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苏砚身上。
苏珏眼睛一亮,抢先开口:
“七弟!你昨日是不是进过父亲书房?”
苏砚摇头:“我没有。”
“你没有?”苏珏提高声音,
“我亲眼看见的!昨日申时三刻,
你鬼鬼祟祟从书房那边过来!
手里还拿着个布包!”
“那是墨掌柜借我的书,用布包着防雪。”
苏砚平静道。
“墨掌柜?哪个墨掌柜?”张氏插话,
“就是城西那间才开不久的破书斋?
砚儿,不是母亲说你,你一个苏家少爷,整日跟些市井商贩厮混,像什么话?”
苏明远皱眉:
“行了,砚儿,你既说没拿,可敢让人搜你屋子?”
苏砚握紧拳头。
掌心的烫越发灼人,像有火在烧。
“父亲要搜,便搜吧。”
两个婆子领命去了。
苏砚站在厅中,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厌恶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
他抬头看向苏珏。
这位嫡兄今日穿了身崭新的宝蓝锦袍,
腰间挂着玉佩,脸上虽故作严肃,
眼底却藏着一丝掩不住的得意。
苏砚忽然想起三日前。
他在渡忘斋临帖时,墨无咎曾状似无意地说:
“你那位嫡兄,最近常去鸿运赌坊。”
当时他没在意。
如今想来……
“老爷!找到了!”
婆子的惊呼打断了思绪。
两人捧着个锦盒跑回来,脸色煞白:
“在、在七少爷床底的旧木箱里……”
锦盒打开。
一方紫檀木匣,匣中端端正正摆着一方青黑色石砚,砚侧刻着御赐铭文。
正是丢失的那方端砚。
厅中死寂。
苏明远猛地站起,指着苏砚,手指发颤:
“逆子!你、你竟敢偷御赐之物!”
“不是我。”
苏砚抬头,目光直直看向苏珏,
“是有人放进我屋里的。”
苏珏被他看得心头一跳,随即怒道:
“七弟!人赃俱获,你还想抵赖?
父亲,定是七弟贪玩,
偷了砚台想拿出去换钱,买那些零嘴玩意儿!”
张氏抹泪:“老爷,砚儿生母去得早,妾身虽尽力教养,终究是庶出,
性子野了些……可这偷盗御赐之物,
是大罪啊!若传出去,咱们苏家颜面何存?”
苏明远脸色铁青,一步步走到苏砚面前。
“你还有何话说?”
苏砚看着父亲眼中毫不掩饰的厌恶,忽然觉得掌心不那么烫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冷。
他慢慢跪下:
“父亲,我说不是我偷的,您信吗?”
苏明远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决绝。
“家法伺候。”
板子落在身上时,苏砚咬紧了牙。
一下,两下,三下。
执刑的是府里最严苛的老管事,
板子又厚又沉,
每一下都结结实实砸在臀腿上。
苏砚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
视线开始模糊。
奇怪的是,掌心的烫此刻反而成了某种支撑——
那灼热感沿着手臂蔓延,将肉体的疼痛隔绝在外。
他听见张氏的啜泣声,
听见苏珏假惺惺的劝解,
听见下人们窃窃私语。
“……庶出的就是上不得台面……”
“……听说他娘当年就是手脚不干净,才被发配去洗脚……”
“……小小年纪就偷东西,长大了还得了……”
板子停了。
老管事喘着气:“老爷,二十板已毕。”
苏明远看着地上蜷成一团、
几乎没了声息的孩子,
心头掠过一丝不忍,但很快被愤怒压过。
“关进柴房,明日送官。”
“老爷!”张氏惊呼,
“送官?那、那咱们家的名声……”
“御赐之物失窃,瞒不住的。”
苏明远疲惫地摆手,
“送官还能落个‘不徇私情’的名声,若遮掩,才是大祸。”
两个小厮上前,拖起苏砚。
孩子浑身是血,裤腿都被打烂了,
拖过的地方留下暗红的痕迹。
经过苏珏身边时,苏砚忽然抬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怨恨,
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苏珏被看得心头一凛,下意识后退半步。
柴房在府邸最西角,常年堆放杂物,阴冷潮湿。
苏砚被扔在干草堆上,门从外锁死。
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他蜷缩着,浑身的伤火辣辣地疼,但意识却异常清醒。
掌心胎记的金光,在黑暗中幽幽亮起。
光芒中,他看见许多破碎的画面——
轮回井的金色元神。
灰雾触须。
白衣女子回眸时眼角的泪。
还有一句反复回荡的话:“好好活着……”
“活着……”苏砚喃喃。
可怎么活?
