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滨公园的观景台悬在崖壁之上,像一只展翅欲飞的巨鸟。时颜到达时是九点五十分,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十分钟。清晨的海风带着咸腥味,猛烈地吹拂着她的头发和风衣下摆。
她选择了一个靠栏杆的位置,这里视野开阔,能看到整片海湾,也能将通往观景台的三条小径尽收眼底。她的手一直插在风衣口袋里,紧紧握着一支伪装成口红的小型电击器——这是她三年来从不离身的保命工具。
观景台上只有零星几个晨练的老人和游客,一切看起来平常无奇。但时颜知道,越是平静的表面,底下越是暗流汹涌。
九点五十五分,一个穿着灰色运动服的男人沿着东侧小径走上来。他戴着棒球帽和口罩,手里拿着一份卷起的报纸,径直朝时颜走来。
时颜的身体瞬间绷紧,另一只手悄悄摸向藏在腰带里的另一件东西——一把特制的陶瓷刀,能通过绝大多数安检。
男人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摘下帽子。是个中年男人,长相普通,属于那种见过十次也很难记住的类型。
“时小姐很准时。”男人说,声音是刻意压低的中性音调。
“周叔在哪里?”时颜开门见山,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对方。
男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别急。先确认一下——你是自己来的吗?”
“如你所见。”
“很好。”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解锁,点开一段视频,递给她。
视频画面晃动得很厉害,像是在偷拍。镜头对准一间病房,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见周叔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监护仪器。他闭着眼睛,面色苍白,但胸口有规律地起伏着,证明他还活着。画面持续了大约三十秒,然后黑屏。
“他还活着,暂时。”男人收回手机,“但能活多久,取决于你。”
“你们想要什么?”时颜问,声音冷静得不像是谈论一个人的生死。
“一个U盘。”男人说,“三年前,你应该从林武——或者该叫他陈武?——那里拿到过一个U盘。黑色的,32G,上面有一个鹰头的标志。”
时颜的心脏猛地一跳,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装傻。”男人的声音冷下来,“那里面存储着‘夜枭计划’的全部原始数据和参与者名单。三年前,陈武就是因为它才暴露的。他最后见到的人是你,东西一定在你手里。”
“就算在我手里,我凭什么给你?”
“凭周建国的命。”男人靠近,压低声音,“也凭你自己的命。你以为这三年来你为什么能平安无事?是因为有人替你挡住了所有追查。但现在,保护伞要撤了。把U盘交出来,我们给你和周建国新的身份,足够的钱,送你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威胁意味十足。
时颜沉默了几秒,海风呼啸着从两人之间穿过。
“我怎么知道交出U盘后,你们真的会放了周叔?”
“你没得选。”男人说,“今晚十点,西郊废弃的纺织厂。带上U盘,一个人来。我们会带周建国过去。交换之后,各走各路。”
“如果我不去呢?”
男人扯了扯嘴角:“那明天这个时候,你会在新闻上看到一具无名男尸,在城南的河里被发现。而你自己……好好想想三年前你是怎么‘死’的,那种滋味,还想再尝一次吗?”
