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很老。
树下是青石垒成的刑台。
台面上有一道深浅不一的刀痕,最深的那条几乎将石面劈成两半。
刘年站在人群外围,一眼就看见了刑台中站立的屠夫。
此人身材太过魁梧,格外扎眼。
而且,对于刘年来说,这个人他刚才也见过。
邢屠!
近两米五的肉山,站在刑台边上,简直像一座小型城墙。
他右手拖着鬼头大刀。
刀锈得发黑,散发着浓烈的腥臭。
七妹缩在刘年身后,声音压得极低:“他……他就是那天在石林里……砍人的那个大汉。”
刘年没说话,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他目光落在刑台正中。
一个中年妇人被两只无皮巡夜鬼按跪在地上。
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脖子上已经被人用朱砂画了一道红线。
妇人身旁,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在哭。
但又不敢出声。
因为刑台旁边竖着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哭声过膝者,加税一命。”
孩子把脸埋进泥土里,肩膀抖得像筛糠,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呜咽,几乎快要克制不住了。
刘年攥紧拳头,心直往下沉。
一只披着黑袍的恶鬼站在刑台高处,手持名册,尖声宣读:“陈王氏,门牌十七号,少缴人头税一份,依规处斩!”
围观的村民低着头,没人吭声。
有人甚至悄悄后退了两步。
邢屠举起鬼头刀。
刀很重,但在他手里轻得像根稻草。
他面无表情地走向妇人,脚步沉闷,似乎没有要收手的意思。
刘年的阳煞已经涌到了指尖。
虽然全身都很痛,但如果一会儿真的发生什么紧急情况。
他拼了命,也要闹上一番!
就在这时,刘年的肩膀突然被一只手按住。
刘年惊愕回头。
看向按住他肩膀的人。
此人身穿一身破旧的文士衫,袖口处有几块墨渍。
面容苍白,五官清俊,看起来像个教私塾的穷先生。
他左手抱着一杆破布幡,幡面灰扑扑的,卷着半截。
刘年顿时瞳孔一缩。
古老!
“年轻人!”古老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书卷气。
“此处规矩已成,若硬闯,死的便不止她一人了。”
刘年甩开他的手,很不客气地回怼。
“你他妈的把杀人当看戏呢?”
对于刘年如此无理的回话,古老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微笑了一下,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老夫不看戏。”他抬手指了指刑台边的木架,上面挂着一本翻开的簿册。“老夫在记刑名。”
“记刑名?”刘年咬牙。“记完了好杀下一个?”
古老摇头,又点了点头。
“规矩若碎,满村皆死!你可有把握在监刑官动手前,将所有村民带离此处?”
这句话,给刘年问住了。
他带不走。
别说带走全村人,他现在连自己都保不住。
昨日他来的时候,药鸩只给他做了一天的保。
今天,他还需要找人再为他做保才行,否则,自己也会是台上妇人的下场。
古老看着他的表情,语气轻了几分。
“你救她一人,便是拿全村陪葬!”
刘年愣住了。
他说不出话,却也不肯退。
七妹拽了拽他的袖子,小声道:“刘年…”
就在这时,台下惊呼声起。
邢屠已经走到了妇人面前。
鬼头刀高举起,锈蚀的刀刃映着灰白的天光。
可出乎意料的是,邢屠停了。
他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妇人。
嘴唇动了动,声音粗如闷雷,却压得很低。
“你……门牌……几号?”
妇人浑身发抖,声音几乎听不见:“十……十七号…”
邢屠点了点头。
只一下。
然后刀落。
噗!
人头滚落在刑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鲜血飙射,溅了邢屠半条手臂。
刘年的瞳孔骤缩。
阳煞在他体内炸开,他猛地往前迈了一步。
古老再次拦住他。
“看仔细!”
