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凤星临世定坤仪

    暮春三月的长安城,正是牡丹盛放的时节。靖安侯府东院暖阁内,烛火通明,王氏斜倚在紫檀木雕花榻上,指尖轻轻叩着案几上一封刚拆开的信笺。信是宫中妹妹王贵人遣心腹送出的,字迹潦草,可见书写时的急切:

    “姐亲鉴:今晨太后召钦天监正使入永寿宫密谈逾一个时辰。后监正面色凝重出,径往御书房呈奏。妹使银钱于监正徒孙处探得只言——‘凤星临世,当入紫微,主嫡非庶’。此象应于选秀之期,太后已命内务府密查各府嫡女八字。姐须早谋,清婉危矣。”

    王氏的指尖在“主嫡非庶”四字上反复摩挲,指甲几乎嵌进纸中。烛火跳动,映得她保养得宜的脸上阴晴不定。暖阁内熏着昂贵的苏合香,却驱不散她心头的寒意。

    “母亲。”珠帘轻响,沈清婉端着一盏冰糖燕窝款款而入。她今日穿着鹅黄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梳着时兴的飞天髻,发间一支点翠步摇随着步伐轻颤,端的娇美动人。见王氏神色有异,她放下炖盅,柔声问:“可是宫中姑母有消息来?”

    王氏将信笺递过去,沈清婉接过细看,脸色渐渐发白。待看到“主嫡非庶”时,她猛地抬头,眼中已有泪光:“这……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女儿入宫之事……”

    “莫慌。”王氏拉她在身侧坐下,握住女儿微凉的手,“钦天监的批语,说穿了不过是些模棱两可的鬼话。太后要查八字,咱们便给她看八字。你父亲那里,我自有说法。”

    话虽如此,王氏心中却已翻江倒海。她太清楚这宫廷斗争的残酷——当年妹妹王贵人初入宫时何等风光,不过因一句“命格冲犯”便被冷落至今。钦天监的批语,在寻常人家或许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但在皇家,那就是能定人生死的判词。

    “可是母亲,”沈清婉咬着下唇,“若钦天监咬定要嫡女入宫,那沈清澜她……”她没说完,但眼中的怨毒已说明一切。

    王氏冷笑一声:“她?一个失了生母庇护的嫡女,命硬克夫的名声早已传遍京城,就算太后有意,皇上岂会要这等不祥之人入宫?”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算计的光,“不过,既然钦天监有此一说,咱们倒要顺势而为。”

    沈清婉不解:“母亲的意思是?”

    “你且附耳过来。”王氏压低声音,如此这般说了一番。沈清婉听着,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最后定格在一种混合着嫉妒与快意的扭曲神情上。

    “此法虽妙,可陆将军那边……”她迟疑道。

    王氏拍拍她的手:“陆云峥少年英杰,前途无量。你若嫁他,便是将军府的正室夫人,将来他若立下战功封侯拜将,你就是一品诰命,比那深宫里的妃嫔不知自在多少。更何况——”她眼中寒光一闪,“进了宫,生死荣辱全系于帝王一念之间。你姑母便是前车之鉴。倒不如掌一方实权,将来内外呼应,何愁大业不成?”

    沈清婉垂眸沉思。她想起春日宴上见过的陆云峥——银甲白马,眉目英挺,确是人中龙凤。比起宫中那些素未谋面的贵人,这般看得见摸得着的富贵,似乎更令人心动。更何况,若能嫁给陆云峥,便是彻底断了沈清澜的念想。一箭双雕,何乐不为?

    “女儿全凭母亲做主。”她轻声道,眼中已没了方才的慌乱。

    王氏满意地点头,唤来心腹张嬷嬷:“去请侯爷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张嬷嬷应声退下。王氏又对清婉道:“你且回房准备,明日我要带你去大相国寺上香。记住,务必‘偶遇’陆老夫人。”

    沈清婉心领神会,盈盈一拜退了出去。

    暖阁内重归寂静。王氏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夜色中的侯府庭院深深,西院的方向一片黑暗——那是沈清澜居住的听雨轩,自靖安侯世子坠马身亡后,那里便如同冷宫,连巡夜的婆子都不愿靠近。

    “沈清澜啊沈清澜,”王氏望着那片黑暗,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你母亲斗不过我,你更不行。凤星临世?我便让你‘入紫微’,看你能在那吃人的地方活几日。”

    夜风吹过,廊下的灯笼晃了晃,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同一时辰,皇宫大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永寿宫中,太后正端坐在紫檀嵌玉宝座上,手中捧着一卷奏折。她已年过五旬,但因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四十许人,眉目间透着久居上位的威仪。下首跪着的是钦天监正使周玄清,这位掌管天象历法的老臣此刻额上沁着细汗,官袍的前襟已湿了一片。

    “周爱卿,”太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奏折中所言‘凤星临世,当入紫微’,可有实据?”

    周玄清伏身再拜:“回太后,臣夜观星象三月有余。去岁冬,紫微垣东南有异星现,其色赤黄,光芒渐盛。至本月望日,此星已移至紫微垣中宫,与太阴星交辉。按《星经》所载:‘赤黄之星入紫微,女主当兴,嫡长为贵。’臣又合以历法推演,此象正应今岁选秀之期。故敢断言,天命所归之女,当在本次秀女之中,且必为嫡出。”

    太后沉吟片刻:“各府嫡女众多,可能进一步推演?”

    周玄清道:“臣已合八字推算。今岁干支丙寅,五行火木相生,应此象者,八字中须有旺火助木之格。又因主嫡,其母族当有文脉传承。臣斗胆,已初步圈定三家——靖安侯府嫡长女沈氏、镇国公府嫡孙女徐氏、翰林院学士林氏嫡女。”

    听到“靖安侯府”四字,太后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她放下奏折,端起手边的青玉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沈家那孩子,前些日子哀家见过。倒是个沉稳的,只是命途多舛。”

    这话说得含糊,周玄清却听懂了弦外之音。他忙道:“太后明鉴,天象所示乃天命所归,非人力可改。且臣观沈氏八字,虽幼年丧母,然正应‘凤鸣岐山,历劫方显’之象。此女若入宫闱,可辅佐帝王,安定社稷。”

    太后不语,殿内陷入沉寂。鎏金香炉中吐出袅袅青烟,空气中弥漫着沉水香的清冽气息。良久,太后方道:“此事还有谁知?”

