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砚知站在衣帽间的落地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穿着藕荷色绣兰草旗袍的女子。旗袍是顾老夫人特意让裁缝为她量身定制的,料子是最上等的苏缎,颜色清雅,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领口依旧别着那枚金缮紫砂壶胸针,只是今日,她额外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样式简单,并无过多装饰。
这支簪子,是今早一个面生的小丫鬟送来的,只说了一句“老夫人赏的,让少夫人寿宴戴着,添添喜气”,便低头退下了。宋砚知指腹摩挲着簪子冰凉的纹路,心下明了。这绝非普通的赏赐。簪身中空,她轻轻旋开簪头,里面果然藏着一卷极细的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静观”。
静观其变。这是顾老夫人在提醒她,寿宴之上,风云际会,稍安勿躁。老夫人似乎洞悉了她的计划,却又没有阻止,反而提供了某种默许甚至掩护。这更让宋砚知确信,那只传说中的青瓷瓶,极有可能在寿宴上现身,而老夫人,或许正是关键人物。
寿宴设在顾家老宅的主宴会厅,灯火通明,冠盖云集。江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到了场,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宋砚知挽着顾砚辞的手臂,脸上挂着温婉得体的微笑,应对着各方来客的寒暄。顾砚辞今日穿着深色西装,一如既往的冷峻,只是偶尔投向她的目光中,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审视。自藏书楼事件后,他们之间那种微妙的平衡似乎被打破了,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较量。
周景深穿梭在宾客之间,显得格外活跃。他身边跟着一位打扮时髦的年轻女伴,正是那日在拍卖会上见过的女子。周景深看到宋砚知,远远举杯示意,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宋砚知微微颔首回礼,心中警铃却已大作。周景深绝不会放过在寿宴上发难的机会。
果然,酒过三巡,当顾老夫人坐在主位,接受儿孙辈敬酒时,周景深端着酒杯上前,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桌的宾客听清:“奶奶,孙儿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借着今天这个好日子,孙儿还有一份特别的寿礼要献上,聊表孝心。”
全场目光瞬间聚焦过来。顾老夫人面色平和,眼中带着慈祥的笑意:“景深有心了,什么礼物这么神秘?”
周景深拍了拍手,两名佣人小心翼翼抬上一个用红绸覆盖的物件。看形状,似乎是个瓷瓶。宋砚知的心跳骤然加速。红绸掀开,灯光下,一只天青釉色的瓷瓶赫然呈现!瓶身线条流畅,釉色温润,冰裂纹理自然天成,在灯光下泛着如玉般的光泽。正是母亲日记中描述的那只天青釉瓷瓶!
周围响起一片赞叹之声。周景深得意地瞥了宋砚知一眼,朗声道:“奶奶,这是孙儿费尽心思寻来的宋代汝窑天青釉瓶,知道您喜欢雅物,特献给您赏玩。”
顾老夫人仔细端详着瓷瓶,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情绪,她轻轻抚摸着瓶身,赞叹道:“釉色纯正,开片自然,确实是件不可多得的好东西。景深,这份礼,奶奶很喜欢。”
宋砚知紧紧攥着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周景深竟然抢先一步,将青瓷瓶作为寿礼献给了老夫人!而且,他声称这是“汝窑”,但母亲日记明确记载,这只是母亲仿古技艺的精湛之作,并非真正的古物。周景深是故意抬高其价值,还是根本不知内情?他此举,是为了讨好老夫人,还是想借此瓶引蛇出洞,试探她的反应?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起簪中纸条上的“静观”二字。此刻绝不能轻举妄动。她垂下眼睑,掩饰住内心的波澜,再抬头时,脸上只剩下恰到好处的欣赏与恭维:“景深真是孝顺,这瓶子真漂亮,和奶奶的气质很配。”
顾砚辞站在她身侧,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那只青瓷瓶,眸色深沉,不知在想什么。
寿宴继续进行,宾客们移步偏厅欣赏戏曲表演。宋砚知借口透气,走到连接宴会厅和主楼的回廊上。夜风微凉,吹散了她颊边的燥热。她需要理清思绪。青瓷瓶现已被置于众目睽睽之下,她该如何接近?瓶底的微缩胶片又该如何取出?
正当她凝神思索时,一个略带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少夫人似乎对那只天青釉瓶很感兴趣?”
宋砚知心中一惊,蓦然回首,只见顾老夫人身边那位最信任的老管家福伯,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后。福伯在顾家服务超过四十年,是看着顾砚辞长大的老人,平日里沉默寡言,深得老夫人信赖。
“福伯,”宋砚知迅速镇定下来,脸上露出浅笑,“只是觉得那瓶子很特别,釉色很美。”
福伯布满皱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锐利如鹰隼。他缓缓道:“是啊,很特别的瓶子。老夫人得了心爱之物,吩咐老朽将其妥善安置到小佛堂的多宝阁上,与她平日诵经时常用的那尊白玉观音放在一处,说是能添几分清静。”
小佛堂……多宝阁……白玉观音旁……
福伯说完,微微躬身,便转身离开了,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宋砚知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这绝不是偶然!福伯是老夫人最贴心的心腹,他这番话,分明是借安置花瓶之名,将青瓷瓶的准确位置透露给了她!而且,小佛堂是顾宅中少数没有监控的地方之一,老夫人曾立下规矩,佛门清净地,不设电子眼。
这是机会!是老夫人通过福伯传递给她的机会!
可是,这会不会是另一个陷阱?周景深刚献上花瓶,老夫人就立刻将其置于一个“方便”她下手的地方?这未免太过巧合。是老夫人真的想帮她,还是她和周景深联手布下的局,等着她自投罗网?
宋砚知陷入巨大的矛盾之中。风险与机遇并存,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她抬头望向夜空,月色朦胧,星子稀疏。母亲日记中的字句在她脑中回响:“镜花水月”计划……青瓷瓶底夹层……
她摸了摸领口的金缮胸针,又碰了碰发间的素银簪子。
无论前方是机遇还是陷阱,她都必须去闯一闯。因为这是目前唯一的,可能触及真相的路径。
寿宴的喧闹被隔绝在身后,宋砚知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她整理了一下旗袍,转身,向着小佛堂的方向,迈出了脚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