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吝啬,像兑了水的墨汁,灰蒙蒙地泼在雾隐渡的屋顶和湿滑的石板路上。空气里的水汽重得能拧出水,混合着河水的腥气和远处沼泽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甜腻腐臭。
我站在码头后巷的阴影里,看着老鱼头那条破船解了缆,像一滴墨迹,悄无声息地滑入浓稠的晨雾,消失在茫茫水泽深处。他没再看我一眼,也没留下只言片语,仿佛昨夜的提醒和那意味深长的一躬,只是雾中幻影。
走了也好。少一双时刻评估、忌惮、又或许藏着算计的眼睛。
我紧了紧身上那件用二十个铜板从码头洗衣妇那里换来的、半旧但厚实的靛蓝粗布短打,头发用布条紧紧束在头顶,脸上手上都特意多抹了层灶灰。腰间的布囊里,装着三爷“赏”的两个冷硬面饼,一皮囊清水,一把短柄的旧鹤嘴锄,一捆粗麻绳,还有那截磨尖的铁钎。怀里贴身藏着的,是那张牛皮地图,和分别用油布仔细包裹、藏在鞋底、袖袋和腰间暗袋里的银票、碎银,以及最重要的——那几样从李府和疤脸刘那里搜来的、要命的证据。
三爷给的“工具”就这些。没有护身符,没有武器,连句“小心”都欠奉。五十两银子,买一条命去探那鬼矿边的废村,价码开得干脆,也冰冷。
我不需要他的“关心”。我只需要这五十两,然后,离开。
辨认了一下方向,我走出后巷,沿着雾隐渡外围泥泞的小路,朝着西边那片在浓雾中只露出暗沉轮廓的山脉走去。路上零星遇到些早起的渔夫或行色匆匆的旅人,看到我这副打扮和行进方向,大多投来诧异或怜悯的一瞥,随即匆匆避开,仿佛西边是什么不可言说的禁忌之地。
越往西走,人迹越少。脚下的路从泥泞小径变成被荒草淹没的土埂,最后彻底消失,只剩下需要自己辨认方向的、崎岖不平的山坡和乱石滩。雾气似乎更浓了,粘在皮肤上,冰冷湿滑。空气里那股甜腻的腐臭味越来越明显,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硫磺和金属锈蚀混合的刺鼻气味。
按照地图,废村就在前面山坳里,矿坑则在山坳更深处。我放慢脚步,提高警惕,耳朵捕捉着雾气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眼睛则仔细搜寻着地面的痕迹。
没有路,但有“痕迹”。一些被踩倒后又顽强抬起头的荒草,方向杂乱。一些散落的、风化严重的碎陶片和锈蚀的铁器零件。还有……一些深嵌在湿软泥土里的、奇怪的足迹。不像是人的脚印,更大,更深,前端有分叉,像是某种大型禽类,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爬行留下的?
我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足迹。泥土还很湿润,足迹很新,不会超过一天。不止一个方向,似乎在这附近徘徊过。
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我握紧了腰间的鹤嘴锄,将铁钎挪到最顺手的位置。站起身,继续朝着山坳深处摸去。
穿过一片稀疏的、叶子发黑打卷的枯木林,眼前豁然开朗——或者说,更加阴森。
一个破败荒凉、死气沉沉的小村庄,歪歪斜斜地趴在雾气弥漫的山坳里。大约十几间土坯或石块垒成的房屋,大半已经坍塌,只剩下断壁残垣,爬满了墨绿色的苔藓和枯死的藤蔓。没有炊烟,没有灯火,没有鸡鸣犬吠,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空气中那股浓得化不开的甜腻腐臭、硫磺铁锈味。
这就是地图上标的废村。老槐树在东头。
我站在村口,没有立刻进去。目光缓缓扫过那些黑洞洞的窗口和坍塌的门洞。太安静了。连风声似乎到了这里都变得小心翼翼。
我深吸一口那令人作呕的空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从怀里掏出牛皮地图,再次确认了老槐树的位置——村子最东头,靠近山坡的位置。
收起地图,我没走村中那条早已被荒草掩埋的“主路”,而是贴着村子的外围,利用倒塌的院墙和荒草的掩护,朝着东头迂回靠近。每一步都放得极轻,尽量不发出声音,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经过一栋半塌的屋子时,我眼角的余光瞥见,屋内倒塌的土炕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我猛地停住脚步,身体紧贴冰冷的断墙,屏住呼吸,仔细看去。
没有动静。只有灰尘在从破屋顶漏下的、惨淡天光中缓缓飘浮。
错觉?还是……
我握紧鹤嘴锄,等了片刻,依旧没有异动。正要继续前进,忽然,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沙沙”声,从屋子更深处、那一片黑暗的角落里传来。
不是风声。是……很多只脚,轻轻摩擦地面枯叶的声音。
我浑身的汗毛瞬间竖起!想也不想,立刻矮身,朝着旁边另一堵更完整的断墙后滚去!