说完,他重新戴上帽子和口罩,转身离开,很快消失在蜿蜒的小径尽头。
时颜站在原地,手指在口袋里收紧,直到关节发白。她看着远处海平面上翻滚的乌云,知道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观景台上又站了十分钟,确认没有人跟踪监视后,才沿着另一条小径下山。她没有回公寓,而是去了市中心的一家大型商场,在洗手间里换了一套衣服,戴上假发和眼镜,从另一个出口离开,辗转几次地铁,最终来到城北一个老旧小区。
这里是她真正的安全屋,三年来除了她自己,没有人知道这个地方。
房间很小,一室一厅,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但这里存放着她所有的“家当”——几个不同的身份证明、一定数量的现金、黄金、武器,以及那个男人口中的U盘。
她从地板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防水袋,里面装着几个U盘。她找出那个黑色的、带有鹰头标志的,握在手心。
U盘冰凉,像一块寒冰。
三年前,陈武——那时他还叫陈武——浑身是血地躺在她的怀里,用最后一点力气将这个U盘塞进她手里。
“颜颜……这个……绝对不能丢……”他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溢出更多的血,“里面有……有所有人的命……”
“我会保管好。”她哭着说,“但你得活着,你答应过我……”
“对不起……”他抬起手,想要擦去她的眼泪,但手伸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下,“这次……可能要食言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他。之后是漫长的逃亡,是伪造死亡,是隐姓埋名的三年。
她一直以为他已经死了。直到昨晚,在“狩猎局”的饭局上,看见那个坐在主位、眼神冰冷的男人。
时颜打开笔记本电脑,插入U盘。需要输入三重密码,她熟练地敲击键盘。文件打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档、照片、录音文件。她快速浏览,目光停留在一个名为“保护者名单”的文件夹上。
点开,里面是十几个人的档案,包括照片、基本信息、联络方式。她在里面看到了周叔,看到了几个已经确认死亡的同僚,也看到了……
她的呼吸停住了。
在名单的最后,有一个名字被标记为“休眠状态”——陈武。照片是年轻时的他,笑容明亮,眼神干净,和昨晚那个深不可测的林武判若两人。
而在陈武名字的旁边,还有一个标注:「若本人确认死亡,接替者:时颜。」
下面是一行小字:「夜枭计划唯一备份持有者,权限等级:最高。」
时颜盯着屏幕,脑子飞速运转。所以这就是为什么她能活下来?因为她是计划的备份持有者?但为什么陈武的资料会显示“休眠”而不是“死亡”?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修改了记录?
更重要的是,今天找她要U盘的人是谁?他们怎么知道U盘在她这里?是陈武那边的人,还是……
手机突然震动,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
「有人跟踪你。安全屋已暴露,立刻转移。老地方见。」
短信末尾有一个特殊的符号——一只简笔画的眼睛。这是她和某个“朋友”约定的暗号。
时颜立刻拔掉U盘,关掉电脑。她将U盘塞进特制的挂坠里藏在脖子上,迅速收拾了必需品,装进一个双肩包。在离开前,她从床底拖出一个箱子,里面是几枚自制的烟雾弹和闪光弹——三年来,她从未停止为这一天做准备。
她拉开窗帘一条缝,向下看去。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已经停了超过半小时。车里坐着两个人,虽然假装在看报纸,但姿态明显不对劲。
时颜的心沉下去。对方动作比她想象的快。
她从后窗翻出去,沿着外墙老旧的水管小心爬下,跳进隔壁楼的院子。这里有一扇常年不锁的小门,通向另一条巷子。她快速穿过,拦了一辆刚好路过的出租车。
“去市图书馆。”她说。
出租车启动的瞬间,她从后视镜看到那辆黑色轿车也跟了上来,保持着不远不远的距离。
第五章老地方
市图书馆是本市最古老的建筑之一,红砖外墙爬满爬山虎,像一座沉睡的城堡。时颜在这里做了三年志愿者,对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了如指掌。
她从正门进入,借了几本书,在阅览室坐了一会儿。透过玻璃窗,她看见那辆黑色轿车停在街对面,车上的人没有下来,似乎在等待。
下午两点,时颜起身去洗手间。她没有去一楼的,而是去了地下室的员工洗手间——这里通常没人使用。洗手间最里面的隔间,有一块松动的墙砖。她撬开砖块,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空间,存放着另一套衣服、假发和化妆品。
十分钟后,一个戴着眼镜、扎着马尾、穿着图书馆志愿者制服的女人从洗手间走出来,抱着一摞书,走向员工通道。门口的保安看了一眼她的工牌,点点头放行。
她从后门离开图书馆,拐进旁边的小巷。那辆黑色轿车还在正门等着,完全没有注意到目标已经金蝉脱壳。
时颜绕了几条街,确认没有尾巴后,才走向“老地方”——一家开在老城区的独立书店,名叫“遗忘角落”。
书店很小,只有三十平米左右,书架高耸到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店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苏,大家都叫她苏婆婆。她戴着一副老花镜,永远坐在柜台后面织毛衣,对进出的人漠不关心。
时颜径直走到书店最深处,那里有一个狭窄的楼梯通向二楼。楼梯口挂着一个“私人区域,闲人免进”的牌子。
她上了楼,楼上是一个小阁楼,被改造成简单的起居室。窗边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她,正在泡茶。
“你迟到了。”那人说,声音温和,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有尾巴,绕了点路。”时颜放下背包,在对面坐下。
那人转过身,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相貌儒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他确实曾经是教授——心理学教授,也是三年前“夜枭计划”的心理顾问,代号“医生”。
“喝茶,安神的。”医生推过来一杯茶,“你看上去需要这个。”
时颜接过,但没有喝:“周叔还活着。”
医生的手顿了顿:“你确定?”
