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棋子与棋手

    三个字,平静得像在陈述今日天气。

    可夜渡分明看见,苍离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若非她一直盯着,几乎要被忽略。

    “不识?”仙帝抚须而笑,那双总是慈和的眼里,掠过一丝深意,“那今日正好,认识认识。渡厄,来,见过苍离神君。”

    夜渡放下酒盏,起身。

    绛红色的裙摆随着动作铺展开,像一朵在夜色里骤然盛放的曼珠沙华。她走到瑶台中央,在距离苍离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屈膝,行了个挑不出错的礼。

    “渡厄,见过神君。”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惯有的、慵懒的调子,像羽毛搔过耳廓。可抬起头时,那双总是倦怠的眸子里,此刻清亮得惊人,直直撞进苍离眼底。

    “久仰神君威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慢,舌尖抵着齿间,像在咀嚼什么意味深长的东西。

    苍离看着她,眸光深静。

    月光从瑶台穹顶的琉璃瓦透下来,在他银甲上流淌,也照亮了他半边侧脸。那轮廓冷硬得像刀削,眉骨高挺,鼻梁笔直,薄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是个极英俊的男人,却也极冷,像终年不化的雪山,连月光落上去,都染了寒意。

    “帝姬过誉。”他开口,声音依旧沉静,“臣,愧不敢当。”

    “神君何必自谦。”夜渡笑了,那笑在她苍白的脸上绽开,有种惊心动魄的妖异,“西海斩蛟,东海预警——说起来,神君与我,也算有缘。”

    她故意咬重“有缘”二字。

    苍离的眸光,几不可察地沉了沉。

    “东海预警?”他重复,目光转向主座上的仙帝,“臣不知此事。”

    “哦,还未告知爱卿。”仙帝抚须笑道,“三日前,渡厄在观星台窥得天机,东海三月后将有上古凶兽苏醒,水患千里。朕已派人去布置了,此次若能提前化解,当记渡厄一功。”

    苍离沉默了片刻。

    瑶台上的夜明珠,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与夜渡的影子,有一瞬的交叠。

    “原来如此。”他缓缓开口,目光重新落回夜渡脸上,“那臣,确该谢过帝姬。”

    “谢我?”夜渡歪了歪头,一副天真模样,“神君要如何谢我?”

    这话问得有些逾矩了。

    满场仙君面面相觑,连星阙都皱起了眉。可夜渡恍若未觉,依旧笑盈盈地看着苍离,等一个答案。

    苍离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夜渡几乎要以为,他会转身离去,或者像其他仙君一样,说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

    可他没有。

    他忽然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夜渡呼吸一滞。

    太近了。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像雪后松林般的气息,能看清他银甲上细微的划痕,能看见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夜空里,倒映出她自己的脸——苍白,妖异,像一朵开在悬崖边的、有毒的花。

    “帝姬想要什么谢礼?”苍离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夜渡笑了。

    她抬手,指尖虚虚划过他胸前银甲的纹路,动作轻佻得像在调情:“我想要的,神君给得起么?”

    “帝姬不妨说说看。”

    “我要……”夜渡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冰凉的耳廓,“我要神君答应我一件事。”

    “何事?”

    “现在还不能说。”她退开半步,又恢复了那副慵懒模样,“等我想好了,再告诉神君。到时,神君可不能不认账。”

    苍离看着她,眸光深得像是要将她吸进去。

    然后,他缓缓点头。

    “好。”

    一个字,沉得像承诺。

    夜渡心满意足地笑了,转身,裙摆划出一道绚烂的弧线,走回自己的席位。所过之处,仙君仙子们看她的眼神,又添了几分复杂。

    这渡厄帝姬,怕是疯了。

    竟敢当众撩拨苍离神君。

    那可是天界出了名的冷面杀神,不近女色,不染红尘,三千年清心寡欲得像块石头。

    可苍离没有动怒。

    他甚至没有再看夜渡一眼,只是对仙帝行了一礼,转身回了自己的席位。仿佛刚才那场近乎调情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宴席继续。

    可气氛,终究是不一样了。

    夜渡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在她和苍离之间来回逡巡,探究的,猜测的,玩味的。她浑不在意,自顾自地喝酒,吃果子,偶尔和星阙说两句话,语气娇憨得像不谙世事的少女。

    只有她自己知道,握着酒盏的掌心,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她在赌。

    赌苍离对她,至少有那么一丝不同。

    赌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痛楚和挣扎,不是她的错觉。

    赌这个在诛仙台幻象里要杀她的人,或许,在某个她遗忘的过去,曾与她有过交集。

    宴至尾声,仙帝忽然道:“苍离爱卿,你既已回天宫,便多留些时日。东海之事,还需你多费心。”

    苍离起身:“臣遵旨。”

    “另外。”仙帝顿了顿,目光扫过夜渡,又扫过苍离,“渡厄此次预警有功,但观星台终究孤寂。朕想着,不如让渡厄也参与东海之事的布置,也算……历练历练。”

    这话一出,满场寂静。

    连星阙都倏然抬头,看向仙帝,眼里闪过一抹惊疑。

    “父帝,”他起身,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渡厄身子弱,观星台已耗她心神,再参与东海之事,恐怕……”

    “无妨。”仙帝摆手,打断他的话,“只是参与布置,又不必亲赴险地。再说,有苍离爱卿在,出不了岔子。”

    夜渡垂着眼,盯着案上酒杯里自己的倒影。

    仙帝这话,说得慈和,可字字句句,都透着算计。

    让她参与东海之事?是历练,还是监视?是奖赏,还是另一个囚笼?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没有拒绝的资格。

    “渡厄,”仙帝看向她,语气温和得像在询问,“你可愿意?”

