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三箭之誓:复仇者的抉择
一、开封传来的“好消息”
公元912年六月,太原的夏天来得格外早。
李存勖正在王府后园和景进排演新戏——《霸王别姬》。他演项羽,景进演虞姬,唱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一个侍卫连滚带爬冲进来。
“大、大王!急报!开封急报!”
李存勖皱眉,放下手中的道具剑:“何事惊慌?”
“梁……梁太祖朱温,被、被杀了!”
园子里瞬间安静了。连树上的蝉都好像停住了叫声。
李存勖愣了三秒,然后一把夺过军报,快速扫过。看着看着,他的嘴角开始上扬,最后变成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朱三啊朱三!你也有今天!”
景进小心翼翼地问:“大王,怎么回事?”
“你自己看。”李存勖把军报递过去,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这个老匹夫,居然死在自己儿子手里!还是被亲儿子朱友珪捅死的!”
事情是这样的:
朱温晚年愈发荒唐,不但把儿媳妇们召进宫“伺候”,还想立养子朱友文为太子。亲生儿子朱友珪不甘心,趁夜带兵入宫,一刀结果了老爹。
死前朱温还问:“反者为准?”(造反的是谁?)
朱友珪答:“非他人也!”(不是别人!)
然后又一刀。
梁朝开国皇帝,就这样死在了寝宫的厕所门口——据说他当时想躲进厕所,没来得及。
“厕所门口……”李存勖笑得更厉害了,“朱三啊朱三,你这一生,始于背叛黄巢,终于被儿子背叛,死在茅房外,真是报应循环!”
二、战略会议:三种声音
消息确认后,晋王府议事厅炸开了锅。
以周德威为首的军方鹰派最为激动:“大王!天赐良机啊!朱温一死,梁朝必然大乱。我们应立即出兵,直取开封!”
老将李存审拍案而起:“周将军说得对!臣愿为先锋,三个月内打到开封城下!”
但监军张承业却泼了盆冷水:“诸位将军,冷静。梁朝内乱不假,但你们想过没有——如果我们倾巢而出,后方空虚怎么办?幽州的刘守光、契丹的耶律阿保机,会坐视不管吗?”
“那张公的意思是?”李存勖问。
“稳扎稳打。”张承业走到地图前,“先取河北全境,稳固后方,再图南下。梁朝内乱,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我们不必急于一时。”
这时候,李嗣源提出了第三种意见:“大王,臣以为,可以联合其他势力共同伐梁。比如河北的赵王王镕、北平王王处直,还有南方的吴国、蜀国。天下苦朱梁久矣,此时振臂一呼,必能群起响应。”
三种意见,各有道理。
李存勖陷入沉思。他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景进:“景先生,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这个伶人身上。
三、景进的“小聪明”与大失误
景进心里其实早就盘算好了。
他清了清嗓子,说:“大王,诸位大人说得都有理。但臣以为,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打不打,而是怎么打才能既得利,又少损失。”
“哦?具体说说。”
“梁朝内乱,朱友珪弑父篡位,必不得人心。”景进分析道,“但梁朝实力尚存,强攻必然损失惨重。不如——”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河北地区:“我们先取镇州(今河北正定)、定州(今河北定州)一带。一来,这些地方离我们近,易攻难守;二来,拿下河北,就切断了梁朝与幽州的联系;三来……”
他顿了顿,卖了个关子。
“三来什么?”李存勖追问。
“三来,可以试探一下梁朝的反应。”景进笑道,“如果梁朝忙于内斗,无力救援,我们就继续推进。如果梁军主力来援,我们就退回河东,也没什么损失。”
这个策略听起来很稳妥,甚至有点过于稳妥了。
周德威忍不住反驳:“景先生,兵贵神速!等我们试探完了,梁朝内乱说不定都平息了!”
“就是!”李存审附和,“打仗哪有不冒险的?”