“我看到了视频。他在一家医院,具体位置不明,但还活着。”时颜盯着医生的眼睛,“三年前,你说他牺牲了。葬礼我们都参加了。”
医生摘下眼镜,慢慢擦拭:“时颜,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时颜的声音冷下来,“为我好就是让我以为所有同伴都死了,让我一个人背负着秘密躲了三年?为我好就是现在有人用周叔的命威胁我,而我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威胁你的是‘清道夫’。”医生说,重新戴上眼镜,“一个专门处理‘夜枭计划’遗留问题的组织。三年前计划失败后,大部分参与者被清洗,但核心数据和名单下落不明。他们找了你三年。”
“他们怎么知道U盘在我这里?”
“因为陈武最后接触的人是你。”医生看着她,“而且,你‘死’得太干净了。真正的死亡往往充满破绽,而你的死亡证明完美得不真实。这对专业的人来说,就是一个信号。”
时颜握紧茶杯,温热的瓷壁烫着她的掌心:“陈武还活着。他现在叫林武,‘狩猎局’的新贵。”
这次,医生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痕。他盯着时颜,许久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手微微颤抖。
“你确定?”他最终问,声音干涩。
“我昨晚见到他了。在‘狩猎局’的饭局上。”时颜说,“他不认识我了。或者说,假装不认识我。”
医生放下茶杯,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狭窄的街道。沉默在阁楼里蔓延,只有旧时钟滴答作响。
“时颜,”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如果陈武真的还活着,而且成了林武,那你现在的处境,比我想象的更危险。”
“什么意思?”
医生转过身,表情严肃:“‘夜枭计划’不是一次普通的行动。它涉及的面太广,牵扯的人太多。三年前,计划暴露,内鬼不止一个。陈武的‘死亡’是计划的一部分,是为了引出真正的内鬼。但后来……事情失去了控制。”
“你是说,陈武可能是内鬼?”
“我不知道。”医生摇头,“计划失败后,所有的线索都断了。我只知道一件事——陈武如果真的还活着,而且有了新的身份和地位,那只有两种可能。第一,他是卧底,任务还没结束。第二……”
他没有说下去,但时颜明白。
第二种可能是:他叛变了。
“那U盘里的‘保护者名单’是怎么回事?”时颜问,“为什么我的名字会在陈武后面,标注为接替者?”
医生猛地转身:“你看到名单了?”
“我看了。我的权限是最高级。这是谁设定的?”
医生走过来,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很大:“听着,时颜,从现在开始,忘记那个名单。不要相信里面的任何人,包括我。名单可能已经被篡改了,我们不知道谁是朋友,谁是敌人。”
“那你呢?”时颜直视他的眼睛,“我能相信你吗?”
医生松开手,苦笑:“最好不要。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周建国还活着,这是个好消息,也是个坏消息。好消息是他还活着,坏消息是‘清道夫’用他做筹码,说明他们已经盯上你了。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而且他们可能不是唯一盯上你的人。林武突然出现在你的生活中,这太巧合了。巧合到不可能是巧合。”
“你是说,他和‘清道夫’可能是一伙的?”