    “除臣与两名副使外,无人知晓。”周玄清谨慎答道,“奏折是臣亲笔所书,未假手他人。”

    “很好。”太后颔首,“今日之言,出你口,入哀家耳,不得外传。至于选秀之事,哀家自有主张。你且退下吧。”

    “臣遵旨。”周玄清如蒙大赦,叩首退出。

    待殿门重新合上,太后才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永寿宫地势颇高,从这里可以望见大半个皇城的灯火。夜色中的宫殿层层叠叠,飞檐斗拱在月光下勾勒出沉默的轮廓。

    “沈清澜……”太后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前浮现出那日在偏殿见过的少女。一身素衣,跪在佛前为亡母诵经,背影单薄却挺直。她问那孩子可怨恨,少女答:“佛说众生皆苦,怨恨徒增业障。臣女只愿查明真相,告慰母亲在天之灵。”

    不卑不亢,不怨不怒。这样的心性,在这深宫之中,要么早早凋零,要么……真能成一番气候。

    “锦心,”太后唤道,“去查查,靖安侯府那位王姨娘,最近可有什么动静?”

    阴影中走出一个中年女官,躬身道:“已着人盯着。王姨娘三日前曾密会端郡王府长史,昨日又往大相国寺捐了五百两香油钱,说是为二小姐求姻缘签。”

    太后冷笑:“求姻缘签是假,借佛寺传递消息是真。大相国寺的监寺,是不是与端郡王府有旧?”

    “正是。监寺慧明和尚,出家前曾在端郡王府做账房先生。”

    “果然。”太后转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传哀家口谕,三日后宣靖安侯夫人及嫡女沈清澜入宫觐见。记住,是嫡女沈清澜。”

    锦心会意:“奴婢明白,定会让人把话‘准确’传到王姨娘耳中。”

    太后摆摆手,锦心悄然退下。殿内又只剩太后一人。她走回案前,重新拿起周玄清的奏折,目光落在“凤星临世”四字上,久久不语。

    窗外,更鼓声起,已是二更天了。

    翌日清晨,靖安侯府正厅。

    沈鸿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端着雨前龙井,却无心品啜。他昨夜宿在王姨娘房中,被枕边风吹了大半夜,此刻眉头深锁,满面愁容。

    王氏侍立在一旁,亲自为他续茶,柔声道:“侯爷莫要忧心,妾身已想了周全的法子。”

    “周全?”沈鸿放下茶盏,声音透着疲惫,“钦天监的批语已传到宫中各府,现在满京城都在议论‘凤星临世’之说。清澜那孩子命硬克夫的名声刚平息些,如今又摊上这事,岂不是要坐实她不祥?”

    王氏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温婉:“侯爷此言差矣。正因钦天监有此批语,咱们才要顺势而为。您想,若清澜真应了‘凤星’,那是咱们侯府的荣耀。若不应,那也是天命如此,怨不得旁人。”

    沈鸿疑惑地看她:“你的意思是……”

    “让清澜参选。”王氏一字一顿道,“而且是作为咱们侯府唯一的秀女参选。”

    “胡闹!”沈鸿拍案而起,“清澜才经历丧母之痛,又背上克夫之名,此时送入宫去,不是推她入火坑吗?”

    王氏不慌不忙,屈膝跪下:“侯爷息怒,容妾身说完。妾身此举,正是为了清澜,为了咱们侯府,也是为了清婉。”

    她抬起头,眼中已含了泪光:“侯爷请想,清澜如今在府中处境尴尬。外头说她命硬克夫,议亲的人家都避之不及。长此以往,难道要让她青灯古佛了此一生?她毕竟是先夫人留下的唯一骨血,妾身每每思之,心痛如绞。”

    这番话戳中了沈鸿的软肋。他对发妻虽有愧疚,但更在乎侯府颜面。沈清澜的婚事已成烫手山芋,若能送入宫中,无论结果如何,总算是条出路。

    王氏察言观色,继续道:“再者,宫中传来消息,太后对清澜颇为赏识。若她能入选,得太后庇佑,将来或有出头之日。这难道不比在府中蹉跎岁月强?”

    沈鸿神色松动,重新坐下:“那清婉呢?她本是最合适的……”

    “这正是妾身要说的第三点。”王氏拭了拭眼角,“清婉性子柔顺,不善权谋。深宫之中步步惊心,她若进去,怕是……”她顿了顿,留下无尽的想象空间,“倒不如为她择一门稳妥的亲事。妾身听闻,镇北大将军陆云峥尚未婚配,此子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若清婉能嫁他,有兵权为依仗,将来侯府若有变故,也是一条退路。”

    沈鸿手指轻叩扶手,陷入沉思。王氏的话句句在理,尤其是最后一点,触动了他作为一家之主的深谋远虑。朝局动荡,兵权在握的武将确是不可多得的姻亲。陆云峥出身将门,本人又战功赫赫,若能联姻,对侯府百利无害。

    “只是,”他仍有顾虑,“陆云峥那边,可有把握?”

    王氏笑道:“侯爷放心,妾身已安排妥当。明日大相国寺法会,陆老夫人会去进香。妾身已打点好,让清婉‘偶遇’老夫人。清婉的才貌品行,定能入老夫人的眼。”

    沈鸿终于点了点头:“既如此,便依你所言。清澜那边……”

    “妾身亲自去说。”王氏接过话头,“总要让她明白,这是为她好。”

    正说着,外头传来丫鬟的通报:“侯爷、夫人,二小姐来了。”

    沈清婉今日特意打扮得清丽脱俗,一袭月白绣淡紫丁香的长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子,显得楚楚动人。她盈盈下拜:“女儿给父亲、母亲请安。”

    沈鸿见她这般模样,心中那点因放弃让她入宫而产生的愧疚也淡了些,温声道:“起来吧。你母亲都与你说了?”