    夜渡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甜腻的笑:“父帝厚爱,渡厄自然愿意。只是……”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苍离,眼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意,“神君威仪深重,渡厄……有些怕。”

    这话说得,又娇又软,像只受了惊的幼兽。

    苍离看着她,眸光深静。

    许久,他开口,声音无波无澜:“帝姬若愿,臣自当尽力。”

    “那便这么说定了。”仙帝抚掌而笑,“自明日起,渡厄每日可离摘星楼两个时辰,与苍离爱卿商议东海布置。听雪,你随行伺候。”

    “是。”听雪在夜渡身后垂首应道。

    夜渡笑着谢恩,可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每日两个时辰。

    离开摘星楼。

    与苍离独处。

    这是机会,也是陷阱。

    宴席散时,已是子夜。

    仙君仙子们三三两两离去,瑶台上只剩下收拾残局的仙侍。夜渡在听雪的搀扶下起身,刚要走,身后传来星阙的声音。

    “渡厄。”

    她回头,看见星阙站在月光下,一身月白锦袍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他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可那双总是含情的眸子里,此刻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殿下还有事?”夜渡问,语气疏离。

    星阙走到她面前,抬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夜渡侧头避开,他的手便僵在半空。

    “东海之事……”星阙的声音很低,带着某种压抑的情绪,“你若不喜,我可以去求父帝……”

    “不必了。”夜渡打断他,笑得灿烂,“我觉得挺好。整日待在摘星楼,闷也闷死了。如今能出来走走,还能跟着神君学些本事,多好。”

    星阙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一丝苦涩,一丝自嘲:“你总是这样。看着乖顺,实则比谁都倔。”

    “殿下说笑了。”夜渡屈膝行礼,“渡厄告退。”

    她转身,裙摆掠过白玉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听雪提着琉璃灯跟在身后,昏黄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出瑶台,夜风扑面而来,带着云海深处的水汽,凉得刺骨。

    夜渡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瑶台的灯火渐次熄灭,像一只巨大的、沉睡的兽。而在那灯火阑珊处,一道玄色身影,静静立在廊柱的阴影里,正看着她离去的方向。

    是苍离。

    隔着百丈距离,隔着沉沉夜色,四目相对。

    夜渡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沉甸甸的,像某种无声的诘问,又像某种无言的承诺。

    她收回视线,转身,踏入茫茫云海。

    听雪手中的琉璃灯,在风里明明灭灭,像暗夜里唯一的星。

    回到摘星楼,已是丑时。

    听雪伺候夜渡更衣,拆下发间的血玉簪子,用玉梳一遍遍梳理那长及腰际的青丝。动作轻柔,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帝姬今日,为何要招惹苍离神君?”听雪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夜渡闭着眼,任由她摆布。

    “招惹?”她轻笑,“我怎么招惹他了?不过说了几句话而已。”

    “那话,逾矩了。”

    “逾矩又如何?”夜渡睁开眼,看着铜镜里自己苍白的脸,“这摘星楼,这仙庭,何处不逾矩?我不过是个被圈养的玩意儿,说几句话,还能翻了天去?”

    听雪沉默。

    玉梳划过发丝的声音,在寂静的寝殿里,格外清晰。

    “帝姬,”许久,听雪又开口,声音更低,“苍离神君……与旁人不同。他镇守北天门三千年,手上沾染的血,比瑶池的水还多。仙帝都要让他三分。帝姬若与他走得太近,恐怕……”

    “恐怕什么?”夜渡打断她,语气里带着嘲意,“恐怕我会死得更快?”

    听雪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夜渡从镜子里看见她的反应,笑了:“放心,我惜命得很。这摘星楼我还没待够,这仙庭的戏,我还没看够,怎么舍得死。”

    她站起身,赤足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

    夜风涌进来,吹得她单薄的寝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过分纤细的轮廓。她看着窗外翻涌的云海,和云海尽头,那轮将圆未圆的血月。

    “听雪,”她忽然开口,声音飘忽得像要散在风里,“你说,一个人,要忘记多少事,才能活得像个傀儡?”

    听雪没有回答。

    也不需要回答。

    夜渡笑了笑,抬手,关上了窗。

    寝殿重新陷入黑暗。

    她躺回床上,闭着眼,却毫无睡意。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瑶台上苍离那双深静的眼睛,是他那句沉甸甸的“好”,是他站在廊柱阴影里,那道沉默的注视。

    为什么?

    她一遍遍问自己。

    为什么他会用那样的眼神看她?为什么他会答应她那近乎荒唐的要求?为什么在诛仙台的幻象里,他要杀她?

    记忆是一片空白。

    可身体记得。

    心记得。

    夜渡抬起手,按在心口。那里,那颗总是平稳跳动的心脏,此刻正以一种陌生的、急促的节奏,撞击着她的胸腔。

    像在提醒她——

    有些事,忘了,不代表不存在。

    有些人,不见了,不代表没来过。

    窗外,血月渐沉,天光将明。

    新的一天,新的棋局,又要开始了。

    而她,究竟是棋子,还是棋手?

    或许,从来都不是她能选的。

    她只是在这盘早已布好的局里,挣扎着,想为自己,争一线微光。

    哪怕那线光,是淬了毒的蜜糖。

    她也甘之如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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