“或者,他也在找U盘。”医生说,“不管怎样,今晚你不能去纺织厂。那是陷阱。”
“但我必须去。”时颜说,“周叔是因为我才被卷进来的,三年前如果不是他掩护我,我根本逃不出来。我不能让他死。”
医生看着她,眼神复杂:“你还是和三年前一样,感情用事。”
“这不是感情用事,这是责任。”时颜站起来,“医生,我需要你的帮助。我需要知道纺织厂的地形,周叔可能被关在哪里,以及‘清道夫’可能的部署。”
医生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城市地图册。
“我可以帮你准备一些东西。”他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活着回来。”医生看着她,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时颜,你已经‘死’过一次了。这一次,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着。”
第六章废弃纺织厂
夜晚十点的西郊,废弃的纺织厂像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这里已经荒废了十几年,锈蚀的钢筋从混凝土中刺出,破碎的玻璃窗像空洞的眼眶,冷漠地注视着不速之客。
时颜提前两小时就到了。她没有直接进入厂区,而是潜伏在对面一栋同样废弃的办公楼里,用夜视望远镜观察。
纺织厂占地很大,主厂房有三层,旁边是仓库和办公楼。院子里杂草丛生,有半人高。时颜看到至少五个热源信号,分布在厂房的不同位置。大门处有两个,楼顶有一个,厂房二楼窗户边有一个,还有一个在移动,应该是巡逻的。
她放下望远镜,检查装备。医生给她准备了一个战术腰包,里面有烟雾弹、闪光弹、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虽然她更习惯用刀)、绳索、抓钩,还有一些她没见过的电子设备。
“这个小东西可以干扰监控和通讯信号,范围五十米,持续时间三分钟。”医生当时指着其中一个黑色小方块说,“关键时刻用。”
时颜把这些东西一件件固定在身上,动作熟练,仿佛做过千百次。三年了,有些技能已经融入肌肉记忆,像呼吸一样自然。
九点五十分,她开始行动。
从办公楼到纺织厂有一段两百米的开阔地,没有任何掩护。时颜选择从侧面绕行,那里有一排倒塌的围墙,可以提供短暂的遮蔽。
她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移动,每一步都精确地落在阴影里。风吹过杂草,发出沙沙的声响,掩盖了她微弱的脚步声。
接近围墙时,她停下,再次观察。那两个守在大门口的人正在抽烟,红光在黑暗中明灭。他们看起来很放松,显然不认为猎物会提前到来,或者能构成什么威胁。
时颜从腰包里取出一个小型无人机——这也是医生给的,只有手掌大,噪音极低。她操控无人机升空,从高空俯瞰整个厂区,将热源分布看得更清楚。
除了那五个明显的,在厂房深处还有一个热源,一动不动,应该就是周叔。他被关在厂房最里面的房间,那原本可能是经理办公室,只有一扇门,没有窗户。
时颜在心里规划路线。从侧面的破窗进入,避开一楼的两个守卫,从消防楼梯上二楼,解决窗户边的那个,然后……
她的思绪被打断了。无人机的画面里,又一辆车驶入厂区。黑色轿车,没有开灯,像幽灵一样滑行到主厂房前停下。
车门打开,两个人下车。虽然画面模糊,但时颜还是认出了其中一人——是今天早上在海滨公园和她见面的那个男人。
另一人背对着无人机,看不清脸,但身形高大挺拔,穿着深色风衣。他下车后,抬头看了一眼,似乎是在观察周围环境。就这一个动作,让时颜浑身的血液几乎冻结。
那个姿态,那种站立的姿势……
是林武。
不,是陈武。
他来了。
时颜的手微微发抖,但很快稳住了。她深吸一口气,操控无人机飞回来。情况比她预想的更糟。如果陈武真的和“清道夫”是一伙的,那今晚就是死局。
但她没有退路。
十点整。
时颜从破窗翻进厂房一楼。里面堆满了废弃的机器和杂物,灰尘在空气中漂浮,在手电筒的光束中像无数飞舞的微尘。她关闭手电,戴上夜视仪,世界变成了一片诡异的绿色。
她听到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从声音判断,至少有两个人在一楼巡逻,一左一右,呈交叉路线。
时颜躲在生锈的纺织机后面,计算着他们的移动节奏。在两人交错而过、背对背的瞬间,她动了。
像一道影子,她从藏身处滑出,悄无声息地接近左边那人。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中的陶瓷刀精准地划过颈动脉。甚至来不及挣扎,那人就软倒下去。她轻轻放下尸体,拖到机器后面。
右边那人似乎察觉到什么,停下脚步:“老刘?”
