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制冬衣赠寡,誉满全村扬

    林清秋挎着篮子从供销社回来时,天刚过晌午。日头挂在头顶,晒得人脖子发烫,她把粗布褂子的袖子往上卷了两道,露出结实的小臂。篮子里压得实实的,是今早清单上标出的“明日将涨三成”的白棉花,足足十斤,花了她攒了两个月的布票和半个多月的工分。

    路过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二愣子又在那儿蹲着剥豆子,见她来了,立马抬头咧嘴:“清秋姐,你这回不是还碗了吧?拿的是棉花!”

    林清秋没理他,抬脚就走。二愣子却不依不饶,追了两步:“哎,我娘说,棉花贵得很,你哪儿来的钱?莫不是参谋长又偷偷塞你票子?”

    林清秋停下脚步,回头瞪他一眼:“你娘咋啥都知道?她是不是把广播站的话筒搬到炕头上了?”

    二愣子嘿嘿笑:“昨儿王婶在缝补组念叨,说你今早去供销社要买棉花,大伙儿都听见了。”

    林清秋皱眉:“王婶咋到处说?我不是让她别声张么。”

    “嗐,你当王婶是闷葫芦?”二愣子摆手,“人家是村支书家的,消息不传她传谁?再说了,你买棉花干啥?自家棉袄去年才做,还能穿三年呢。”

    林清秋没答话,只把篮子换到另一只手,快步往家走。她买棉花,确实不是为了自己。

    一进院门,就看见父亲林满仓坐在小板凳上编竹筛,篾条在他手里翻飞,像活的一样。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了看女儿,又低头继续干活,只是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

    “买着了?”他问。

    “嗯。”林清秋把篮子放在灶台边,掀开盖布检查棉花,白蓬蓬的,一点没压坏。“供销社老张还问我是不是要给弟弟做新被,我说是给人做的,他就不多问了。”

    林满仓点点头,没接话。过了会儿,才低声说:“赵奶奶那床,补得差不多了?”

    “差一层面。”林清秋蹲下身,从包袱里抽出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印花布,“明儿就能套好。她那床旧棉絮,拆出来翻新,加了五斤新棉,够暖和了。”

    林满仓手里的篾刀顿了顿:“她一个人,冬天难熬。”

    “可不是。”林清秋叹了口气,“昨儿我去送辣白菜,她屋角的水缸都结冰了,炉子也没生。她说省煤,其实哪是省,是没钱买。”

    林满仓沉默片刻,忽然起身,走到墙角柴堆旁,抱了一捆干松枝过来,码在灶房门口。

    “明儿我顺路,给她捎点柴。”他说。

    林清秋笑了:“您这话,打上个月就开始‘顺路’了。”

    林满仓不吭声,只把最后一根柴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进屋。

    第二天一早,林清秋天没亮就起了。她照例摸出枕头底下的蓝皮本子,翻开看今早的清单:

    “十月三十,小雨转阴,棉花价稳,布市或将紧俏。”

    她合上本子,吹亮煤油灯,开始套棉被。蓝印花布铺在炕上,她把翻新的旧棉絮摊平,再铺上新棉,一层层压实,针脚密密地走。她手艺不算顶好,但胜在认真,每一针都拉得紧,生怕漏了风。

    太阳爬上来时,棉被已经套好一半。她正低头缝边,院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王婶的大嗓门:“清秋在家不?”

    “在呢!”林清秋赶紧应声,放下针线去开门。

    王婶一进门就嚷:“好家伙,你这是要做几床被?炕上那摊的是啥?”

    林清秋把她让进屋:“给赵奶奶做床厚被,她那床太薄了,扛不住冷。”

    王婶凑过去瞧了瞧,伸手按了按棉絮:“哟,这分量,少说八斤棉!你哪儿来的?”

