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飞带着好奇,从单位出来骑摩托车去找陈老歪。
两人约在老城区,离中央大街不远。
赵飞到时,陈老歪已经这边等他。
两人没急着去看房,先找一个饭店吃饭。
从饭店出来,才顺着中央大街附近的一条马路往南。
大概三四百米,往东拐进一条不太繁华的街道。
再往前不远,就是一个紧邻马路的古旧中式院落。
刚一入眼,看着有些破旧,正面倒座房的南墙一片斑驳,不少地方青色的墙砖都破了。
只有中间的高达门廊,能看出几分当年的气派。
滨市过去盖房,并不严格遵循必须在东南角开巽门的规制。
尤其民国之後,更没多少人讲究那些老规矩。
尤其这处宅子的原主,是军阀手下的将领出身,偏要把大门开在当中。
赵飞把摩托车停在门边,往门廊里看一眼。
破旧的黑色木门紧闭着。
陈老歪从摩托车後边翻下来,指了指:「就这儿。」
赵飞熄火,把摩托车锁好,陈老歪则上前去角门。
赵飞站在後边打量。
门前原先肯定有石狮子,也不知道搬哪去了,门上也没府宅牌匾,光秃秃的。
「啪啪啪」一阵。
里边应了一声。
一个青年打开半扇门,探出头,瞅一眼,顿时笑嗬嗬叫一声:「陈叔」
陈老歪点点头道:「你二舅没在家?」
青年道:「二舅刚出去,说有点事儿。」
赵飞在旁听着,估摸这青年二舅就是这里房主,叫朱飞龙。
陈老歪往里边走,跟青年道:「那啥~我带人过来看看。」
青年瞅一眼赵飞,又瞅一眼停在门边的摩托车,知道来的不是一般人,立即笑着点点头。
赵飞跟陈老歪进入大门,青年在後,把门掩上,转身也跟进去。
进门後,第一眼看去仍是老旧。
门里是一扇影壁,左右两串倒座房,外观都没修缮。
绕过影壁,往里边走,是第一进院子,才让人眼前一亮。
院子地面都用新水泥砖铺的。
左手边有一棵相当有年头的大树。
月份还早,树梢刚抽青发芽,看不出什麽树种。
赵飞、陈老歪跟青年往边走。
陈老歪一边走,一边介院子布局。
前院,连屋子大概有三四百平米。
正常来说,单这一进院子,就相当宽敞了。
穿过二进门,到里院一看,却是更宽敞。
这整院子,去掉被占的侧花园和後罩房,还能剩下一亩半地。
其中绝大一半在二进院。
北边三间正房,不仅比一般平房高,还非常敞阔。
当初盖房定是用了上了年头的梁柱。
要是放在过去,封建王朝还在,这个高度怕是都要逾制。
坡形屋顶的横梁都快顶到楼房的三楼中间了,足有七八米高。
东西两边厢房,仅比正房稍矮。
赵飞站在院里打量。
陈老歪在前边走,不由啧啧称赞,看出相当喜欢。
但在赵飞看来,其实也就那样,就是一个大号四合院。
而且赵飞印象里,这片地大概两千年左右会拆迁,这个院子也没留下。
不过话说回来。
按现在眼光,这里的确比一般家庭住的地方强出不知道多少倍。
单这面积,就不是一般家能比的。
但赵飞也有一个问题,问道:「老舅,房子这麽高,冬天怎麽取暖?一般炉子可烧不动。」提到这个,陈老歪嘿嘿一笑:「要不说这院子招人稀罕呢!前院有单独的锅炉房,直接烧锅炉供暖,暖气都装在屋里。」
说着更是语带艳羡:「我跟你说,当年老朱就为装这套暖器锅炉,就花了快三千块钱。」
赵飞也倒吸一口冷气,心说朱飞龙还真舍得花钱。
三千块钱装一套自个烧的锅炉,把整个院子都给带起来,一冬得烧多少煤。
又跟陈老歪进到屋里。
屋里比外边更讲究。
这院子,外边虽是中式风格,屋里装修却是全盘仿照欧美。
正房一进门就是客厅,天然大理石地面,摆着成套沙发,还有大电视。
左右卧室做了酒店式的套房,通着卫生间和热水。
赵飞甚至在西边主卧的卫生间,看到了泡澡的浴缸。
这个年代也是相当罕见的奢侈品。
在家泡澡,这得是多骚包,别说预备浴缸,单是烧水放水就相当奢侈。
再从正房出来,正打算去厢房看看。
却刚到院里,竟又从前院进来一拨人。
一共四个人,正好跟赵飞他们打个照面。
为首一个面带笑容,跟陈老歪年纪相仿的人,瞅见陈老歪和赵飞,不由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招呼道:「老陈,你在这呢~」
陈老歪应一声,瞅一眼其他几人,说声:「你忙你的。」
那人便领人往里边走去看正房。
刚才陪赵飞和陈老歪的青年,也立屁颠屁颠跟去。
赵飞视线跟随过去,落在其中一个个子最矮的中年人身上。
看他们进入屋里,收回视线,发现陈老歪脸色不大好看。
赵飞问:「那是朱飞龙?」
陈老歪点头,嘴里嘟囔着,骂骂咧咧:「妈的,这瘪犊子,当初说好听我信儿,不声不响又找别人了。其实陈老歪也就是撞见才抱怨一声。
他心里也很清楚,朱飞龙都火烧眉毛了,不可能在他这一根绳上吊死。
赵飞却没留心朱飞龙,又在小地图上扫一眼,微微皱眉。
刚才那群人中,有一个颜色相当浓重的蓝色光点。
赵飞隔着房门往里边看,正好看见朱飞龙正唾沫星子乱飞,在跟那名个子最矮的中年人介绍。这中年人一身西服,脚下皮鞋擦得锂亮。
双手交握,搭在身前,听朱飞龙跟他介绍房子。
面带职业微笑,时不时点头颔首,显得相当彬彬有礼,却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
赵飞笃定,这他妈是个鬼子!