几乎在我离开原地的同时,那“沙沙”声骤然变得密集、急促!只见从那黑暗的屋角,猛地涌出一片黑乎乎、如同潮水般的东西!不是老鼠,也不是昆虫,而是一只只巴掌大小、身体扁平、呈暗褐色、长着无数细腿、移动速度极快的……怪虫!它们像一片移动的地毯,瞬间覆盖了我刚才站立的地方,细腿划动,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随即似乎失去了目标,在原地焦躁地打转片刻,又像退潮般,迅速缩回了黑暗的角落,消失不见。
是尸蹩?还是这鬼地方特有的毒虫?
我心脏狂跳,后背惊出一层冷汗。这村子,果然不只是“荒废”那么简单。
不敢再靠近任何房屋内部。我更加小心,几乎是匍匐前进,利用一切遮挡,终于迂回到了村子的最东头。
这里地势稍高,靠近山坡。雾气似乎淡了些,能见度提高了一点。我一眼就看到了那棵地图上标注的“老槐树”。
它早已枯死,巨大的树干扭曲着指向灰蒙蒙的天空,树皮剥落,露出里面漆黑的、仿佛被雷劈火烧过的木质。树冠光秃,只剩几根狰狞的枝桠,像绝望的手臂。树下,是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散落着碎石和枯骨(动物的?)。
就是这里了。
我躲在一块半人高的山石后面,仔细观察了许久。空地周围很安静,没有虫潮,也没有奇怪的足迹。只有那棵死树,和树下那片被岁月和遗忘覆盖的土地。
三爷说盒子埋在老槐树旁边。没说具体多远,多深。
我定了定神,从山石后走出来,快步走到老槐树下。没有立刻开挖,而是先用鹤嘴锄的柄,在树下空地上,小心翼翼地敲打、探查。
地面是硬土,混杂着碎石。敲击声沉闷。我以树干为圆心,大致划了个半径五步的圈,开始由外向内,一点点探查。
就在我探查到距离树干约三步远、靠近山坡方向的位置时,鹤嘴锄柄敲击地面的声音,忽然变了——从沉闷,变成了一种略带空响的“咚咚”声!
下面有东西!是空的?还是埋了东西?
我精神一振,立刻用鹤嘴锄刨开表面的浮土和碎石。土层不厚,很快,锄尖就碰到了坚硬的东西——不是石头,是金属!
我加快速度,小心地清理周围的泥土。很快,一个大约一尺见方、锈迹斑斑、棱角分明的生铁盒子,露出了大半轮廓。盒子没有锁,但盖子与盒身锈死在一起,严丝合缝。
就是它了!
我放下鹤嘴锄,擦了把额头的冷汗,伸手去抠盒盖的边缘,想试试能不能撬开。手指刚碰到冰冷湿滑、长满暗红铁锈的盒盖——
嗡!
脑子深处,那沉寂了许久的、奇特的嗡鸣,毫无征兆地、极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剧烈的、带有攻击性或共鸣感的嗡鸣,更像是一种……预警?或者说,是某种“同频”事物靠近时,产生的微弱感应?
我浑身一僵,手指停在半空,猛地抬头,警惕地扫视四周!