    “是。”沈清婉垂首,声音轻柔,“女儿全凭父母做主。只是……姐姐那里,怕是要委屈了。”

    王氏拉着她的手叹道:“难为你还想着姐姐。你放心,入宫之事虽是险途,却也未必不是机缘。你姐姐若能有造化,咱们侯府也跟着沾光。你嫁入将军府,便是她的后盾,姐妹同心,方能保住家族荣耀。”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沈清婉却听懂了其中的深意——沈清澜入宫是棋子,她嫁入将军府也是棋子,区别只在于,她的棋子更安全,也更有可能反客为主。

    “女儿明白。”她乖巧应道,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沈鸿见母女二人如此识大体,心中大慰:“好,好。你们能这般想,为父就放心了。此事便这么定下,我即刻修书给内务府,报清澜的名字。”

    “侯爷且慢。”王氏拦住他,“此事不宜过早张扬。钦天监的批语虽已传开,但各府都在观望。咱们若第一个上报,未免显得太过急切。不如等太后召见之后,再作定夺。”

    沈鸿恍然:“还是你考虑周全。”

    正事议定,王氏又说了些家常,便领着清婉告退。出了正厅,穿过回廊时,沈清婉忍不住低声道:“母亲,沈清澜若真入了宫,得了势怎么办?”

    王氏脚步不停,唇角微勾:“入了宫,才是死局的开始。你以为那‘凤星’是好应的?多少双眼睛盯着呢。皇后、贵妃、各宫嫔妃,哪一个不是人精?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拿什么跟人斗?”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女儿:“更何况,宫里还有你姑母。虽不得宠,但经营这些年,总有些人脉。必要的时候……”她没说完,但眼神已说明一切。

    沈清婉心领神会,展颜笑道:“还是母亲深谋远虑。”

    母女二人说着话,已走到西院月洞门前。王氏望着里头荒凉的景象,淡淡道:“走吧,该去‘劝劝’你那好姐姐了。”

    听雨轩位于侯府最西侧,原是老侯爷晚年静养之所,因园中有片竹林,雨打竹叶声格外清越,故得此名。沈清澜母亲去世后,王氏便以“静心守孝”为由,让她搬到了这里。

    说是轩,实则是三间正房带两间耳房的小院。因年久失修,廊柱的朱漆已斑驳脱落,院中青石板缝里长满了青苔。唯有墙角那丛湘妃竹,经了春雨,倒显出几分生机。

    沈清澜正坐在窗下绣一幅《莲鹤图》。晨光透过窗棂,在她素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她穿着半旧的藕荷色衫子,发间无半点珠翠,只簪着一支素银簪子——那是母亲留下的遗物。

    丫鬟秋月端着药碗进来,见她又在刺绣,忍不住道:“小姐,您的眼睛才好些,莫要再费神了。这药该趁热喝。”

    沈清澜放下绣绷,接过药碗。黑褐色的药汁散发着苦味,她眉头都不皱一下,一饮而尽。秋月忙递上蜜饯,她却摇摇头:“苦些好,苦能让人清醒。”

    秋月眼眶一红。自家小姐自夫人去世后,便像是换了个人。从前那个爱笑爱闹的侯府嫡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这个沉默寡言、心思深沉的少女。才十五岁的年纪,眼中却已有了看透世事的苍凉。

    “小姐,方才前院传来消息,说侯爷和夫人商议了半日,怕是……”秋月压低声音,“怕是要让您参选秀女。”

    沈清澜的手顿了顿,随即继续穿针引线:“意料之中。”

    “可是小姐!”秋月急道,“那宫里是什么地方?吃人不吐骨头的!您才经历了那些事,怎么能……”

    “怎么能什么?”沈清澜抬眼看她,目光平静,“难道在这听雨轩关一辈子,就是好结局了?”

    秋月语塞。是啊,小姐在府中的处境,她比谁都清楚。月例银子被克扣,冬日炭火不足,夏日冰盆没有,吃穿用度连得脸的丫鬟都不如。更可怕的是那些流言蜚语,说小姐命硬克母克夫,是不祥之人。长此以往,小姐这辈子就真的毁了。

    “但宫里更危险啊。”秋月声音哽咽,“奴婢听说,去年选秀入宫的十二位秀女,如今只剩五位了。其余的不是病故,就是犯错被打入冷宫,还有一位投了井……”

    沈清澜放下针线,握住秋月的手:“秋月,你跟着我这些年,可曾见我认过命?”

    秋月摇头。小姐八岁丧母,在王氏手下讨生活,多少次明枪暗箭都挺过来了。春日宴那场祸事,明明是二小姐动了手脚,最后却让小姐背了黑锅。那般绝境,小姐都能设法传到太后耳中,求得一线生机。这份心性,确非常人可比。

    “既如此,你该信我。”沈清澜松开手,重新拿起绣绷,“入宫是险路,却也是生路。在这府中,我是砧板上的鱼肉。入了宫,至少……有还手的机会。”

    她没说的是,母亲留下的那支凤簪,那半张药方和布防图残片,只有在宫中才能发挥最大的用处。太后既然肯庇护她,说明母亲留下的东西,关乎的不只是侯府内宅的恩怨。

    主仆二人正说着,外头传来小丫鬟的通报:“大小姐,夫人来了。”

    沈清澜与秋月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王氏亲自来听雨轩,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请夫人进来。”沈清澜起身,理了理衣襟。

    王氏带着两个丫鬟款步而入。她今日穿着绛紫缠枝莲纹的缎面褙子,发髻上插着赤金点翠大凤钗,通身的富贵气派,与这简陋的听雨轩格格不入。

    “清澜给母亲请安。”沈清澜屈膝行礼,姿态恭顺。

    王氏笑容满面地扶起她:“快起来,自家人不必多礼。”她环视四周,叹道,“这屋子也太简朴了些。秋月,明日去库房领两匹新料子来,给你家小姐做几身衣裳。还有这窗纱,都旧了,换了吧。”

    秋月垂首应“是”,心中却冷笑——早干什么去了?