不管重生前,还是重生後,赵飞见过的东洋人都这副德行。
看着彬彬有礼的样子,尤其那种不达眼底的假笑,都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也想不通,他们这种假笑,到底是从小教的,还是打出生就刻在骨子里的。
确认对方是东洋人,赵飞再看小地图上的蓝色光点,也不奇怪了。
这时候东洋人跑到国内来,要不带着点别的心思,那才奇怪。
只是赵飞想不通,这鬼子跑这来看朱飞龙的院子,难道是想买下这里?
按道理,现在国内房屋不让交易,更别说是外国人来买。
赵飞心下奇怪。
又跟陈老歪在东西厢房转了一圈,到前院看一下锅炉房。
不得不说,朱飞龙有些见识。
在这个年代,能把房子装修成这样,很多细节都超过同期,西大精英中产的房子。
放在国内,完全是降维打击,难怪陈老歪会念念不忘。
哪怕明知这房子会涉及一些风险,还是下不定决心放弃。
这时候,朱飞龙领着那几个人也在院里转了一圈,看那样子,相谈甚欢。
陈老歪瞅见,更不乐意。
终於下定决心,拽了赵飞一下,低声道:「朱飞龙这瘪犊子,这房子……不要了!」
陈老歪心里本就理智占了上风,只是最後一点牵挂。
今天找赵飞来,也是想让赵飞帮他一把,彻底断了念想。
没想到不用赵飞,遇到朱飞龙又领人来,也给他一个藉口,下决心不买了。
谁知赵飞反而改弦更张道:「老舅,别急,先等等。」
陈老歪诧异。
之前他能看得出来,赵飞不想让他碰这套房子。
毕竟那天年广利都挑明了,说这房子的问题很大。
是他自个心里过不去那道坎儿。
可现在,他下决心了,赵飞反倒突然不想走了。
陈老歪看赵飞似笑非笑盯着院里,不知打什麽主意,索性等便等了。
几分钟後。
那帮人也看完房子出来,在门口为首那名东洋人跟朱飞龙握手道:「朱先生,您的房子非常漂亮,我很中意。关於价格,我还需要考虑一下,回头我会让秘书跟你联系。」
朱飞龙握着手,笑嗬嗬道:「阪本先生,谢谢您的夸赞,希望我们能合作愉快。」说完又晃了晃手。他们说话没刻意压低声音。
赵飞和陈老歪离着不远,都能听到。
赵飞打量那名东洋人。
这人没用化名,而是直接用东洋名字,看来不是潜伏人员。
而是类似山崎一夫那种,打着做生意的名义过来。
只不过相比起山崎一夫,这个人的立场和恶意更明显,直接在小地图上呈现出偏黑的深蓝色。随即,那名东洋人带两名随从,坐上路边停的一辆上海牌轿车驶离。
赵飞眼睛微眯,盯着汽车走远。
刚才赵飞出来,就认出这辆车。
正是上次山崎一夫来时,接待的外事委派出的那辆车。
这时朱飞龙还在马路牙子边上,冲着汽车挥了挥手。
扭头才看向陈老歪,笑嗬嗬道:「老陈,还等我呢
陈老歪撇撇嘴道:「我说老朱,没看出来,你小子他妈平时人五人六的,见到东洋人就点头哈腰。」朱飞龙也不生气,仍笑着道:「老陈,这话让你说的。点头哈腰咋的了,那东洋鬼子给的多。再说,咱们做买卖,赔点笑脸还赔出错来了?」
陈老歪疑惑问道:「那东洋鬼子出多少?」
朱飞龙往前走了两步,凑到近处,压低声音,伸出一只手五根指头:「我跟他要了五万。」陈老歪一听,顿时瞪大眼睛。
之前他跟朱飞龙商议好,两万块钱能把这套院子拿下。
没想到,一转脸,朱飞龙翻翻带拐弯,就敢要五万!
