姜苗苗咬着下唇,脸色苍白。
就在她进退两难之际,周围的空气,再一次,毫无征兆地冷了下来。
那种熟悉的、带着清冽雪松气息的寒意,瞬间包裹了她。
她猛地抬头,越过蒋峰的肩膀,看到了那个不知何时出现在走廊尽头的人。
墨真。
他换下了一身西装,穿上了一件简单的黑色风衣,整个人如同融入了走廊的阴影里,安静得像一个幽灵。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暴怒,甚至脸上都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漆黑的眼眸,像两个深不见底的寒潭,静静地,锁定了蒋峰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
蒋峰也察觉到了他的出现。他缓缓松开了姜苗苗,转过身,与墨真遥遥相对。
周围喧闹的学生似乎没有察觉到这边的暗流汹涌,依旧笑着闹着从他们身边走过。
可在这两个非人生物之间,却形成了一个无声的、真空的力场。
“墨教授,真是阴魂不散。”蒋峰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反射出冰冷的光。
“放她走。”墨真的声音沙哑,简单明了的三个字,却带着千钧之力。
“凭什么?”蒋峰笑了,“她要去参加晚宴,是作为学生代表,履行她的职责。墨教授,你又凭什么干涉?凭你是她的老师吗?可是老师,好像没有权力限制学生下课后的社交活动吧?”
他依旧在用那套人类的规则,来束缚着墨真。
墨真没有理会他的挑衅,他的目光,穿过数米的距离,落在了姜苗苗的脸上。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愤怒,也没有了失望,只剩下一种深可见骨的疲惫和……哀求。
“姜苗苗。”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了她的名字。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她的心上。
“跟我走。”
不是命令,不是质问,而是一个请求。
他放下了他所有的骄傲和偏执,在这个他最痛恨的宿敌面前,向她低了头。他在请求她,选择他。
姜苗苗的眼泪,在这一刻,终于决堤。
她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苍白的嘴唇,看着他紧握到指节发白的拳头。她能想象,在刚刚那一个多小时里,他是如何备受煎熬。
那些所谓的职责、规则、别人的看法,在这一瞬间,都变得无足轻重。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比他更重要。
她没有回答,而是用行动给出了答案。
她吸了吸鼻子,擦掉眼泪,然后,迈开了脚步。
一步,两步。
她从蒋峰的身边走了过去,没有丝毫的停留和犹豫。
蒋峰脸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地凝固,最终化为一片阴鸷的冰冷。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女孩,那个他志在必得的猎物,坚定地,走向了他的敌人。
姜苗苗一直走到墨真的面前,才停了下来。
她仰着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泪眼婆娑地,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墨真,”她学着他的样子,轻轻地叫着他的名字,“我们回家。”
墨真紧绷的身体,在听到“回家”两个字时,瞬间松懈了下来。那双一直蓄着风暴的眼眸,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他伸出手,这一次,不再是粗暴的攥取,而是小心翼翼地,仿佛对待一件稀世珍宝般,轻轻地牵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冰冷,却让姜苗苗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
他没有再看蒋峰一眼,牵着她,转身,沉默地向走廊的另一端走去。
他们的身后,是礼堂明亮的灯火和喧闹的人声。
他们的身前,是幽深安静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路。
蒋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相携离去的背影,金丝眼镜下的桃花眼里,翻涌着骇人的风暴。他慢慢地抬起手,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心,仿佛上面还残留着女孩手腕的温度。
良久,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墨真,你以为你赢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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