    王氏拉着沈清澜在炕上坐下,亲热地道:“好孩子,这些日子委屈你了。你父亲和我商量着,不能让你在这院子里虚度青春,得为你谋个好前程。”

    沈清澜垂眸:“女儿但凭父母做主。”

    “真是懂事的孩子。”王氏拍拍她的手,“你可知,钦天监前日上了奏折,说‘凤星临世,当入紫微’?太后命人合了八字,这凤星……正应在你身上。”

    沈清澜适时地露出惊讶之色:“这……女儿何德何能……”

    “这就是天意啊。”王氏感慨道,“所以我和你父亲商议,让你参选今岁的秀女。若能入选,便是应了天命,将来富贵不可限量。便是落选,有这段经历,议亲时也好看些。”

    话说得漂亮,可字字句句都在逼沈清澜就范——不应,便是违逆天命,辜负父母苦心;应了,前面是深宫虎穴,生死难料。

    沈清澜沉默片刻,方轻声道:“母亲安排周全,女儿感激不尽。只是女儿命硬,恐冲撞了贵人……”

    “欸,那些无稽之谈休要再提。”王氏打断她,“太后都赏识你,谁敢说你命不好?再者,宫里自有高人镇着,什么煞气化解不了?”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一桩事要告诉你。你妹妹清婉的婚事也定了,是镇北大将军陆云峥。”

    沈清澜猛地抬头,袖中的手瞬间攥紧。指甲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这才勉强维持住面上的平静。

    王氏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快意,面上却故作叹息:“这也是不得已。陆将军年轻有为,你父亲想为侯府寻个倚仗。清婉那孩子性子软,本不是将门良配,但既然陆家有意,咱们也不好推辞。”她看着沈清澜苍白的脸,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说来也巧,陆将军与你妹妹的缘分,还是春日宴那日结下的。可见姻缘天定,强求不得。”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沈清澜心上。她想起那个月夜,少年将军翻墙而来,将一枚玉佩塞进她手中:“清澜,等我立了战功,便来娶你。”

    言犹在耳,人事已非。

    “妹妹好福气。”沈清澜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无波,“女儿恭喜母亲,恭喜妹妹。”

    王氏满意地笑了:“你能这么想就好。姐妹之间,本该互相扶持。你入了宫,清婉嫁了将军,咱们侯府内外都有了依仗,这才是兴旺之象。”她起身,“好了,你好好准备,三日后太后召见,莫要失了礼数。”

    送走王氏,沈清澜站在院中,久久未动。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秋月红着眼眶过来,为她披上披风:“小姐,您别难过。陆将军他……他定是不知道……”

    “不重要了。”沈清澜打断她,声音轻得像叹息,“从今往后,他是将军府的姑爷,我是待选的秀女。桥归桥,路归路。”

    她转身回屋,关上门。窗下的绣绷上,那只鹤已绣完大半,凌空展翅,直欲破云而去。

    秋月在门外站了许久,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破碎的哭泣声,一声一声,像受伤的幼兽。她抹了把眼泪,咬牙发誓:无论小姐去哪,她都要跟着。这条命是夫人救的,就该还给小姐。

    大相国寺的晨钟在长安城上空回荡时,陆府的马车已停在了山门前。

    陆老夫人由两个丫鬟搀扶着下了车。她年过六旬,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清明有神。今日是十五,她照例来寺中进香,为远在边关的孙儿陆云峥祈福。

    “老夫人,小心台阶。”贴身丫鬟春杏轻声提醒。

    陆老夫人摆摆手:“不妨事,我这把老骨头还硬朗着呢。”她抬头望了望寺门上的金字匾额,叹道,“当年云峥他祖父出征前,也是在这里求的平安符。转眼几十年过去,轮到云峥了。”

    春杏知她又想起往事,忙岔开话题:“听说今日寺里有高僧讲经,老夫人可要去听听?”

    “也好。”陆老夫人颔首,扶着她的手往寺里走。

    大相国寺是皇家寺院,占地广阔,殿宇巍峨。此刻虽时辰尚早,已有不少香客往来。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的气息,混合着春日花草的清香,倒别有一番宁和。

    主仆几人先到大雄宝殿上了香,又捐了香油钱。知客僧认得陆老夫人,殷勤地将她们引到后殿的禅房歇息。

    “老夫人稍坐,讲经要巳时初才开始。”知客僧奉上清茶,“方丈特意交代,给您留了前排的位置。”

    陆老夫人道了谢,待知客僧退下,对春杏道:“你出去转转,我在这儿歇会儿。”

    春杏应声退出禅房,轻轻带上门。陆老夫人端起茶盏,却未饮,只是望着窗外一树开得正盛的玉兰出神。

    云峥那孩子,今年二十有二了,婚事却一直没着落。不是没人提亲,镇北大将军的名头摆在那儿,想结亲的人家能从将军府排到城门口。可那孩子总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一拖再拖。这次边关战事暂歇,她说什么也要把婚事定下来。

    正想着,外头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琴音清越,如泉水叮咚,在这佛门清净之地,格外动人。

    陆老夫人心中一动,起身推开窗。只见不远处竹林边的石亭里,一个白衣少女正在抚琴。因隔得有些远,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她纤细的背影,以及随风轻扬的衣袂。

    琴声渐入佳境,是一曲《流水》。指法娴熟,意境悠远,显然造诣不浅。更难得的是,琴音中透着超脱俗世的澄净,与这佛寺的氛围浑然一体。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少女起身,朝着竹林深处走去。陆老夫人这才看清她的侧脸——眉目如画,气质清雅,正是好年纪。

    “春杏。”她唤道。

    春杏推门进来:“老夫人有何吩咐?”