朱飞龙继续道:「但漫天要价坐地还钱,我估摸最後成交最多四万。」
陈老歪「啧」了一声。
本来他心底还有些不甘,现在乾脆最後一点念想也断了。
有这东洋人横插一杠子,就算他现在肯出两万,朱飞龙也不可能卖他。
肯定四万,卖给东洋人。
至於四万块钱,陈老歪咬咬牙也不是拿不出来。
但这套房子的破事不少,两万他还能考虑考虑,真要四万,还是算了。
这时,赵飞插嘴道:「朱同志,刚才那个东洋人,你知道他是干什麽的?」
朱飞龙打量赵飞。
刚才跟陈老歪说话,他就看见赵飞气宇不凡,只是没得空搭茬。
现在赵飞插话,他也客客气气,问道:「敢问这位同志是……」
赵飞笑嗬嗬道:「我在市局工作。就是问问,没啥意思,不影响你卖房。」
朱飞龙一听是市局的,吓了一跳。
连忙看向旁边陈老歪。
他身上有事,虽然不是啥大事,但遇上穿制服的,总觉心里不托底。
暗暗埋怨陈老歪,来就来带个公安算怎麽个事。
陈老歪猜出他心思,补了一句道:「这是我外甥,过来帮着看看。你甭胡思乱想,你那点乱七八糟的破事,我都跟他说了。」
朱飞龙心里一突,假装松一口气,乾笑道:「啊~那,那都是自家人。你说这东洋人,我还真不太了解,是个朋友给介绍的,说是东洋什麽商社的科长,具体干什麽,我也不清楚。但听他说话意思,好像要在滨市,开设一个分部,把这买下来当办公室。」
赵飞皱眉,更觉着不大对。
东洋商社没有科长,应该是课长。
不确定什麽商社,不知是什麽规模的企业。
至於买房子,开设分部,当办公室。
赵飞一句也不相信,这个东洋人铁定没说实话。
现在这个时间点,不管是东洋还是西大,这些外国人大多都是过来做贸易的。
还远没到大规模合资建厂的阶段,更没必要在滨市这种地方设立有一定规模的分部。
赵飞又问:「你仔细想想,没提过是什麽商社?」
朱飞龙摇头道:「这个真没有,我是问过一嘴,但那小鬼子岔开话没说,我就没再问。我没别的想法,就是急着把房子出手。」
说着又看向陈老歪,恳切道:「老陈,咱们认识这麽多年,我这个情况你都知道。我现在就是打定主意想要拿钱走人,当初跟你说这房子两万块钱转给你,我也是实心实意。」
「我知道你喜欢这房子,也知道这房子事後肯定有罗烂,但你也有能耐应对,两万块钱,谁都不亏。但现在,又来个东洋人,送上门愿意给高价,你说我能咋办?」
陈老歪「啧」了一声,归根结底还是钱的问题。
都是买卖,价高者得,无可厚非。
赵飞又插嘴问道:「那你这房子卖了,他们怎麽接手?是找人代持,还是直接办手续,过户?」朱飞龙摊开手道:「那我就不知道了,还没谈到那一步。至於他们怎麽弄,我想肯定有法子,我就不管了。只要他们钱到位,我立刻搬家走人。」
三人又在门口聊了几句,陈老歪张罗走。
朱飞龙也没留,赵飞骑上摩托车带陈老歪离开。
赵飞骑的不快,一边走一边跟陈老歪道:「老舅,你是啥想法?」
陈老歪道:「还能有啥想法,这他妈的东洋鬼子都擡到四万了。刚才那院子你也看到了,我喜欢归喜欢,要是两万块钱,我还能寻思寻思。四万,还是拉鸡巴倒吧。」
赵飞笑道:「你别太钻牛角尖儿。他这房子,也就那样。你要真喜欢这样房子,这两年多攒俩钱,等再过两三年,房子正策放开。到时候弄一块地自个盖也行,或者买一栋别墅也行。」
陈老歪叹道:「你说的轻巧,正策哪说得准呀!上次你说完我也找人打听了,说现在还一点没信儿呢~就算真有这个说法,三年四年也是它,十年八年也是它。」
说完又「唉」了一声:「算了,不想了,就这麽地了。那个,大外甥,你到前面公交站点给我扔下就行。我正好在这坐公交车回去。」
赵飞也没客气。
按他说法,停到公交站点边上。
陈老歪下车摆了摆手:「你回去吧,马上上班了,别耽误正事。」
赵飞答应一声,骑摩托车继续往前,回到单位。
脑子里却仍寻思刚才那一套院子。
