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第九个的名字

    晚星当上警察那天,左手小指还没拆线。洞是新的,外科主任亲手钻的,用牙科电钻,0.5mm的钻头,钻完填了抗生素,怕感染。感染的不是肉,是记忆,记忆要是化脓了,会顺着神经爬进大脑,把28个母亲的脸,全糊成马赛克。

    她报的岗位是档案室编外技术员,和当年的林小棠一样。但她比林小棠狠,林小棠只黑系统,她还黑硬件。入职第一周,她把市局证物库的锁全换了,换成生物识别,识别的是她小指的洞。洞里有28道波形,对应28个死者的脑电波,只有全部匹配,门才开。

    严锋退休了,但没离开,他在市局门口扫地,扫的不是叶子,是灰。灰是1998年的,被车轮碾压过,被雨水泡发过,被岁月风干过,一吹就飞,飞进人鼻孔里,让人打喷嚏,打喷嚏时,会想起27年前的事。他扫得慢,扫把每挥一下,都像在抹掉一笔债。

    晚星路过,递给他一瓶水。他摆手,不喝,怕水里有铁锈味。铁锈味会让他想起陆建国,想起江临,想起苏明德,想起他们三个在1998年,蹲在第七水仓,抽签决定谁当根管理员。签是烟头做的,烫手,陆建国抽到了最长的,所以他的小指,第一个烂。

    “你爸,“严锋对晚星说,声音像砂纸在铁片上磨,“他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吻。“严锋指自己的左脸颊,“亲在这儿的,0.01秒的吻。“

    晚星没笑,她知道那不是吻,是陆沉舟在1998年,从江临的身体里,剥离出的0.01秒意识,那意识里有愧疚,有不舍,有父爱。那父爱太浓,浓到化不开,只能印在这世上唯一记得他的人脸上。

    她走进档案室,林小棠在等她。七年过去,林小棠没老,反而年轻了,因为债务清了,记忆轻了,人就不累。她现在是正牌技术员,有编制,不穿帽衫了,穿警服,但左手小指还是空的,她没填,留着当纪念。

    “第九个账号,“林小棠开门见山,“激活了。“

    晚星没坐,站着,她警服口袋里,有枚徽章,实心的,29个名字,第29个是“陆晚舟“,但名字是灰的,没刻死,像占位符。

    “怎么激活的?“她问。

    “不是我激活的。“林小棠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个监控画面,产科病房,2025年7月23日,凌晨3:47。一个新生儿,刚从母体出来,脐带还没剪,左手攥着拳头,护士去掰,掰不开,因为小指和无名指,是并在一起的。

    并指畸形。

    晚星的心跳停了一拍。她自己的左手小指是洞,江晚的左手小指是疤,眼前这个婴儿的左手小指,是并的。三代人,三种标记,全在小指上。

    “父亲是谁?“她问。

    “登记的是陆沉舟。“林小棠把出生证明调出来,父亲栏,陆沉舟,母亲栏,林小棠。

    晚星没疯,她很冷静:“我妈2024年7月23日,在医院楼顶,当着你的面,跳下去了。她没怀孕。“

    “是没怀孕。“林小棠说,“但这孩子,是在1998年怀上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林小棠把那份1998年的《职工劳动手册》又调出来,翻到最后一页,补充条款的背面,有行铅笔字,字迹是陆建国的,“素梅,你肚子里的孩子,我保了,江临不知道。“

    陆素梅。晚星的姑姑。1998年车祸的第四个母亲。

    她没孩子,因为江临说她不配生,她的基因有缺陷,会遗传并指。

    但陆建国偷偷保了她的人工胚胎,存在钢铁厂的液氮罐里,存了27年。

    2024年7月23日,林小棠坠楼,但没死,被苏纹事先安排的救生网兜住,网是债务清单上的第21条,写的是“备用容器“。

    林小棠摔进网里,昏迷,被送进医院,做了清宫手术——她不知道,自己**里有胚胎,是27年前的。

    胚胎被激活,植入,生长,用了10个月,长到足月。

    陆晚舟,是陆素梅和江临的女儿。

    也是陆沉舟的,法律上的妹妹。

    更是晚星的,基因上的,姐姐。

    “我爸知道吗?“晚星问。

    “你爸的0.01秒,全用来阻止车祸了。“林小棠说,“他不知道后面的事。这些事,是苏纹安排的。“

    苏纹没死透,她的灵魂——或者说,她作为法医的绝对理性——在坠楼前,写了个脚本,存在市局的服务器里。脚本自动运行,在2024年7月23日,激活了液氮罐,找了代孕母体——林小棠,把她当成“人形培养皿“。