没有回应。
“老刘?别玩了,出来。”他端着枪,慢慢靠近。
时颜屏住呼吸,贴在机器侧面。就在那人探头查看的瞬间,她出手了——不是刀,而是电击器。高压电流瞬间让那人失去意识,瘫倒在地。她没有下死手,只是用扎带捆住手脚,堵上嘴。
第一个障碍清除。
她找到消防楼梯,快速上到二楼。这里原本是办公区,现在只剩下空荡荡的隔间和满地狼藉。窗户边的守卫正用对讲机说什么,背对着楼梯口。
时颜摸过去,在距离三米时,踢飞地上一个易拉罐。
守卫猛地转身,但太迟了。时颜的刀已经抵在他的喉咙上。
“人在哪里?”她低声问。
守卫瞪大眼睛,想喊,但刀尖刺入皮肤,血珠渗出。
“最后问一次,人在哪里?”
守卫用眼神示意走廊尽头的那扇铁门。
“几个人守着?”
守卫伸出两根手指。
“谢谢。”时颜说,然后一记手刀砍在他颈侧。守卫瘫软下去。
她快速向铁门移动。门虚掩着,透出微弱的光。她从门缝往里看,里面空间不大,只有一张破旧的桌子和几把椅子。周叔被绑在椅子上,嘴上贴着胶带,闭着眼睛,似乎昏迷了。两个守卫站在他身后,正在低声交谈。
时颜数了数身上的装备。还剩两颗烟雾弹,一颗闪光弹,还有三分钟干扰器。
她拔掉烟雾弹的保险销,从门缝滚进去,然后迅速关上门。
“什么东西?”里面的人惊呼。
烟雾瞬间弥漫开来,遮蔽了视线。时颜戴上防毒面具,冲了进去。烟雾中,她能看见热源轮廓,两个守卫惊慌失措,其中一个正摸索着要去拔枪。
她先解决那个摸枪的。近身,锁喉,用力一拧,清晰的骨折声。另一个守卫反应过来,举枪乱射,子弹打在墙壁上,溅起碎石。
时颜压低身体,从侧方突进,一刀刺入对方肋下,向上挑,命中要害。守卫闷哼一声,倒下。
烟雾开始散去。时颜冲到周叔身边,撕掉他嘴上的胶带,拍打他的脸:“周叔!醒醒!”
周叔缓缓睁开眼睛,眼神迷茫,好一会儿才聚焦。他看到时颜,瞳孔猛地收缩,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别说话,我带你出去。”时颜割断他身上的绳子,搀扶他站起来。周叔很虚弱,几乎站不稳。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烟雾已经基本散去,门口站着三个人。中间是林武,左边是早上那个男人,右边是个身材壮硕的光头,手里端着一把冲锋枪。
“精彩。”林武鼓掌,表情似笑非笑,“不愧是‘夜枭计划’训练出来的,动作干净利落。”
时颜将周叔护在身后,手中的刀握紧。
“把枪放下。”光头用枪口指着她。
时颜慢慢弯腰,把手枪放在地上,但陶瓷刀还藏在袖子里。
“刀也放下。”林武说,仿佛能看穿她的心思。
时颜犹豫了一下,将刀也扔在地上。
“现在,U盘。”林武伸出手。
“你先放他走。”时颜说。
林武笑了,那笑容冰冷刺骨:“你觉得你有资格谈条件?”
“U盘不在我身上。”时颜平静地说,“我把它藏在别的地方了。如果我半小时内不出去,我的人就会把它交给警方,还有媒体。到时候,所有人都知道‘夜枭计划’,知道你们是谁,做过什么。”
这是虚张声势,但她别无选择。
林武盯着她,眼神深邃,像在评估她话里的真假。几秒钟后,他挥了挥手:“让他走。”
“老板……”光头想说什么。
“让他走。”林武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光头不情愿地让开路。时颜搀扶着周叔,慢慢向门口移动。经过林武身边时,他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大,捏得她骨头生疼。
“你就这么确定,”他凑近,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我不是来救你的?”