    “攒的。”林清秋低头继续缝,“前阵子看天气要变,屯了点。”

    王婶啧啧两声:“你这丫头,自己穿得灰不溜秋,倒舍得给别人花。”

    “她一个老太太,儿女不在身边,冬天病一场可咋办。”林清秋抿了抿嘴,“我年轻,扛冻。”

    王婶盯着她看了会儿,忽然说:“你这心肠,比你娘还软。”

    林清秋手一抖,针扎进指腹。她吸了口气,没说话。

    王婶也不再多提,只撸起袖子:“来,我帮你缝。你这针脚,左边密右边稀,将来准歪成个斜井盖。”

    两人并肩坐着,一针一线地缝。王婶手快,边缝边唠:“昨儿我在缝补组说你要给赵奶奶做被,李翠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说‘凭啥她能买十斤棉花,我们连五两都批不到’。”

    林清秋冷笑:“她男人是会计,公分算得比谁都精,家里囤的盐都够吃十年了,还缺这点棉花?”

    “可不是。”王婶压低声音,“她昨儿还跟我打听你跟参谋长的事,问你是不是有后门路。我说你一个姑娘家,靠自己挣工分,买点棉花怎么了?她呸了一口,说‘退婚的女人,装什么贤惠’。”

    林清秋手上不停,只淡淡道:“她爱说就说呗。我又不靠她夸活着。”

    王婶看了她一眼:“你倒是沉得住气。换了别人,早跳起来骂街了。”

    “骂街顶啥用?”林清秋扯了扯线头,“她嘴皮子利索,我吵不过。可棉花在我手里,被子在我炕上,她抢不走,也烧不掉。”

    王婶乐了:“你这脾气,跟你爸一模一样——闷声干事,不争不吵,可事事都落在前头。”

    正说着,门外又响脚步声。这次是赵奶奶拄着枣木拐杖来了,头上包着旧毛线帽,脸上皱纹里夹着笑。

    “听说你们在给我做被?”她站在门口,声音清亮,“我可不敢当啊,这么大年纪,还劳你们动手。”

    林清秋赶紧迎上去:“奶奶您快进来,外头风大。”

    王婶也站起来:“就是,您再客气,我们可要把被子收走了。”

    赵奶奶被扶到炕沿坐下,伸手摸了摸未完工的棉被,眼睛眯起来:“这棉花,软和。比我当年出嫁那床还厚实。”

    “您当年出嫁,有几斤棉?”王婶问。

    “三斤六两。”赵奶奶叹气,“那时候金贵啊,一斤棉花能换一斗米。现在好了,姑娘们做被都敢用八斤,真是好时候。”

    林清秋一边缝一边听,忽然想起什么,从包袱里掏出一团毛线:“奶奶,我还织了条围巾,您试试。”

    毛线是湖蓝色的,织法简单,但针脚匀称。赵奶奶接过一戴,喜得直拍大腿:“哎哟,暖和!颜色也好,衬我这白头发。”

    “您喜欢就好。”林清秋笑,“我织得急,针法糙,您别嫌弃。”

    “嫌弃?”赵奶奶瞪眼,“你给我送被送围巾,我还嫌弃?我告诉你,村里多少媳妇,婆婆病了连碗热水都不端,你这心,比亲闺女还亲。”

    王婶也在一旁点头:“可不是。昨儿李翠花她婆婆咳嗽,她还嫌老人费药钱,嚷嚷‘早点走干净’。”

    三人正说着,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接着是李翠花尖利的声音:“哎哟喂,这是开善堂呢?还是搞评先进?一个退婚女,装什么活菩萨!”

    门帘一掀,李翠花扭着腰进来,红格子布衫扎得紧紧的,脸上涂着劣质口红。她一眼盯住炕上的棉被,冷笑:“林清秋,你哪来的棉花?不会是偷集体的吧?”

    林清秋停下针线,抬头看她:“供销社买的,白纸黑字有票证。”

    “票证?”李翠花鼻孔朝天,“你一个社员,哪来那么多布票?莫不是有人给你开后门?”