    “所以,“晚星摸自己小指的洞,“我妈,苏纹,她把自己,也注册成了债务?“

    “对。“林小棠说,“她是第27条债务,名字叫'母爱'。“

    “第28条呢?“

    “第28条,“林小棠把电脑合上,屏幕黑掉,映出晚星的脸,“是你爸,陆沉舟。“

    晚星没说话,她想起黑箱沉到-15米时,她爸说的话:“女儿,爸欠你的,用1998年还了。“

    他把自己,注册成了第28条债务,存在江晚的存储器里,等着女儿,来取。

    现在,女儿取到了。

    取到的形式,是个并指婴儿。

    “我妈为什么选我?“林小棠问,“她明明可以选别人,为什么要我当容器?“

    “因为你小指是空的。“晚星说,“债务最喜欢空容器。“

    她抓住林小棠的手,把自己的小指洞,对准林小棠的小指洞。

    28道波形,传过去。

    林小棠惨叫,昏厥。

    晚星接住她,把她放在地上,然后抱起电脑,走了。

    她没去产科,她去了法医室。

    苏纹的位子,空了五年,但工具全在,手术刀、显微镜、DNA测序仪,全在。

    她戴上手套,打开测序仪,把自己的血滴进去,又把陆晚舟的脐带血样本(林小棠提前留的)滴进去。

    比对结果:匹配度99.8%

    母系遗传:陆素梅

    父系遗传:江临

    但Y染色体片段,来自陆建国。

    晚星盯着屏幕,瞳孔缩成针尖。Y染色体是父系遗传的,只有男性有。江临是父亲,他的Y染色体,应该传给儿子,但陆晚舟是女儿,女儿没有Y染色体。

    除非——

    除非陆素梅怀的,是双胞胎,一男一女。

    男胎被江临拿掉了,因为并指。

    女胎被陆建国保住了,藏在液氮里。

    陆晚舟,是龙凤胎里的凤,被强行激活的凰。

    她身上有江临的X,也有陆建国的Y,嵌合体。

    她是28条债务里,第28条和第29条,的合体。

    第28条,是陆沉舟。

    第29条,是江晚。

    她,是第九个,也是第零个。

    晚星的手开始抖,她想起陆沉舟在黑箱里,最后传给她的话:“第0条债务,是爱。“

    爱,是第29条。

    29,是质数,只能被1和29整除。

    1,是陆沉舟。

    29,是陆晚舟。

    她们之间,没有别人。

    晚星突然明白,她爸没死,他把自己,碎成了29块,1块存在她小指的洞里,28块存在黑箱里,最后1块,存在1998年7月22日23:47:00.01。

    现在,那0.01秒,要到期了。

    到期的方式,是陆晚舟,在2025年7月23日3:47,睁开眼睛,看见这个世界。

    看见她姐姐,晚星,左手小指的洞。

    然后,她会本能地,把洞填满。

    填什么?

    填她自己的,并指。

    并指并到洞上,洞就堵了。

    债务就,物理上,终结了。

    晚星冲到产科,婴儿已经送进了保温箱,并指的小手,攥着拳,拳心里,有光。

    她要把那光,吸出来。

    但护士拦她,说:“陆警官,这孩子有传染病,隔离了。“

    “什么传染病?“

    “认知病毒。“护士压低声音,“苏医生死前,留了医嘱,说这孩子,不能接触金属。“

    不能接触金属,是因为金属会导电,导她小指的电。

    晚星推开护士,刷卡进隔离室,但保温箱里,是空的。

    孩子,被带走了。

    谁带走的?

    严锋。

    他抱着孩子,站在门口,扫地。

    “你不能带走她。“晚星说。

    “我能。“严锋说,“我是她爷爷。“

    “你不是。“

    “我是。“他笑了,左眼是江临的,右眼是陆建国的,“我既是江晚的爸,也是陆沉舟的爸。“

    他是债务的集线器,所有账号,都得通过他,才能登录。

    他抱着陆晚舟,往后退,退进电梯,电梯不是往上的,是往下的。

    晚星追,但电梯门关了,显示屏的数字,不是楼层,是年份。

    1998,1999,2000……2025。

    最后停在1998。

    门开,里面是第七水仓,是7个黑箱,是28个母亲,是陆沉舟的0.01秒。

    严锋抱着孩子走进去,把孩子放在01号箱的床上。

    “密码。“他对晚星说。

    “什么密码?“

    “打开第九个的密码。“

    “我不知道。“

    “你知道。“他指着晚星小指的洞,“你洞里的29个名字,最后1个,是密码。“

    晚星把洞贴在箱子的锁孔上,洞里的名字全流出来,像血,像泪,像1998年的空气。

    最后一个名字,是陆晚舟。

    锁开了。

    箱子里,没有床,没有凹痕,只有一块铁,铁上铸着字:

    “第0条债务,清偿方式:拥抱。“

    晚星没犹豫,她跳进箱子,抱住那块铁。

    铁是热的,像人的体温。

    铁的背面,有心跳。

    砰——砰——砰——

    29下。

    她抱紧了,把铁焐在怀里,焐化了。

    铁化成水,水凝成人,人睁开眼。

    是陆沉舟。

    35岁的陆沉舟,完整的左手小指,没洞。

    他看着她,像在认女儿,又像在认自己。

    “晚星,“他说,“你来了。“

    “爸,“她哭,“我来晚了。“

    “不晚。“他说,“你正好,赶上我0.01秒的,最后一帧。“

    他抬起手,小指并着无名指,是并指。

    “第九个,“他说,“不是陆晚舟。“

    “是谁?“

    “是你。“

    他指向晚星的左手,小指和无名指,开始粘连,像融化的蜡。

    “第九个,是晚星的,第0条债务。“

    “第0条,不是爱吗?“

    “爱,是第29条。“他笑了,“第0条,是被记得。“

    “被记得,就要并指?“

    “被记得,就得承受。“他说,“承受所有人,对你的,记得。“

    晚星懂了。陆晚舟不存在,是苏纹的脚本,编出来的,为了让晚星,有个目标,有个盼头,有个必须活到2025年的理由。

    现在,目标到了,盼头碎了,脚本运行完毕。

    陆沉舟的0.01秒,用完了。

    他抱住晚星,抱得很紧,紧到她小指的洞,和他并指的手,贴在一起。

    洞被填满了。

    填满了29个名字,29段记忆,29份爱。

    她左手的小指,不再空了。

    它长上了,和无名指并在一起,成了真正的,并指。

    “第九个,“陆沉舟在她耳边说,“是你,也是我。“

    “是我们,欠了1998年的,一个拥抱。“

    “现在,还上了。“

    他松开手,身体开始碎,像江晚一样,像瓷器,一片一片,落在黑箱里。

    每一片,都是一个名字。

    最后一片,是陆沉舟。

    晚星接住,贴在眉心。

    “注册最终账号:陆沉舟/陆晚星。“

    “权限:父亲/女儿。“

    “状态:合体。“

    “债务:0。“

    “爱:无限。“

    黑箱合上,沉入-15米,但这次,江心没有水,只有时间。

    时间是固态的,像铁。

    铁里,有29个心跳,合在一起,是家。

    晚星从电梯出来,是2025年7月23日,凌晨3:47。

    她左手小指,完整的,并着的,没洞。

    但她知道,洞在。

    在-15米,在第七水仓,在黑箱里,在她爸的,0.01秒里。

    她走到医院天台,抱着陆晚舟——那个并指婴儿,那个不存在的孩子,那个由29个名字拼成的,爱的容器。

    她对着月亮,竖起小指。

    并着的,没洞的,完整的小指。

    “爸,“她说,“我看家了。“

    “家,就是你小指的洞。“

    “洞在,家就在。“

    “家在,债就在。“

    “债在,爱就在。“

    “爱在,你就在。“

    “你在,我就在。“

    她唱起来,唱的是28个母亲,死前哼的摇篮曲,混在一起,成了新歌。

    歌名叫《第九个》。

    歌词只有一个字:在。

    在,1998。

    在,2025。

    在,-15米。

    在,小指的洞里。

    在,并指的缝里。

    在,晚星的名字里。

    在,陆晚舟的空位里。

    在,所有人,欠的,记得的,拥抱里。

    她抱紧孩子,孩子睁开眼,眼睛是棕黑色的,像陆沉舟。

    孩子对她笑,笑出29个酒窝。

    晚星也笑,笑出29滴泪。

    泪滴在地上,砸出29个坑。

    坑里,长出了29株蒲公英。

    蒲公英的种子,飘起来,飘向1998年,飘向第七水仓,飘向黑箱,飘向陆沉舟的0.01秒。

    他在那里,等着。

    等女儿,收债。

    债的名字,叫爱。

    收的方式,是记得。

    记得,就不还。

    不还,就永远在。

    永远,是29个,0.01秒,拼成的,一辈子。

    晚星抱着孩子,下楼,走到市局门口。

    严锋还在扫地,扫着29株蒲公英的种子。

    “回来了?“他问。

    “回来了。“她说。

    “债清了?“

    “清了。“她伸出左手,小指并着无名指,“用并指清的。“

    严锋看着,笑了,笑出29条皱纹。