时颜浑身一僵。
“今晚十二点,城南码头,七号仓库。”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一个人来。带上U盘,和真正的你。”
说完,他松开手,恢复了正常的音量:“滚吧。”
时颜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的疑问,但此刻没有时间追问。她搀扶着周叔,快速离开房间,下楼,冲出厂房,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林武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
“老板,就这么放她走?”光头不解。
“派人跟着,但别靠太近。”林武说,“我要知道她去哪儿,见什么人。”
“是。”
“还有,”林武补充,“查清楚,除了我们,还有谁在找U盘。动作要快,我有预感,游戏才刚刚开始。”
第七章背叛与真相
时颜没有带周叔回安全屋,也没有去医生那里。她打了一辆黑车,让司机在城里绕了整整一个小时,确认没有尾巴后,才在一个二十四小时诊所前下车。
“周叔,你在这里等我,我进去安排。”她将周叔扶到诊所外的长椅上坐下。
“小颜……”周叔抓住她的手,声音沙哑,“别去……那是陷阱……”
“我知道。”时颜拍拍他的手,“但我必须去。有些事情,必须了结。”
她走进诊所,很快带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出来。那是医生安排的人,可以信任。
“带他去老地方,照顾好他。”时颜对医生说。
医生点头,搀扶起周叔。周叔还想说什么,但被时颜制止了。
“我会回来的,我保证。”她说,然后转身,重新消失在夜色中。
她没有去城南码头,而是去了另一个地方——陈武(或者说林武)的公寓。地址是医生给她的,作为“夜枭计划”的最高权限持有者,她有办法查到这些信息。
公寓在市中心最贵的地段,顶层复式,安保严密。但时颜有她的办法——她从消防通道爬上楼顶,然后从天台的门进入大楼。门锁是电子密码锁,她从腰包里取出一个小工具,贴在锁上,十秒钟后,锁开了。
楼道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吸收了所有脚步声。她找到林武的公寓,门锁更复杂,但难不倒她。两分钟后,她进入了房间。
里面很大,装修是极简主义风格,黑白灰为主色调,冷硬得像样板间,没有任何生活的气息。时颜快速搜查,书房、卧室、客厅,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直到她走进主卧的衣帽间。
衣帽间里,整面墙都是西装、衬衫,按颜色排列得一丝不苟。但在最里面的角落里,有一个不起眼的保险箱,嵌在墙里。
时颜试了几种可能的密码——陈武的生日,她的生日,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全都错误。就在她准备放弃时,突然想起什么,输入了那枚廉价戒指内侧的刻字日期。
“咔哒”一声,保险箱开了。
里面没有现金,没有珠宝,只有几样东西:一个档案袋,一部老式手机,还有——她的照片。
不是他们俩的合影,而是她一个人的照片。有她三年前的,也有最近的。最近的一张,是她上周在超市买东西,穿着普通的T恤牛仔裤,推着购物车。照片显然是偷拍的。
时颜感到一阵寒意。他一直都在监视她。
她拿起档案袋,打开,里面是厚厚的文件。最上面是一份医疗报告,患者姓名:陈武。诊断:严重脑外伤,部分记忆丧失。治疗时间:三年前。
记忆丧失?
时颜快速翻阅后面的文件。是“夜枭计划”的后续调查报告,里面详细记录了计划失败的原因、伤亡名单、以及……内鬼嫌疑人的分析。
她的目光停在一页上,呼吸几乎停止。
那一页的标题是:「潜在内鬼嫌疑人评估报告」
名单上有五个名字,其中一个被红笔圈了出来:时颜。
下面的分析写着:「代号‘夜莺’,真实姓名时颜,于计划暴露前二十四小时失踪。最后一次通讯记录显示与未知号码联络。其后确认死亡,但尸体未经直系亲属确认。高度怀疑假死脱身,与敌对势力接触可能性:85%。」
文件最后,有一行手写批注:「若确认为背叛,清除权限已开放。执行人:陈武(如恢复记忆)或指定接替者。」
批注的日期是六个月前。
时颜的手开始发抖。所以陈武失忆了?所以他真的不记得她了?而组织认为她是内鬼,授权陈武在恢复记忆后“清除”她?
不,不对。如果组织认为她是内鬼,为什么还保留她最高权限持有者的身份?为什么U盘里的名单上还有她的名字?
除非……名单被篡改过。或者,这份报告本身就是假的。
她继续翻看,在档案袋最底层,发现了一个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是两个人的合影——年轻的陈武和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与父亲最后一张合影,摄于任务前夕。」
父亲?