刘年喘着粗气,目光死锁在刑台上。
然后他突然又懵了。
那颗滚落的人头,脸上的皮肤正在剥落。
一层一层,像蛇蜕皮。
白皙的面孔下面,露出一张灰绿色的,满是疙瘩的鬼脸。
两只眼珠浑浊发黄,大嘴里面是三排尖锐的獠牙。
无头的尸体也在变化。
衣服底下膨胀扭曲,最终炸裂开来,露出一具覆满黑色鳞片的畸形躯体。
是......鬼?
被斩的根本不是那个妇人!
刘年猛地转头看向刑台侧方。
一辆破旧的柴车停在那里,堆满了干柴。
柴堆最底下,隐约露出一截灰色的裙角。
有人在那裙角处压了一朵小黄花。
刘年的呼吸一滞。
他再看向邢屠。
肉山仍然木着脸,把鬼头刀往地上一拄。
然后他蹲下身,动作笨拙地从怀里摸出一块白布,盖在那具已经现出原形的恶鬼尸体上。
白布盖好。
他又摸出一朵皱巴巴的小黄花,放在白布边上。
就像给死者送行。
刑台上方,披黑袍的监刑官脸色剧变。
它翻开名册,尖声叫道:“陈王氏!陈王氏人呢!”
它冲到尸体前,一把掀开白布。
鬼尸的獠牙冲着天空龇着,哪有半点人类的模样。
“这…”监刑官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盯向邢屠。
“这怎么回事!”
邢屠面无表情。
“杀了!”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监刑官尖叫着翻名册。
它翻到其中一页,手指在名字上划过......
然后僵住了。
名册上,“陈王氏”三个字不见了。
一个歪扭扭的名字,正写在名册上。
正是那只恶鬼伪装成人时用的假名。
墨迹是新的,却与簿册上其余字迹毫无二致。
仿佛从一开始,名册上记录的就是这只恶鬼。
监刑官扭头看向人群。
古老站在人群边缘,手里那杆破布幡微晃了晃。
他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朝监刑官拱了拱手。
“恕老夫多嘴,方才的陈王氏,册上原名便是此鬼之名。”古老的声音不疾不徐。
“阁下可要重新翻验?”
监刑官瞪着他,脸色冷得发邪。
它想反驳。
可名册上白纸黑字,找不出任何破绽。
刘年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心里已是惊骇一片。
他们这是......怎么做到的?
古老收回目光时,恰好与刘年对视。
那双苍白面容上的眼睛很平静,平得让人后背发凉。
但刘年在那平静底下,隐约看到了极其微妙的东西。
不是善意。
更像是......秩序。
一种经过精密计算过的秩序。
在这秩序之内,妇人可以活,恶鬼可以死,规矩可以不碎,全村人可以不陪葬。
但代价是什么?
刘年不知道。
他只知道眼前这两个将来的阳门八将,并非他想象中的嗜血恶徒。
至少在这座旧村里,他们选择了一条极其扭曲的路来保全活人。
七妹扯了扯刘年的袖子,小声道:“那个大块头……他刚才问门牌号,是不是……提前把真人藏起来了?”
刘年不太确定地点头。
刚才的手法他看得一知半解。
但底层逻辑很明确。
应该是犯人在行刑之前,就被替换掉了。
但有很多刘年想不通的地方。
他们如何制服了被斩掉的恶鬼?
而现场,又是如何让这个恶鬼变成妇人的?
按照他这一夜的了解,现在的阳门八将几人,应该都只是普通人才对。
他们没有什么法术,也不是红级厉鬼。
这手段,从哪来的?
七妹的表情变得很复杂。
她捏着衣角想了半天,最后冒出一句:“这个屠夫……好像也不太坏?”
刘年没回答。
因为刑台上方,那只监刑官已经合上了名册。
它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某个方向。
刘年顺着它的视线看去。
村街尽头,一列灰布蒙头的人正被铁链串成一排,缓缓往刑场方向走来。
是祭品队伍!
监刑官咧开嘴,露出满口碎牙。
它的声音又尖又细,像铁器划过玻璃。
“下一刀......”
它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队伍中间一个瘦弱的灰布人影。
“斩祭品队中那个多嘴的女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