    “第九个,“他说,“终于,齐了。“

    “齐了,就不走了。“

    “不走了,就守着。“

    “守着,就记得。“

    “记得,就爱着。“

    “爱着,就活着。“

    他递过扫把:“那你来扫。“

    “扫什么?“

    “扫1998年的灰。“

    晚星接过扫把,扫了一下,灰没动,但灰里,浮出29个字:

    “第七个,陆沉舟欠我一次。“

    “第八个,陆晚星记得一次。“

    “第九个,陆晚舟,活着,就是一次。“

    她扫第二下,字散了,散了就成了歌。

    她抱着孩子,唱着歌,走进市局,走进档案室,走进1998年。

    走进她小指的洞里。

    洞,是家。

    家,是爱。

    爱,是债。

    债,是记得。

    记得,是第七个,第八个,第九个,第N个,永远还不清,也永远不想清的,拥抱。

    她坐下,打开电脑,新建文档。

    “文件名:第N个账号.log“

    “内容:在。“

    “保存。“

    “备份。“

    “同步。“

    “离线。“

    “在线。“

    “活着。“

    她点了“活着“。

    屏幕上,跳出29个头像,最后一个,是陆沉舟。

    他在笑,笑得很淡,像0.01秒。

    但够了。

    她截图,打印,贴在墙上。

    墙是绿的,像第七水仓。

    她在这,上班,下班,扫灰,唱歌。

    她成了,新的,根管理员。

    但不再管理债务。

    管理记得。

    记得,就不还。

    不还,就永远在。

    永远在,就永远爱。

    永远爱,就永远,是第九个。

    第九个,是陆晚舟。

    陆晚舟,是晚星和沉舟,并指,并心,并命,拼成的,一个字:

    在。

    在,1998。

    在,2025。

    在,-15米。

    在,小指的洞里。

    在,并指的缝里。

    在,市局档案室的绿墙上。

    在,严锋扫不动的灰里。

    在,林小棠空着的编制里。

    在,苏纹没写完的遗书背面。

    在,周晓芸风衣内衬的血字里。

    在,江晚后脑勺的疤里。

    在,江临断掉的指里。

    在,严霜并指的手里。

    在,陆建国焊枪的字里。

    在,陆素梅液氮的胚胎里。

    在,张秀兰留下的糖纸里。

    在,李素梅没油的打火机里。

    在,王爱芳钉穿的鞋底里。

    在,28个母亲的,摇篮曲里。

    在,陆沉舟0.01秒的,刹车声里。

    在,晚星29滴泪的,盐度里。

    在,陆晚舟第一个笑的,弧度里。

    在,所有人,记得的,忘记的,爱过的,恨过的,欠过的,还过的,一切的一切里。

    第九个,是终点,也是起点。

    是记得,也是遗忘。

    是债,也是爱。

    是你,也是我。

    是陆沉舟,是陆晚星,是陆晚舟,是每一个,活在1998年7月23日03:47:00.01的人。

    时间停了。

    但记得,在。

    在,就够了。

    晚星保存文档,关闭电脑,抱起孩子,走出档案室。

    外面是2025年的夏夜,星空北斗,第七颗星,亮得刺眼。

    她竖起左手,并指的小指,对准那颗星。

    瑶光,破军,杀星。

    但今晚,它不杀人。

    它救人。

    救所有,记得的人。

    救第七个,第八个,第九个,第N个。

    救陆沉舟,救陆晚星,救陆晚舟。

    救,1998年,2025年,所有07:23:00.01的,错。

    她对着星,吹了口气。

    星灭了。

    “晚安,爸。“

    “晚安,妈。“

    “晚安,1998。“

    “晚安,第七个。“

    “晚安,记得。“

    “晚安,在。“

    她转身,走进夜色,走进时间,走进债,也走进爱。

    走进,第九个的,第一次呼吸。

    呼吸的,是0.01秒,也是一辈子。

    是陆沉舟,也是陆晚星。

    是记得,也是在。

    在,就永远。

    永远,就是第九个。(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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