时颜从不知道陈武有父亲。他一直说自己是孤儿。
她拿起那部老式手机,开机。需要密码。她试着输入陈武父亲的生日(从照片背面的日期推算),错误。她又输入陈武的警号,还是错误。
最后一次尝试,她输入了自己的生日。
手机解锁了。
时颜的心脏狂跳起来。她打开通讯录,里面只有一个号码,没有备注。她打开短信收件箱,里面有几条信息,时间跨度从三年前到现在。
最早的一条是三年前,计划失败后第三天:「任务变更。假死潜伏。联络人:黑鹰。」
第二条是一年后:「记忆恢复治疗开始。勿寻旧人,危险。」
第三条是六个月前:「‘夜莺’疑似现身。核实身份,必要时清除。」
最后一条是三天前:「猎物入局。按计划收网。」
时颜盯着最后一条短信,手指冰凉。猎物入局。她是猎物。这一切,从“狩猎局”的邀请,到周叔被绑架,到今晚的交换,都是计划好的。目的就是逼她现身,逼她拿出U盘。
而陈武,一直在执行这个计划。
那他在厂房里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你就这么确定,我不是来救你的?”
是陷阱的一部分,还是……
手机突然震动,一条新短信进来,来自那个唯一的号码:
「你在我的公寓。别动任何东西,离开。现在。」
时颜猛地抬头,环顾四周。公寓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但她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
她快速将档案和手机恢复原状,关好保险箱,离开衣帽间。走到客厅时,她停住了。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水,还冒着热气。而她进来时,那里什么都没有。
有人来过,在她搜查的时候。而且这个人知道她在,却选择不露面,只是留下这杯水,和一个无声的警告。
时颜的后背渗出冷汗。她不再犹豫,迅速离开公寓,从消防通道下楼,混入午夜依然熙攘的街道。
她没有去城南码头。那个约定已经失去了意义。如果一切都是计划,那码头只会是另一个陷阱。
但她也无处可去。安全屋暴露了,医生那里可能也不安全,周叔已经被送走……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位置共享邀请,附言:「如果想救陈武,来这里。你只有三十分钟。」
位置显示在城东的旧港区,一个废弃的造船厂。
她盯着屏幕,脑中飞速运转。这可能是另一个陷阱,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陈武失忆了,但可能正在恢复。组织认为她是内鬼,要清除她。但陈武在厂房里暗示要救她。现在这个人说陈武有危险……
真相像一团乱麻,她分不清哪条线头才是正确的。
最终,她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旧港区,快。”
第八章旧港区的真相
旧港区曾经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片废墟。废弃的货轮像巨兽的骨架,半沉在漆黑的水中。生锈的集装箱堆成迷宫,在月光下投出扭曲的阴影。
时颜在造船厂门口下车。这里比她想象的更荒凉,更阴森。海风穿过断裂的钢架,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她握紧藏在袖中的刀——从林武公寓出来后,她又去取了一把——慢慢走进厂区。巨大的船坞像一张裂开的嘴,里面停着一艘未完工的货轮,锈迹斑斑,像来自另一个时代的遗物。
手机又震动,新的短信:「上船。底层货舱。」
时颜抬头看向那艘货轮。船舷离码头有三米高,悬挂着破损的绳梯。她抓住绳梯,试了试承重,然后开始攀爬。
绳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在海风中摇晃。她爬到甲板上,环顾四周。甲板空无一人,只有海鸥粪便和散落的工具。通向底舱的舱门敞开着,像一张邀请的黑口。
她打开手电,顺着铁梯往下走。底下是货舱,空旷而黑暗,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海水和腐烂物的混合气味。手电光柱切割黑暗,照出堆积的杂物和锈蚀的集装箱。
“我来了。”她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货舱里回荡。
没有回应。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手电光扫过角落,突然照到一个人影。
是陈武。
他靠坐在一个集装箱旁,垂着头,一动不动。白色衬衫的前襟,有一片深色的污渍,在手电光下泛着暗红。
时颜的心一沉,快步走过去。靠近了才看清,那不是红酒渍,是血。他的腹部中了一枪,伤口简单包扎过,但绷带已经被血浸透。
“陈武?”她蹲下,轻轻拍打他的脸。
陈武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看到是她,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但牵动了伤口,变成一声闷哼。
“你……还是来了。”他声音虚弱。
“谁干的?”时颜检查他的伤口,子弹还在里面,失血太多,必须立刻送医。
“自己人。”陈武苦笑,“或者说,我以为是自己人。”
“什么意思?”
