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厮杀声渐渐低了。
似乎是被楚凌霄的哭声给镇住了。
如此残酷的战场中,竟然传出了女人的哭泣声。
太不和谐了。
可这股悲泣声,却又那么的震人肺腑。
此时,楚家军的黑旗已经倒在了尸堆里,旗面破得只剩半幅。
旷场上横着断枪、碎盾和甲胄,活着的人寥寥无几,更多尸体被黑线牵起,转眼又扑向昔日同袍。
刘年站在楚凌霄身侧。
胸口那股闷意越来越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不想再看下去了。
这段记忆,为什么还没有结束?
皇陵城楼上,陈涌缓缓抬起手。
看着跪在石门前的楚凌霄,脸上的笑意重新浮了出来。
“楚凌霄,你父亲已死,楚家军也撑不住了。”
陈涌拂了拂龙袍袖口,声音传遍旷场。
“跪下受降,朕可饶你一条性命。”
此言一出,喊杀声停了,楚凌霄的哭泣声,也停了。
场上所有的人,包括恶鬼军,全都停下了动作。
楚凌霄盯着门边那片血,眼底最后一点光也慢慢沉了下去。
片刻后,她抬手抓住地上的金枪,缓缓站起了身。
“你也配称朕?”
陈涌脸色一沉。
楚凌霄回头看向残存的楚家军。
这些人,有一部分,是她亲手带出来的,有一部分是陈无言的部下。
快两年的戎马,让那些乌合之众,变成了现在脸上有光的楚家军。
可现在再看,似乎是在害他们。
此刻,这些人靠着断枪和盾牌站着,有人缺了手臂,有人捂着腹部,血从指缝里不断淌下。
没人再有完整的甲胄,甚至没人能说清自己还能不能撑过下一次冲锋。
楚凌霄沉默了一阵。
“今日,我楚凌霄无颜再见诸位。”
她的嗓子沙哑,声音却传到了每个人耳中。
“你们本可以活,是我带你们走到了这里。”
“现在想走的,我不拦。”
四周一下寂静起来。
一名断了左腿的老卒拄着半截长枪,拖着身体向前挪了一步。
他站得很费力,腰却挺了起来。
“将军!”
老卒咧开嘴,露出沾血的牙。
“我等这条命,早就是您的了,不过一死,何所惧?”
他身后,几名伤兵扶着彼此站直。
“愿随将军赴死!”
声音很散,有人喊得嘶哑,有人只剩下气音。
很快,越来越多的人举起手中兵刃,喊声从尸山之间挤出来,响彻皇城。
“愿随将军赴死!”
楚凌霄看着他们。
胸口再次被锤了一下。
她本该说些什么。
可嘴唇动了几次,终究没有出口。
她抬起手,用染血的枪杆重重敲了一下地面。
“好!”
她转过身,面向漫无边际的鬼兵。
“那便杀个痛快!”
陈涌不屑一笑,抬手挥下。
鬼潮轰然压来。
“杀!”