占地面积和房子,的确都不错。
但说实话,当下这种正策,没法过户,没法更名,说出大天来,它也不值四万块钱。
偏偏这东洋人愿意拿出四五万块钱来买。
小鬼子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更不是人傻钱多。
这帮小鬼子,心眼儿最多,绝对是无利不起早。
虽然现在东洋经济发展强劲,国内四万元人民币合成日元,也就是二三百万,不算多大一笔钱。但问题是,二三百万日元也没有随便打水漂的。
赵飞越想越觉着,这东洋人买朱飞龙的房子,里边肯定藏着什麽猫腻儿。
只不过想来想去,他也想不出那套房子有什麽值得觊觎的东西。
刚才跟陈老歪,里里外外转了一大圈。
赵飞一直盯着小地图,探查这房子里是不是藏什麽金银财宝之类的东西。
但房子里边却是空空如也,没有金银光点。
想想也是应该。
这房子不是从老年间留下的。
至少到朱飞龙手上,进行过大规模拆改装修。
就算房子里真有夹壁墙或者地窖之类的,藏着金银财宝的地方。
之前朱飞龙装修房子,也都给刨开发现了。
赵飞不由挠头,回到单位。
到二楼,打开办公室门,正想坐下仔细想想。
却在这时候,桌上电话突然响起来。
赵飞思绪被打断,皱了皱眉。
伸手接起来,刚「喂」一声,电话那边就传来苟立德声音,兴奋的道:「科长,我们抓住郑新军了!」赵飞顿时眼睛一亮,瞬间把房子的事抛到脑後,立即问道:「在哪抓的?」
苟立德道:「就在南门舞厅门口。这小子到这来玩,刚冒头就让咱们的人发现了。」
赵飞暗道果然,郑新军这两天不在市内,不知道派所在找他。
苟立德又问道:「科长,是带回咱局里,还是送派出所去?」
赵飞当即道:「送什麽派出所,给我带回来,这人很重要。」
「是!」苟立德立即答应一声。
赵飞撂下电话,稍微露出喜色。
这麽快把郑新军抓住,算是一个好消息。
但在兴奋之後,心里转过几个念头,又抓起电话给西江派出所拨过去。
片刻後,电话接通。
赵飞还没说话,先笑起来,才叫声:「张哥」
电话那边,张志东心情不怎麽好。
他也刚才接到电话,知道抓住郑新军了。
明明是他这边先发现的,人却让安全局抢先一步,直接给带走了。
正在心里憋气。
倒不是他想抢人,哪怕是他们所里转一手,再交出去也好看些。
恰在这时赵飞电话打过来。
心里憋气归憋屈,张志东却没法跟赵飞甩脸子。
一来为了这点事,犯不上得罪赵飞。
二来在他看来,郑新军也没多重要。
从一开始,张志东也没觉着是郑新军杀的王洁。
只是眼下按办案流程来说,第一目标定在郑新军身上。
况且赵飞这边电话接通,则是先道一声谢,更让他说不出啥。
赵飞也是不想张志东误解,本来两人关系不错。
既然拿了里子,就得给人家留面子,好话说的高高的。
这个电话过去,几句话就说开了。
等下让张志东派人过来做一下笔录,也算是给了派出所那边一个台阶。
这边撂下电话,又等了不到十分钟。
苟立德就带着人开车,把抓获的郑新军送回来,直接押到一楼审讯室。
虽然说安全局这边摊子支起来有些仓促,楼里有好些设施都没齐备,审讯室却是最先完成的。都在一楼东边,一共布置了十间。
审讯室没窗户,面积也不大。
四周光秃秃的,没有窗户,也没光亮。
正面对着审讯椅,是一面单向玻璃,但在犯人这边,也是一片黑的,只有旁边的监视室内能看到审讯室的情况。
还在审讯室里做了隔音,里边把灯一关,算是个小黑屋。
甚至不用问话,只把犯人关在里头,都会造成相当大的心理压力。
此时,郑新军被带回来,第一时间就塞到审讯室内。
将他固定在审讯椅上,其他人便退出去。
只有一盏小灯在上面摇曳,照出郑新军强作镇定的神情。(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