    王婶立刻呛回去:“你管得着吗?人家凭工分换的,又没动你家一针一线。”

    “哼,工分?”李翠花撇嘴,“她上个月才得二十个满分,能换几尺布?我看是有人送的!是不是那个参谋长?啊?白天送粮,晚上送票,搂着取暖了吧?”

    林清秋脸色一沉,放下针线,直视她:“李翠花,你要是再胡说八道,我就去村支书那儿告你造谣。”

    “告我去!”李翠花叉腰,“你有种就告!我倒要看看,是你一个退婚女说得清,还是我会计家的媳妇说得清!”

    王婶“啪”地一拍炕沿站起来:“你少拿你男人压人!村支书是我男人,你说谁不清?”

    李翠花一愣,气势弱了半分。

    赵奶奶这时也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李翠花,你婆婆还在世吧?等你老了,也指望儿媳这样对你?”

    李翠花噎住,脸涨得通红:“你……你们一群老东西,合伙欺负我!”

    “我们欺负你?”王婶冷笑,“是你先闯进人家屋里骂街的!滚出去!再敢来搅和,我让你男人查查你私藏的盐!”

    李翠花咬牙切齿瞪了林清秋一眼,甩手掀帘子走了,嘴里还嘟囔:“等着瞧,我不信你能一直风光!”

    人一走,屋里安静下来。赵奶奶轻轻拍林清秋的手:“别理她,心善的人,老天看得见。”

    王婶也坐下,重新拿起针线:“这种人,越理她越来劲。咱们该干啥干啥。”

    林清秋点点头,继续缝被。针一下一下穿过棉布,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当天下午,棉被做好了。林清秋又连夜赶出一件厚棉袄,用剩下的边角料拼成,虽然不新,但里外三层,针脚密实。第二天天不亮,她就抱着棉被和棉袄去了赵奶奶家。

    老人激动得直抹眼泪:“这叫我怎么谢你。”

    “奶奶,您别这么说。”林清秋帮她把棉被铺上炕,“您平时给我的红薯,早抵过了。”

    赵奶奶拉着她的手不放:“你这孩子,命苦,妈走得早,爹老实,弟弟在外读书,没人替你撑腰。可你心正,老天不会亏待你。”

    林清秋笑了笑,没说话。

    这事很快在村里传开了。有人说林清秋傻,自己过得紧巴巴,还往外贴;也有人说她心善,是个好姑娘。王婶在缝补组开会时特意提了一嘴:“人家清秋能买棉花,是人家有远见,前阵子粮价涨,她提前囤了豆子,卖了赚的。你们不服?学她啊!”

    渐渐地,风向变了。

    第三天,村东头的张寡妇找上门来,怀里抱着个小娃,眼圈发黑:“清秋妹子,我家棉被破了,棉花都跑出来了,娃整夜哭。你……你能帮我补补吗?”

    林清秋一看,那被子确实烂得不成样,露出来的棉絮都发黄了。她二话不说,接过被子:“明儿来取就行。”

    张寡妇千恩万谢地走了。

    又过一天,西头的老杨头拄着拐来,说孙子要上学,棉袄不够厚,能不能帮忙加层棉。林清秋答应了。

    再后来,连平时不搭话的刘婶都悄悄送来一双旧棉鞋:“你给改改,加点新棉,我男人下地不冻脚。”

    林清秋全接了。

    她白天在队里干活,晚上点灯熬夜缝补,手指磨出了泡,针扎了好几次。父亲林满仓看在眼里,半夜起来,默默把灶里的火添旺,又给她温了一碗红薯粥,放在炕头。

    王婶知道后,直接组织了缝补组的几个妇女:“咱们也不能光看着清秋一个人忙。从今儿起,轮班帮她做事。她供材料,咱们出工。”

    于是,林家小院晚上亮起了好几盏灯。妇女们围坐一圈,一边聊天一边缝补,笑声不断。林清秋教她们怎么压实棉絮不跑棉,怎么走针更结实。有人学会后,回家也给自家人做了新棉衣。

    半个月后,村里十户困难人家都穿上了厚实的冬衣,盖上了新棉被。

    村支书在大会上公开表扬:“林清秋同志心系群众,主动帮扶孤寡,体现了社会主义新青年的高尚品格!我提议,给她记五十分特别贡献工分!”