    “方才弹琴的那位姑娘,是哪家的?”陆老夫人问。

    春杏笑道:“奴婢正要回禀呢。那是靖安侯府的二小姐,沈清婉。听说今日随她母亲来上香,这会儿王夫人正在前殿听方丈讲禅,二小姐便在这儿练琴。”

    “沈清婉……”陆老夫人念着这个名字,“可是那位有‘长安第一才女’之称的沈二小姐?”

    “正是。”春杏道,“奴婢还听说,这位二小姐不仅琴艺高超,诗书女红也样样精通,性子更是温婉贤淑。前些日子的春日宴,她一曲《惊鸿》可是惊艳四座呢。”

    陆老夫人若有所思。靖安侯府她是知道的,虽不如从前显赫,但到底是世袭的爵位。沈家二小姐的名声她也听过,只是一直未见其人。今日偶遇,倒真是缘分。

    “去请沈二小姐过来一叙。”她吩咐道。

    春杏应声去了。不多时,领着沈清婉回来。近看之下,这姑娘更是标致,一身月白衣裙,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清丽脱俗的气质。行礼问安的姿态也端庄得体,一看就是大家闺秀的做派。

    “小女清婉,见过陆老夫人。”声音也柔婉动听。

    陆老夫人越看越满意,拉着她在身边坐下:“好孩子,不必多礼。方才听你弹琴,真是好技艺。师从何人?”

    沈清婉垂眸道:“是家母请的教习嬷嬷。嬷嬷说,琴为心声,所以小女每日练习,不敢懈怠。”

    “说得好。”陆老夫人点头,“琴为心声,可见你心性澄净。”她顿了顿,又问,“听说你还有个姐姐?”

    沈清婉神色微黯:“是。家姐清澜,近来……不大好。所以母亲才带小女来寺中祈福,愿家姐早日康复。”

    这话说得巧妙,既解释了为何来寺中,又暗示了姐姐“不大好”却未明言何事,留下无限遐想空间。陆老夫人果然皱眉:“不大好?可是病了?”

    沈清婉欲言又止,最后只轻叹一声:“家姐命途多舛,小女不便多言。只盼佛祖庇佑,让家姐否极泰来。”

    她越是如此,陆老夫人越是好奇。但见她不欲多谈,也不好追问,转而聊起其他。这一聊才发现,沈清婉不仅琴艺高超,对诗书佛理也有独到见解,言谈举止分寸得当,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冷淡,处处透着良好的教养。

    两人正说着,王氏“适时”地寻了过来。见到陆老夫人,她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原来是陆老夫人,妾身失礼了。”

    陆老夫人笑道:“王夫人不必客气。令嫒才貌双全,真是好福气。”

    王氏谦虚了几句,顺势道:“老夫人若不嫌弃,不妨到侯府坐坐?妾身新得了一些雨前龙井,正想请人品鉴呢。”

    陆老夫人原本就有意结亲,自然顺水推舟:“那便叨扰了。”

    一行人出了禅房,往寺外走去。经过那片竹林时,沈清婉忽然“哎呀”一声,手中的帕子被风吹走,飘向一旁的莲池。

    “我的帕子……”她轻呼,就要去追。

    陆老夫人忙道:“小心池边湿滑。”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快如闪电般掠出,在帕子即将落水前一把捞住。众人定睛一看,是个穿着青色劲装的年轻男子,剑眉星目,气宇轩昂。

    “姑娘的帕子。”他将帕子递还,声音清朗。

    沈清婉接过,盈盈一拜:“多谢公子。”

    那男子却怔住了。他盯着沈清婉的脸,眼中闪过震惊、疑惑、恍然,种种复杂的情绪。好半晌,才涩声道:“姑娘……可是姓沈?”

    沈清婉心中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正是。公子认得小女?”

    男子张了张嘴,似要说什么,最终却摇了摇头:“不,不认得。只是觉得姑娘……面善。”他抱拳一礼,“在下唐突,告辞。”说完,转身大步离去,背影竟有几分仓皇。

    陆老夫人看得分明,那男子腰间佩的,是将军府的令牌。她心中已有数,却故作不知:“这位公子好俊的身手。”

    王氏笑道:“许是哪个武将家的子弟吧。老夫人,咱们走吧。”

    一行人继续前行。沈清婉垂首跟在母亲身侧,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方才那男子,正是陆云峥的副将周扬。她特意选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又特意用了和沈清澜相似的熏香,为的就是让周扬“认错人”。

    周扬是陆云峥的心腹,他的话,陆云峥会信。而“面善”二字,足以勾起陆云峥对春日宴那个月夜的回忆——那夜,沈清澜也是这般打扮,这般神情。

    棋已落子,只等收网。

    陆云峥从兵部衙门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青石板路上,透着几分孤寂。

    副将周扬跟在他身侧,几次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陆云峥头也不回。

    周扬挠挠头,终于开口:“将军,今日末将在大相国寺……见到一位姑娘。”

    陆云峥脚步未停:“然后?”

    “那姑娘……长得有点像沈大小姐。”周扬小心翼翼道,“尤其是侧影,还有那身打扮。末将险些认错了。”

    陆云峥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盯着他:“你说什么?”