“计划……从一开始就是错的。”陈武咳嗽起来,嘴角溢出血沫,“‘夜枭’不是反间谍行动……是清洗行动。清除所有知道真相的人……”
“什么真相?”
陈武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名单……U盘里的名单……那不是保护者名单……是清洗名单……所有在上面的人……都要死……”
时颜浑身冰凉:“那我……”
“你是例外。”陈武看着她,眼神复杂,“你是诱饵……也是保险。如果他们找不到U盘……就用你引出所有还活着的人……一网打尽……”
“他们是谁?”
“‘清道夫’……还有更高层的人……”陈武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我父亲……也在名单上……三年前,他们杀了他,伪装成意外……我发现了真相,所以我也必须死……但组织给了我另一个选择……”
“假死,潜伏,然后呢?”
“找出所有知情者……清除……”陈武的声音越来越弱,“但我……下不了手……周建国……你……还有其他人……我假装失忆……但他们不信任我……今晚……是测试……”
“测试什么?”
“测试我……会不会对你下手……”陈武扯出一个惨淡的笑,“我没通过……”
时颜明白了。今晚的一切——海滨公园的威胁,废弃纺织厂的交换,陈武的暗示——都是一场戏,一场测试陈武忠诚度的戏。而他没有对她下手,所以他成了叛徒,成了被清除的对象。
“手机短信……”时颜想起那个让她来这里的短信,“是你发的?”
陈武摇头:“不是我……是另一个……还活着的人……小心他……他不完全……可信……”
“他是谁?”
陈武没有回答。他的眼睛开始失去焦距,握着时颜的手也渐渐松开。
“陈武!陈武!坚持住!”时颜撕下自己的衣服下摆,用力压住他的伤口,“我带你出去,我们去医院……”
“来不及了……”陈武摇头,用最后一点力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时颜手里。
是一个微型存储卡。
“真的……U盘……在里面……”他每说一个字,就有更多的血从嘴角涌出,“假的……那个……是陷阱……会自毁……带走这个……离开……永远别回来……”
“不,我们一起走!”时颜试图扶起他,但他太重了,而且她已经听到远处传来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正在靠近。
“走……”陈武用尽最后力气推开她,“颜颜……这次……真的要……食言了……”
“不!”时颜的眼泪夺眶而出,三年来的所有伪装在这一刻崩溃,“你说过要回来!你说过要娶我!你说过……”
“对不起……”陈武抬起手,想要擦去她的眼泪,就像三年前那个雨夜一样。但这一次,手伸到一半,就无力地垂落。
眼睛闭上了。
时颜呆呆地跪在那里,握着他冰冷的手,看着他失去血色的脸。三年前,她以为他死了,痛不欲生。三年后,她终于找到他,他却真的死在她面前。
命运开了个残忍的玩笑。
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光在货舱入口晃动。
“在下面!快!”
时颜猛地惊醒。她擦掉眼泪,将存储卡藏进内衣暗袋,最后看了陈武一眼,然后转身冲向货舱另一端的紧急出口。
出口被锁链锁着,但锈蚀严重。她捡起地上的一根铁棍,用力撬锁。铁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在那边!追!”
锁链断裂。时颜撞开门,外面是船体的另一侧,下方是漆黑的海水。她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冰冷的海水瞬间包裹全身。她潜入水下,朝着远处一艘废弃的渔船游去。子弹射入水中,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在她身边溅起水花。
她抓住渔船的锚链,藏在船体阴影下,屏住呼吸。追兵跑到码头边缘,用手电照射海面。
“找到没?”
“没有!可能淹死了!”
“下去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时颜悄悄潜入更深的水下,朝着港区外围游去。她的肺像要炸开,伤口在盐水的刺激下剧痛,但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活下去。
为了陈武。
为了真相。
为了所有死在“夜枭计划”中的人。
她游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再也听不到追兵的声音,才在一个僻静的小码头爬上岸。浑身湿透,筋疲力尽,但还活着。
她躺在冰冷的木板上,看着天空中逐渐泛起的鱼肚白,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存储卡。
天快亮了。
而她的战争,才刚刚开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