空地上依旧寂静,枯树狰狞,雾气流动。但那股一直弥漫的甜腻腐臭和硫磺铁锈味,似乎……变浓了?而且,隐隐地,从山坡更上方、矿坑的方向,传来了一种极其低沉的、仿佛地底深处有什么巨大东西在缓慢挪动的、闷雷般的隆隆声!
与此同时,我感觉到脚下的大地,似乎也在极其轻微地震颤!不是地震,更像是有庞然大物在附近行走引起的共振!
糟了!矿坑里的“东西”被惊动了?还是我挖这个盒子,触动了什么?
嗡鸣的预警,空气中的异变,大地的震颤,矿坑方向的闷响……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指向一个极度危险的信号!
不能留了!盒子到手,立刻走!
我用尽力气,将鹤嘴锄尖锐的锄尖,狠狠凿进铁盒盖与盒身锈死的缝隙里!然后,用脚踩住锄柄,双手握住锄头,全身力量下压,猛地一撬!
“嘎嘣——!”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锈蚀断裂的脆响!锈死的盒盖被硬生生撬开了一道缝隙!
我来不及查看里面是什么,用鹤嘴锄勾住缝隙,用力一扳!
“哐当!”
生锈的盒盖被彻底掀开,掉落在一旁,扬起一小片尘土。
我探头看向盒内。没有金光闪闪的珠宝,也没有泛黄的账本地契。只有几样东西:
一块巴掌大小、非金非玉、入手冰凉沉重、刻满诡异扭曲符文的黑色令牌。
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散发着刺鼻药味的扁平方块。
还有……几块颜色暗沉、形状不规则、但散发着极其微弱、与空气中硫磺铁锈味同源、却更加精纯凝练气息的……暗红色矿石碎片?
阴磷石?还是别的什么?
这就是三爷要的“旧账本地契”?狗屁!这令牌,这药块,这矿石碎片……每一样都透着不祥和诡异!这盒子,根本就不是什么监工埋的私产,更像是……某种封印?或者,祭祀用的“厌胜之物”?
我被耍了!三爷让我来取的,根本就是个烫手山芋,甚至可能是……某种“钥匙”或者“祭品”!
愤怒和寒意瞬间冲上头顶!但此刻,没时间深究了!山坡上方的闷响和大地震颤越来越明显!空气中甜腻腐臭的气味已经浓烈到让人窒息!远处矿坑方向,甚至隐隐传来了某种非人的、低沉悠长的嘶吼!
跑!必须马上跑!
我一把抓起盒子里的黑色令牌、药块和矿石碎片,也顾不上分辨,胡乱塞进腰间的布囊。然后,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来时的方向,没命地狂奔!
刚跑出不到十丈,身后枯死的老槐树方向,猛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地底破土而出!
我骇然回头,只见那棵枯死的老槐树,连同它下方的整片空地,此刻竟然如同沸水般翻滚、隆起!泥土、碎石、连同那个被我撬开的空铁盒子,被一股无形的巨力抛向空中!一个巨大的、暗红色的、布满粘稠泥浆和蠕动根须的、难以形容具体形状的“东西”,正缓缓从地下挣扎着探出躯体!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像是一团凝聚的、活着的泥浆和腐烂植物的混合体,中心隐约有暗红的光芒明灭,散发出滔天的恶臭和令人灵魂战栗的疯狂气息!
是矿坑里出来的“东西”?还是被这铁盒子“镇压”或“吸引”来的怪物?
我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再看,扭回头,将吃奶的力气都用在了双腿上,连滚爬爬地冲下山坡,冲进废村,也顾不上会不会惊动那些尸蹩毒虫,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远离这里!远离那个怪物!
身后的巨响、嘶吼和大地震颤越来越近!那恐怖的甜腻腐臭如同实质的浪潮,从背后席卷而来!我甚至能感觉到,有什么冰冷滑腻、充满恶意的“视线”,已经锁定了我的后背!
冲过废村,冲进枯木林,树枝和荆棘划破了衣服和皮肤,我也感觉不到疼。肺像要炸开,心脏疯狂擂鼓,眼前阵阵发黑。
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就在我几乎要力竭,感觉那恐怖的嘶吼和恶臭已经近在咫尺时,前方雾气中,忽然出现了几道晃动的人影,和隐隐的呼喝声!