    周扬被他眼中的厉色吓了一跳,忙道:“后来才知道,那是沈家二小姐,沈清婉。她是随她母亲去上香的,正巧陆老夫人也在……”

    他把今日所见细细说了一遍,包括沈清婉的琴声、谈吐,以及那方被风吹走的帕子。末了,补充道:“老夫人似乎对沈二小姐很满意,还答应过几日去侯府做客。”

    陆云峥听完,沉默许久。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勾勒出硬朗的轮廓,也照见他眼中的复杂情绪。

    沈清澜。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三年了。从初见时那个在梅树下折枝的小姑娘,到春日宴上一舞动京城的少女,再到月夜墙头递来玉佩的羞怯模样……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如昨。

    可也是那个月夜之后,一切都变了。她成了“命硬克夫”的不祥之人,被关在侯府深处,连见一面都不能。他托人递过信,石沉大海;试图闯过侯府,被父亲拦下。老将军一句话就堵死了他所有的路:“你是陆家独子,肩上担着边关十万将士的性命,不能为了一个女子毁了自己,毁了陆家。”

    他懂。所以他去了边关,在沙场拼命,想用军功换一个求娶的资格。可等他回来,等来的却是靖安侯世子坠马身亡的消息,以及沈清澜“命硬克夫”的名声传遍京城。

    他不信那些。可父亲说,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陆家可以不在乎名声,但不能不在乎皇家的看法——一个“不祥”的将军夫人,会影响他在军中的威信,甚至会被人拿来攻讦陆家。

    “将军?”周扬唤道。

    陆云峥回过神,继续往前走:“老夫人那边,你多留意些。若她真有意结亲……便由她吧。”

    周扬惊讶:“可是将军,您不是……”

    “不是什么?”陆云峥打断他,声音里透着疲惫,“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老夫人年纪大了,该让她省省心了。”

    他说得平淡,周扬却听出了其中的无奈。是啊,将军再厉害,也是陆家的子孙。老夫人亲自相看的人,将军怎能违逆?更何况,那沈二小姐才貌双全,家世相当,确实是良配。

    “那沈大小姐那边……”周扬还是忍不住问。

    陆云峥脚步顿了顿,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霞,轻声道:“她自有她的路要走。”

    两人回到将军府时,陆老夫人已在花厅等着了。见孙儿回来,她笑着招手:“云峥,来,祖母有话跟你说。”

    陆云峥换了常服过来,在老夫人下首坐下:“祖母今日去大相国寺,可还顺利?”

    “顺利,顺利。”老夫人笑道,“不仅上了香,听了经,还遇到一位好姑娘。”她将今日之事说了一遍,末了道,“那沈家二小姐,真是难得。模样好,性子好,才学也好。更难得的是心地善良,还为病中的姐姐祈福。”

    陆云峥安静听着,不发一言。

    老夫人察言观色,试探道:“祖母想着,你也该成家了。沈家虽不如从前,但到底是世袭的侯府。沈二小姐这般品貌,配你也算相当。你觉得如何?”

    陆云峥端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茶是上好的碧螺春,却品不出滋味。

    “祖母看中的人,自然是好的。”他放下茶盏,“只是孙儿刚回京不久,边关战事虽暂歇,但匈奴随时可能卷土重来。此时议亲,恐怕……”

    “正是此时才要议亲。”老夫人正色道,“你父亲去得早,陆家就你一根独苗。你年过二十还未成家,我在九泉之下如何跟你父亲交代?再说了,成了家,心就定了,更能安心为国效力。”

    话说到这份上,陆云峥知道已无转圜余地。他沉默片刻,终是点头:“一切但凭祖母做主。”

    老夫人大喜:“好好好,我明日就请媒人去侯府提亲。”她拉着孙儿的手,语重心长,“云峥,祖母知道你有心事。但人这辈子,有些事强求不得。沈大小姐那孩子……命太苦,你们无缘。沈二小姐是个有福的,定能旺夫兴家。你要向前看。”

    陆云峥垂眸:“孙儿明白。”

    从花厅出来,夜色已深。陆云峥没有回房,而是去了书房。从暗格中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枚羊脂白玉佩。玉佩雕成莲花的形状,花瓣上刻着一个极小的“澜”字。

    那是三年前,沈清澜及笄那日,他偷偷送她的。她说:“这太贵重了。”他说:“不及你万分之一珍贵。”

    后来,她在月夜还给他一枚自己绣的香囊,里面装着这枚玉佩,还有一张字条:“君心似我心,不负相思意。”

    再后来,香囊还在,字条还在,人却已咫尺天涯。

    陆云峥摩挲着玉佩,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里。窗外月色如水,他想起了那个同样有月亮的夜晚,少女在墙头对他说:“陆云峥,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他回来了,可她呢?她要入宫了,去那个比边关更凶险的地方。

    “清澜,”他对着玉佩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若这是你的选择……我祝你,得偿所愿。”

    月色漫进书房,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影子孤单地贴在墙上,像一幅沉默的剪影。

    三日后,靖安侯府的马车早早便候在了宫门外。

    沈清澜今日穿的是王氏“特意”为她准备的衣服——一件水蓝色织锦缎宫装,领口袖边镶着银线刺绣的缠枝莲纹,既不失侯府嫡女的身份,又不显得过分张扬。发髻梳成端庄的同心髻,簪一支点翠蝴蝶簪,并两朵淡紫色的绢花。脸上薄施脂粉,掩去了连日的憔悴,却掩不住眼中的沉静。

    王氏在一旁仔细打量着,心中虽然嫉恨这丫头的好容貌,却也不得不承认,这般打扮确实得体。她最后为沈清澜正了正簪子,柔声道:“进宫后要谨言慎行,太后问什么答什么,莫要多话。记住,你是侯府的嫡女,代表着侯府的颜面。”

    “女儿谨记母亲教诲。”沈清澜垂眸应道。

    宫门缓缓打开,一个中年太监迎出来,尖细的嗓音在晨风中格外清晰:“可是靖安侯府的家眷?太后有旨,传沈夫人及嫡女沈清澜永寿宫觐见。”

    王氏忙领着沈清澜上前,递上早已备好的荷包:“有劳公公。”

    那太监掂了掂荷包的分量,脸上露出笑容:“夫人客气了。随咱家来吧。”

    一行人进了宫门。这是沈清澜第二次入宫,但上一次是病中被太后接来调养,直接乘轿入了内宫,未曾细看。此番步行,才真正领略到皇宫的恢弘气象。

    朱墙高耸,一眼望不到头。宫道宽阔平整,可容四驾马车并行。两侧是整齐的宫室,飞檐斗拱,琉璃瓦在朝阳下闪着金灿灿的光。不时有宫女太监低头快步走过,衣袂窸窣,脚步轻悄,偌大的宫殿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走了约莫一刻钟,穿过三道宫门,终于到了永寿宫。这是太后的寝宫,规制比一路见过的宫殿都要宏大。宫门前立着两尊汉白玉石狮,怒目圆睁,威武肃穆。