楚家军残兵,悍不畏死地迎面撞了上去。
厮杀声再次响彻旷场。
楚凌霄冲在最前方。
枪锋每次刺出,都会带走一只鬼兵的头颅。
一只尸将从侧面挥来巨斧。
楚凌霄横枪格挡,断枪弯成弧形。
尸将再度发力,她脚下的石砖连着裂开,她松开一只手,反握短刀,刺入尸将腋下。
刀尖穿过肋骨,扎进尸心。
尸将僵住。
楚凌霄拧转刀柄,将那颗黑色尸心连着血肉挑了出来。
尸将轰然倒地,后方鬼兵立即踏过它的尸体,继续冲杀。
真的杀不完。
楚凌霄抬头看向城楼。
陈涌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就等着这个女人被一点点磨空。
楚凌霄低下头。
看见一名年轻士卒倒在脚边,手里还攥着半截枪杆。
那张脸很年轻,嘴唇不断开合,却已经喊不出声音。
她弯腰抓住他的后领,把人拖到后方盾阵里。
下一刻,三只鬼兵同时扑来。
楚凌霄转身迎上,短刀割开第一只的脖颈,断枪横扫,撞碎第二只的下颌。
第三只咬住她的肩甲,牙齿刺入血肉。
她抬起膝盖,狠狠撞进鬼兵腹腔。
骨头断裂声响起。
鬼兵仍死死咬着她。
楚凌霄抬手扣住它的头颅,五指陷入眼眶,直接将它按进地面。
她站直时,背后的伤口已经没有完整的皮肉。
暗金甲片一块块掉落,露出里面被黑气侵蚀的血肉。
时间一点点过去。
旷场上的尸体堆到了台阶下。
楚家军从十万之数,杀到只剩数千,再杀到数百。
最后连成阵的号角也哑了,只剩兵刃碰撞和肉身倒地的声音。
可没有人投降。
更没有人逃。
楚凌霄的长枪刺穿最后一名尸将,枪锋卡在尸骨里。
她用力拔了两次,没能拔出来,索性松手,徒手拧断了尸将的脖子。
那颗头颅滚下台阶。
她脚下微微晃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断旗才站稳。
可再次放眼四周,竟已只剩下她一人。
楚家军的尸体铺满旷场,黑旗压在血泊里,旗角被风吹动,露出上面残存的楚字。
陈涌的笑容收了起来。
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忌惮。
一个人杀到这种程度,已经不能用勇悍解释。
这楚家女儿,果真是一夫当关啊!
“放尸王!”
陈涌沉声发令。
皇陵后方的石门接连打开。
十具棺椁被黑线拖出,棺盖碎裂,十只身高超过三丈的百年尸王从里面爬了出来。
它们身上披着腐朽甲片,尸气冲开地面血水,刚刚死去的楚家军尸体随之抽搐起来。
楚凌霄抬起眼。
她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
重箭从她腹侧穿入,箭杆随着身体起伏轻轻颤动。
她伸手拔出一支,血立刻涌了出来。
她看了看箭头。
随手扔掉。
“来!”
十只尸王同时扑下。
楚凌霄向前踏了一步。
长枪已断,她便捡起地上的枪身。
枪锋不够,她用手掌抹过残刃,血气从伤口中涌出,凝在断裂的枪头上。
第一枪,贯穿尸王咽喉。
尸王低头咬来,她侧身避过要害,肩膀被獠牙撕开。
她借着对方俯冲的力道跃起,将枪杆从下颌刺入,贯穿头颅,整个人挂在尸王胸前。
第二枪。
尸王挥掌拍来,楚凌霄翻身落地,长枪从它膝骨中抽出。
她没有停,转身刺入第三具尸王的胸膛。
一枪接一枪。
枪杆折断,楚凌霄便抓住枪头。
双手被尸气腐蚀,指骨逐渐露出。
她仍在出枪,枪锋穿过尸王眉心、眼眶和心口,将十具尸王一只接一只钉在地面。
最后一枪落下时,楚凌霄整个人跪了下去。
敌军停住了。
没有人再敢靠近。
楚凌霄低头喘息,十余支重箭钉在身上,血已经淌成了小洼。
“哈!哈哈哈哈!”
她突然笑了。
笑声从轻到重,渐渐变得沙哑。
楚凌霄转过身,看向尸山另一端。
陈无言还躺在那里。
白甲被鲜血浸透,胸口的起伏已经微弱到了极点。
楚凌霄看了他很久,脸上的愧疚一闪即逝。
“唉,今日,本将便还了这恩!”
此言一出,陈无言却慢慢睁开了眼,因为他意识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楚凌霄抬头,望着城楼上的陈涌。
“我楚凌霄,何人能杀?”
她伸手取下腰侧短刀。
把刀横到颈边,五指缓缓收紧。
“杀吾者……唯吾矣!”
话音一落,楚凌霄的手腕便要发力。
可就在这时,
不远处的陈无言竟然坐了起来。
他身体猛地向前一窜,一只血手,搭在了楚凌霄握刀的手腕上。
楚凌霄身体一颤,低下了头。
“你起来做什么?”
陈无言没有回答。
楚凌霄盯着他,但眼神中却无半点责备。
“松手!”