有人?!是雾隐渡的人?还是……
绝境之中,看到人影,我不知哪来的力气,嘶声大喊:“救命!后面有怪物!”
那几道人影似乎顿了一下,随即迅速朝我这边跑来。很快,我看清了,是四个穿着雾隐渡常见短打、手持刀棍的汉子,为首一人,正是昨天在楼梯口见过的、那个脸带刀疤的独眼龙!
是雾隐渡的人!三爷派来的?接应?还是……灭口?
“这边!”独眼龙低吼一声,挥手示意我过去。
我顾不上多想,连滚爬爬地冲到他面前,瘫倒在地,剧烈喘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惊恐地指向身后。
独眼龙和另外三个汉子神色凝重,看向我身后雾气翻涌、传来恐怖声响的方向。独眼龙蹲下身,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沉声问:“东西呢?拿到没有?”
我艰难地点头,指了指腰间的布囊。
独眼龙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毫不客气地一把扯下我的布囊,打开,看到里面那几样东西(令牌、药块、矿石碎片)时,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狂喜、贪婪和如释重负的复杂神色。
“走!”他低喝一声,将布囊塞进自己怀里,对另外三人一挥手。
两个汉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几乎虚脱的我。独眼龙和另一人断后,一行人朝着雾隐渡方向,发足狂奔!
身后的嘶吼和震动似乎被暂时甩开了一段距离,但那令人窒息的恶臭和恐怖的压迫感,依旧如影随形。
我被架着,双脚几乎离地,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脑子里一片混乱。三爷果然派了人接应(或者说监视)。独眼龙看到东西时的表情……他们知道盒子里是什么!这根本就是个局!用五十两和我的命,来“钓”出这个盒子,或者……“唤醒”地下的东西?
不管是什么,我似乎……暂时捡回了一条命?但东西被拿走了,五十两还没到手,而且,知道了这种秘密,三爷会放过我吗?
奔跑中,我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架着我左边胳膊的那个汉子,腰间挂着一个眼熟的、脏兮兮的皮水囊——正是昨天清晨,我在码头“买”鱼头时,从那个半大孩子手里换来的!那个孩子当时眼神闪烁,收钱时手指都在抖……
一个可怕的联想,如同冰水浇头,让我瞬间清醒!
那个孩子……是雾隐渡的眼线?我“买”鱼头的举动,早就落在了三爷眼里?所以,他们对我这个“外来户”的动向,一清二楚?甚至……我选择跟老鱼头走,也在他们预料之中?
那么,废村里那些“尸蹩”,山坡上的怪物……是意外?还是……这局里本就设定好的“考验”或“清除”环节?
如果是后者……那我现在被“救”回去,等待我的,真的是五十两和“安生日子”吗?
冷汗,瞬间湿透了冰冷的后背。
我看着前方独眼龙疾奔的背影,又看了看两旁架着我、面无表情的汉子,感受着怀里空空如也的布囊位置,和腰间暗袋里那几样真正要命的证据……
标签早就撕得粉碎,扔在来路上了。
刀磨利了,沾过血,杀过人,吓退过怪物,也骗过了地痞。
山钻了,毒瘴闯了,魔窟爬了,绝境赌了,黑市闯了,亡命河渡了,地头蛇见了,鬼门关也闯了。
现在,连身上这点“晦气”和拼命换来的“收获”,好像也成了别人棋盘上早就计算好的“棋子”,和随时可以丢弃的“诱饵”。
虽然这棋子差点被怪物吞了,虽然这诱饵自己蹦出了棋盘。
但至少,暂时还活着,被“捡”了回来。
雾隐渡灰黑色的码头轮廓,再次出现在前方翻涌的雾气中。
我闭上眼,将喉咙里翻涌的血腥气和心底冰冷的怒意,狠狠咽了回去。
嘴角,勾起一丝无人察觉的、冰冷而讥诮的弧度。
三爷。
独眼龙。
雾隐渡。
新的棋盘?不。
是时候,看看谁才是真正的“棋子”,谁才是……不小心溜进棋盘的,那条带毒的“泥鳅”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