    底下一片叫好声。

    李翠花坐在角落,脸色铁青,却不敢再嚷。

    散会后,王婶笑嘻嘻地告诉林清秋:“你这回可真出名了,连公社广播站都要来采访你,说要宣传‘新时代好青年’典型。”

    林清秋吓一跳:“别别别,我可不想上广播。”

    “由不得你了。”王婶拍拍她肩膀,“好事做成了,名声就跑不了。你呀,现在是‘清丫头’了,不是‘退婚女’了。”

    林清秋低头笑笑,没说话。

    当晚,她照例翻开蓝皮本子,写下:

    “十一月十二,晴,棉花价涨三成二,已出货,净赚工分四十八,布票余三尺。”

    “缝补十一家,耗棉七斤三两,余棉可做背心两件。”

    “王婶说广播站明日来,恐需应对。”

    写完,她合上本子,吹灭灯。

    窗外,月光照在院子里,雪刚停不久,地上白茫茫一片。她听见父亲在隔壁屋咳嗽了两声,接着是起身添柴的声音。

    她躺下,把手塞进袖筒里暖着。新做的棉袄挂在床头,里面还塞了把干艾草,防潮又驱寒。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

    第二天一早,广播站的人真来了,扛着录音机,穿着呢子大衣,操着普通话问东问西。林清秋被围在中间,脸都红了,只反复说:“我没做啥,就是看大家冷,搭把手罢了。”

    记者感动得不行,说要写篇长报道。

    临走前,王婶塞给记者一张纸:“这是我列的名单,清秋帮过的人都在这儿,你挨个问问,句句属实。”

    记者接过,连连点头。

    当天下午,大队部的喇叭响了:

    “各位社员请注意,下面播送一篇通讯稿:《寒冬送暖的清丫头——记林清秋同志无私助人事迹》……”

    全村人都听见了。

    赵奶奶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听着广播,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

    张寡妇抱着孩子,轻声对娃说:“听见没?以后要学清秋阿姨,懂不懂事?”

    就连平时最懒的二愣子,也难得正经了一句:“清秋姐,我以后不瞎咧咧了,你真是好人。”

    林清秋正在院里晾洗好的棉布,听见喇叭声,赶紧拿扫帚杆去捅喇叭线。线没捅断,反把自己脸弄得全是灰。

    王婶哈哈大笑:“躲啥?你现在是名人了!”

    林清秋抹了把脸,无奈地笑。

    傍晚,她照例去赵奶奶家送饭。老人拉着她的手,颤巍巍地说:“丫头,奶奶没啥报答你,这银镯子,祖上传的,给你,当个念想。”

    林清秋连忙推辞:“使不得,这太贵重了。”

    “拿着!”赵奶奶硬塞进她手里,“你心善,配戴它。将来……将来你出嫁,戴着它,好命长长久久。”

    林清秋眼眶发热,最终收下了。

    回家路上,她握着那只沉甸甸的银镯,心里头暖烘烘的。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进村口时,营区方向的小路上,一道笔挺的身影正静静望着她。沈卫国站在坡上,军大衣裹得严实,目光落在她手中微微反光的银镯上,久久未移。

    而此刻,林清秋只觉手腕一沉,低头看了看,然后把它小心地揣进了怀里。

    她加快脚步往家走,心想:明天得去买点红糖,父亲最近咳得厉害,该补补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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