陈无言苦笑挂满了脸,握着她手腕的血手,缓缓松开。
他吃力地捡起一块碎石,在伤口上蘸了蘸血,开始写字。
石板上顿时呈现出,他留下的最后一行字。
“岂有主将先死的道理?”
楚凌霄看清那行字,脸上的表情空了一瞬。
陈无言抬起头。
眼睛里没有责备,只有释然,还有一丝看不出来的崇拜。
随即,他拔出短剑,抵住自己的心口。
“噗嗤!”
楚凌霄猛地伸手。
“陈无言!”
剑锋刺入胸膛。
白甲前后贯穿,血从剑尖滴落。
陈无言的身体晃了晃,没有理会这声呼喊。
他再一用力,短剑往前又送了一寸。
楚凌霄赶忙将他接住。
陈无言软软地靠在她肩前,手指从她护腕上滑落。
那只手停在半空,像是还想比出什么暗语,最终却无声垂下。
楚凌霄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眼前再次模糊一片。
许久,她抬起手,轻轻抚上了他尚未闭合的眼。
“好!”
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而后,豁然站起了身。
短刀抬起,刀锋直接划过喉咙。
“嘶!”
四周的敌将队伍里,发出倒吸凉气的声音。
没想到鬼面将军竟如此果决。
楚凌霄身体晃了一下,却没有倒。
但只听“嘣”的一声,青面獠牙面具却是裂开了。
绑带在先前的厮杀中早已断裂,面具从她脸颊滑落,砸在满是血污的石砖上。
夕阳落在她脸上。
所有围在四周的活人敌军都愣住了。
因为他们看见了那张脸。
年轻,苍白,眉眼清冷,却芳华绝代。
血水从唇角淌下,衬得她绝美的容貌更显锋利,也更加安静。
旷场彻底静了。
陈涌望着她,眼底的忌惮终于化成了惊愕。
楚凌霄没有倒下,甚至没有闭眼。
她抬着下巴,就如她十二岁初上战场时一样,孤傲,无敌!
她此刻已经没了鼻息,可眼睛却仍旧盯着城楼,盯着陈涌这个昏君。
那眼神,只有饮其血,食其肉的恨!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战马嘶鸣。
永夜挣脱了郊外束缚着它的缰绳。
乌骓撞开拦路的鬼兵,四蹄踏碎石砖,冲过满地尸骸。
它身上带着刀伤,鬃毛被血水粘成一束,可黑色身影却直奔主人而来。
下一刻,永夜低头撞在她身侧,巨大的力道将她染血的身体拱起。
楚凌霄的手臂垂着,指尖擦过马颈,短刀从掌中脱落。
她最终,落在了马背上。
永夜托住她,向前迈了两步。
楚凌霄伏在马背,脸颊贴着乌黑的鬃毛。
最后一缕血从她喉间滑下,滴在马鞍上。
永夜抬起头。
它望着石门,望着满地尸体,发出一声长长的悲鸣。
声音传过旷场,传过皇陵城墙,连城楼上的陈涌都变了脸色。
下一刻,永夜猛然转身,再次嘶鸣一声。
“希律律!”
它毫不犹豫地冲向点将台。
沿途的鬼兵纷纷退开,任由这匹战马载着主人撞上了一根汉白玉石柱。
轰!
马首撞碎。
石柱轰然倒塌。
鲜血顺着残破石柱淌下。
楚凌霄从马背滑落,暗金重甲砸在台阶边。
她的手仍垂在永夜颈侧,手指贴着那片逐渐冷下去的鬃毛。
夕阳沉入皇陵之后。
幻境,就此定格......
刘年此刻,眼前早已模糊一片。
他双手捂着嘴,青筋爆了出来。
可画面虽然停了,耳边却是莫名的响起了一声声清亮的嗓音。
那声音里,带着炫耀,也带着欣喜。
就像是看到了年幼时的楚凌霄,刚刚见到乌骓时,意气风发的样子。
“吾有一马,其名永夜,年幼时得之!”
“其容娇好,吾心甚悦!”
“他日,愿与它并辔袍泽。”
“纵横沙场,斩尽妖邪!”
“以安......苍生!”(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