    太监进去通报,不多时便出来:“太后宣见。”

    王氏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领着沈清澜踏入殿门。

    永寿宫正殿开阔明亮,地上铺着光可鉴人的金砖,十二扇楠木雕花隔扇门大敞着,阳光透过窗棂,在殿内投下斑驳的光影。正中的紫檀嵌玉宝座上,太后端坐其中,穿着家常的绛紫色宫装,发髻上只簪一支凤头玉簪,通身的气度却让人不敢直视。

    “臣妇王氏,携小女清澜,叩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王氏领着沈清澜跪下,行三跪九叩大礼。

    太后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沈清澜身上,淡淡道:“平身吧。赐座。”

    宫女搬来绣墩,王氏谢恩坐下,只敢挨着半边。沈清澜垂首侍立在她身侧,姿态恭谨。

    “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太后道。

    沈清澜缓缓抬头,目光却依然低垂,不敢直视天颜。太后细细端详,这孩子的容貌确实出色,眉眼间依稀可见她母亲的影子,但气质却迥异——她母亲温婉柔顺,这丫头眼中却藏着隐忍的锋芒。

    “前些日子病了一场,可大好了?”太后问。

    “回太后,已大好了。谢太后垂怜。”沈清澜声音清越,不卑不亢。

    太后点点头:“哀家听说,你母亲去得早,这些年……过得可还顺心?”

    这话问得巧妙,王氏心中一紧,忙笑道:“太后关怀,是清澜的福气。这孩子孝顺,就是性子闷了些,平日里除了读书刺绣,也不爱出门。”

    太后瞥了她一眼,王氏立刻噤声。

    “哀家在问她,没问你。”太后语气平淡,却让王氏冷汗直冒。

    沈清澜这才开口:“劳太后挂念。母亲虽去得早,但父亲与母亲(她顿了顿,改口)……与王夫人对清澜照顾有加。清澜唯有勤学女红,谨守闺训,方能不负长辈期望。”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未诉苦,也未奉承,反倒显出一份超出年龄的沉稳。太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转而又问:“听说你擅琴?”

    “略知一二,不敢称擅。”

    “那便弹一曲吧。”太后示意宫女搬来古琴。

    沈清澜起身,净手焚香,在琴案前坐下。她选的是一曲《幽兰操》,琴音起时,如空谷幽兰,清雅脱俗;渐入佳境,又如山涧溪流,泠泠淙淙。更难得的是,琴音中透着一股不屈的韧性,仿佛崖间兰草,虽经风雨,依旧亭亭。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太后沉默良久,方道:“琴为心声。你这曲子……有风骨。”

    “太后谬赞。”沈清澜起身行礼。

    太后挥挥手让她坐下,这才转入正题:“今日召你们来,是有件事要问。钦天监前日上了奏折,说‘凤星临世,当入紫微’。哀家命人合了八字,这凤星正应在清澜身上。”

    王氏忙道:“此乃天大的福分,只是清澜这孩子福薄,恐怕……”

    “恐怕什么?”太后打断她,“哀家看这孩子很好。若真应了天命,那是大燕的福气,也是你们侯府的荣耀。”

    王氏不敢再多言,只能称是。

    太后又问沈清澜:“你可知,若应选入宫,意味着什么?”

    沈清澜抬眸,这一次,她直视太后的眼睛:“清澜知道。意味着从此踏入深宫,步步惊心,生死荣辱皆系于帝王一念。意味着要与家人分离,与过往割裂,成为一个只能向前、不能后退的宫妃。”

    她顿了顿,声音更坚定了几分:“但清澜愿意。”

    “哦?”太后挑眉,“为何?”

    “因为清澜想知道,母亲当年究竟因何而死。”沈清澜一字一句道,“因为清澜不愿一生困于后宅,做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更因为——”她深吸一口气,“清澜相信,天命予我,必有所用。既为凤星,当扶社稷,安黎民。”

    这番话掷地有声,不仅王氏惊呆了,连太后也微微动容。殿内一时寂静,只有香炉中青烟袅袅上升。

    良久,太后缓缓道:“好一个‘当扶社稷,安黎民’。哀家便给你这个机会。”她看向王氏,“王夫人,回去告诉靖安侯,清澜的名字,哀家亲自报给内务府。选秀之前,让她住在哀家宫里,哀家亲自教导。”

    王氏心中大震——太后亲自教导,这是何等的荣宠!可这也意味着,沈清澜尚未入宫,已有了太后这座靠山。那清婉……那她的计划……

    “怎么,王夫人有异议?”太后的声音冷了几分。

    王氏慌忙跪下:“臣妇不敢!清澜能得太后教导,是几世修来的福分,臣妇代侯爷谢太后恩典!”她叩首,额触金砖,心中却一片冰凉。

    太后满意地点头:“那就这么定了。锦心,带清澜去安置。王夫人,你且退下吧。”

    王氏再拜,起身退出永寿宫时,腿都是软的。走出宫门,回头望那巍峨的殿宇,她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而殿内,太后屏退左右,只留沈清澜一人。

    “孩子,过来。”太后招手。

    沈清澜上前,太后拉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你母亲留下的东西,哀家看到了。你放心,有哀家在,没人能动你。”

    沈清澜眼眶一热:“谢太后。”

    “但你要记住,”太后语气转肃,“这深宫之中,哀家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真正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今日你说‘当扶社稷,安黎民’,哀家希望你不是说说而已。”

    “清澜铭记于心。”

    太后从腕上褪下一串紫檀佛珠,戴在沈清澜手上:“这串珠子跟了哀家三十年。今日给你,望你时时警醒——佛珠一百零八颗,代表一百零八种烦恼。戴上了,便是选择了与烦恼同行,却也要记得,烦恼即菩提。”