就在这时,柴房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不是府里下人的脚步。
锁头“咔哒”一声轻响,门被推开。
月光漏进来,照亮一个高大的身影。
墨无咎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昏黄的光映着他沉静的脸,
依旧是一身粗布衣,只是肩头落着未化的雪。
“墨……掌柜?”
苏砚想撑起身,却牵动伤口,痛得抽气。
墨无咎快步走近,蹲下身,指尖在他额头一点。
一股清凉的气息涌入,疼痛顿时减轻大半。
“别动。”
墨无咎低声道,从怀中取出个小瓷瓶,倒出药膏,轻轻涂在苏砚的伤处。
药膏莹绿,带着彼岸花特有的冷香,所涂之处红肿迅速消退。
“这是我自制的‘生肌膏’,用了,三日便可愈合如初。”
墨无咎边涂边说,
“只是会睡上一会儿,你忍忍。”
苏砚确实觉得困意上涌,强撑着问:
“您怎么……来了?”
“感应到你命格骤变。”
墨无咎这次说了实话,
“【大凶·牢狱劫】,若不应劫,恐有性命之忧。”
苏砚怔住:“您是……专程来救我的?”
墨无咎顿了顿:“是,也不是。”
他涂完药,替苏砚整理好衣襟,目光落在他掌心。
胎记的金光已收敛,但纹路比前几日更清晰了些。
“那砚台真不是我偷的。”
苏砚昏昏欲睡,仍坚持说,
“是有人栽赃……”
“我知道。”墨无咎说,
“我去了趟赌坊。”
苏砚睁大眼:“赌坊?”
“苏珏前几日在‘鸿运赌坊’欠了五十两银子。”墨无咎平静道,
“赌坊的人昨日要上门催债,他拿不出钱,便偷了砚台。”
“可他……为什么栽赃给我?”
“因为他需要一个替罪羊。”墨无咎看着苏砚,
“你是庶子,不受宠,就算被送官,
苏家也不会全力保你。
事情闹大了,他再站出来‘大义灭亲’,既能还债,又能博个好名声。”
苏砚沉默了。
七岁的孩子,听懂了大半。
“那您……找到证据了吗?”
墨无咎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方砚台,就是苏砚床底下找到的那方。
但这会仔细看,砚侧御赐铭文镌刻不太精细。
“这是苏珏三日前在‘文宝斋’买的仿品。”墨无咎说,
“花了一两银子,真的御砚,还在他手里。”
苏砚看着那方仿砚,忽然明白了:
“他……用仿品栽赃,真砚台还藏着,
想等风声过了再卖?”
“聪明。”墨无咎收起仿砚,
“真砚台藏在他书房的暗格里,我已拿到了。”
苏砚终于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
“您要把真砚台拿出来吗?那样的话……”
“那样的话,苏珏会身败名裂,苏家名声扫地。”墨无咎接话,
“而你,会成为‘揭发嫡兄’的庶弟,今后在府中更难立足。”
苏砚怔住:“那……怎么办?”
墨无咎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真御砚,给苏砚看了看。
然后,他站起身。
“你好好睡一觉,明日天亮前,我会将真砚台放回苏明远的书房。”
“至于先前搜出你床底下那方仿品——”他顿了顿,
“我会让它‘消失’。”
苏砚终于明白了墨无咎的计划。
真砚台“失而复得”,
苏明远只会庆幸,不会再深究。
而仿品不见了,
苏砚的“罪证”也就没了。
“可是……”苏砚犹豫,
“苏珏他……会承认吗?”
墨无咎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有三千年度魂磨砺出的从容。
“他会的。”(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