    沈清澜抚摸温润的佛珠,重重点头。

    窗外,春光正好。永寿宫庭院里的海棠开得正艳,粉白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沈清澜站在殿内,看着那一片绚烂,心中一片澄明。

    从今日起,她不再是靖安侯府那个任人欺凌的嫡女。

    她是沈清澜,是将要踏入紫微的凤星。

    路已在脚下,再难,也要走下去。

    是夜,沈清澜被安置在永寿宫东侧的栖霞阁。这里原是太后年轻时读书之所,虽不大,却清雅别致。推开窗,正对着一个小花园,园中有一株老梅,此刻虽不是花季,但枝干虬曲,在月光下别有一番韵味。

    宫女送来晚膳,四菜一汤,虽不奢华,却精致可口。沈清澜没什么胃口,只用了半碗碧粳米饭,便让人撤了。

    “小姐,可是饭菜不合口味?”新拨来伺候的宫女名叫采薇,约莫十五六岁,圆圆的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奴婢去御膳房问问,看有没有清淡些的。”

    “不必了。”沈清澜摇头,“我胃口向来不大。你也去用饭吧,我这里不用伺候了。”

    采薇却道:“太后吩咐了,让奴婢好生伺候小姐。小姐若嫌闷,奴婢陪您说说话?”

    沈清澜见她殷勤,也不忍拂了好意,便问:“你进宫多久了?”

    “三年了。”采薇道,“奴婢原是浣衣局的,去年太后宫里缺人,嬷嬷见奴婢手脚麻利,便调了过来。”

    “太后待下人如何?”

    “太后仁慈,只要守规矩,从不苛责。”采薇压低声音,“不过太后最厌勾心斗角,先前有个宫女想爬龙床,被太后知道了,直接打发去了冷宫伺候。所以小姐放心,在永寿宫,只要本分,没人敢生事。”

    沈清澜心中了然。太后这是在告诉她,永寿宫是清净地,也是试炼场。能在这里站稳,才有资格踏入更深的后宫。

    主仆二人正说着,外头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采薇去开门,片刻后回来,神色有些古怪:“小姐,外头……有位将军求见。”

    沈清澜心头一跳:“将军?”

    “是。他说他姓陆,是镇北大将军。”采薇道,“奴婢本不敢通传,但他说……他说有要事,只见小姐一面,说几句话就走。”

    沈清澜的手微微颤抖。她没想到,陆云峥会来,而且是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

    “请……请他去园中石亭。”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飘,“我稍后就到。”

    采薇应声去了。沈清澜对镜整理了一下鬓发,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眼中却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她深吸几口气,定了定神,这才起身往园中去。

    月色很好,将园中景物照得清晰。石亭里,陆云峥背对着她站着,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三年未见,他瘦了,也黑了,边关的风沙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却也让那五官更显硬朗。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是她记忆中的模样,深邃如潭,此刻正凝望着她,里面有太多她读不懂的情绪。

    “陆将军。”沈清澜先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夜探宫闱,恐不合规矩。”

    陆云峥苦笑:“我知道。可我……必须见你一面。”他向前一步,“清澜,我都听说了。你要入宫,是不是?”

    “是。”沈清澜垂眸,“太后亲自定下的。”

    “你可以拒绝!”陆云峥声音急促,“我去求皇上,求太后,我可以……”

    “你可以怎样?”沈清澜抬头看他,眼中已有了泪光,“可以娶我吗?陆云峥,别说傻话了。你我的婚事,从来不是我们两个人能决定的。”

    陆云峥语塞。是啊,他拿什么娶她?一个“命硬克夫”的名声,就足以让陆家所有长辈反对。更何况现在,她要入宫了,那是太后钦点,皇上首肯,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我……”他声音沙哑,“我不甘心。”

    “我也不甘心。”沈清澜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可不甘心又能怎样?陆云峥,我们都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可以任性妄为的年纪。你有你的责任,我有我的路。”

    她擦去眼泪,努力让自己平静:“听说,你要娶清婉了?”

    陆云峥浑身一震:“你知道了?”

    “今日母亲说的。”沈清澜扯出一个笑容,“挺好的。清婉才貌双全,与你……很相配。”

    “清澜!”陆云峥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皱眉,“你知道我心里只有你!娶她……是老夫人的意思,我……”

    “那就好好待她。”沈清澜挣开他的手,后退一步,拉开距离,“陆云峥,从今往后,你是将军府的姑爷,我是待选的秀女。过往种种,便都忘了吧。”

    她说得决绝,心却像被刀割一样痛。可她知道,必须如此。不断了这份念想,对他,对她,都是祸害。

    陆云峥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苍白如纸,眼中却有不容置疑的坚定。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既熟悉又陌生。还是那个沈清澜,却不再是那个会对他笑、会害羞、会递来香囊的少女了。

    时间改变了一切。

    “好。”良久,他哑声道,“我尊重你的选择。”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这个……还给你。”

    沈清澜接过,锦囊里是那枚莲花玉佩,还有她当年写的那张字条。纸已泛黄,墨迹却依然清晰:“君心似我心,不负相思意。”

    “保重。”陆云峥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宫墙的阴影里。

    沈清澜站在原地,握着那枚冰冷的玉佩,泪水终于决堤。

    采薇不知何时走过来,轻轻为她披上披风:“小姐,夜凉了,回屋吧。”

    沈清澜点头,却仍站了片刻。直到那人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她才转身,一步一步走回栖霞阁。

    关上房门,她展开那张字条,看了许久,最后将它凑到烛火前。火苗蹿起,瞬间吞噬了纸张,也吞噬了那些年少时的承诺与幻想。

    灰烬落在桌上,她轻轻拂去。

    从今夜起,沈清澜心中最后一点柔软,也被封存。前路漫漫,她需要的是铁石心肠,而不是儿女情长。

    窗外,月过中天。更鼓声遥遥传来,已是子时了。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她的命运,也从这一刻起,彻底转向了另一条轨道。

    那条通往紫微帝星的,布满荆棘的路。(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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