但李存勖却点了点头:“景进说得有道理。我们刚经历潞州之战,需要休整。而且——”
他看向北方:“刘仁恭那个逆子刘守光,最近在幽州闹得挺欢。我们南下时,他要是背后捅一刀,就麻烦了。”
景进见大王支持自己,心中一喜,又补充道:“而且臣听说,刘守光最近在招兵买马,野心不小。咱们可以先看看他要干什么。”
就这样,晋国采取了相对保守的策略:派周德威率三万兵马,试探性进攻河北的镇州;主力按兵不动,观望局势。
这个决策,后来被证明是一个重大失误。
四、梁朝的“逆袭”:朱友贞的闪电战
就在晋国犹豫不决时,梁朝内部发生了戏剧性变化。
朱友珪弑父篡位后,只当了八个月皇帝,就被弟弟朱友贞推翻。
这个朱友贞可不简单。他联合了梁朝老将杨师厚,发动政变,杀了朱友珪,自己登基,是为梁末帝。
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整顿朝政,安抚人心。
第二件事,就是应对晋国的进攻。
当周德威的三万兵马抵达镇州时,惊讶地发现:梁朝援军已经到了,而且是杨师厚亲自率领的五万精锐!
“怎么可能?”周德威难以置信,“梁朝内乱刚结束,怎么反应这么快?”
他不知道,朱友贞为了稳定政权,急需一场对外胜利来树立威信。所以不惜血本,把最精锐的部队都派来了。
两军在镇州城外对峙。周德威试探性进攻了几次,发现梁军防守严密,无懈可击。
更糟糕的是,后方传来消息:契丹骑兵南下,骚扰晋国边境!
周德威无奈,只能撤军。
第一次试探,以失败告终。
消息传回太原,李存勖脸色铁青。
五、幽州的“喜剧”:刘守光的皇帝梦
就在晋梁对峙时,北方幽州上演了一出荒唐大戏。
刘守光,刘仁恭的儿子,一个继承了父亲野心但没继承父亲能力的二世祖,干了一件震惊天下的事——他要当皇帝。
事情是这样的:
刘仁恭被李存勖打败后,退守幽州,意志消沉,沉迷享乐。大权逐渐落到儿子刘守光手里。
刘守光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自大的本事一流。他觉得,朱温能当皇帝,王建能当皇帝,自己凭什么不能?
于是912年秋天,他导演了一出“劝进”大戏。
先是找了一群“祥瑞”:幽州城东出现五色云,西山有凤凰鸣叫,北河捞出一块石碑,上面刻着“燕王当为天子”。
然后让手下将领联名上书,请求他称帝。
刘守光假意推辞:“哎呀,我何德何能……”
手下再劝。
再推辞。
三劝之后,刘守光“勉为其难”地同意了:“既然天意如此,民心如此,那我就……顺应天命吧!”
913年正月,刘守光在幽州称帝,国号“大燕”,年号“应天”。
登基大典办得那叫一个寒酸——龙袍是临时赶制的,尺寸还不合身;玉玺是拿石头刻的,刻字工匠手艺不好,“受命于天”刻成了“受命于大”;文武百官加起来不到五十人,一半还是临时拉来凑数的。
最搞笑的是登基诏书,里面写道:“朕乃天命所归,当一统天下。诸镇宜速来朝,迟则天兵将至……”
这份诏书送到太原时,李存勖正在为镇州失利而郁闷。看完后,他先是一愣,然后拍着桌子大笑。
“哈哈哈哈!这个刘守光!他爹刘仁恭好歹还算个人物,他怎么就……就这么蠢?”
景进也笑了:“大王,这倒是个机会。”
“哦?”
“刘守光称帝,等于自绝于天下。”景进分析,“梁朝肯定不会承认他,其他藩镇也会鄙视他。此时我们出兵讨伐,名正言顺——这是替天行道,讨伐僭越!”
李存勖眼睛亮了。
他想起了父亲留下的三支箭。第二支,就是灭刘仁恭。
现在刘仁恭虽然还没死,但灭了刘守光这个“大燕皇帝”,也算是完成了一半誓言。
“而且,”景进补充,“灭了幽州,我们就有了稳固的后方。到时候再南下伐梁,再无后顾之忧。”
李存勖点头:“说得对。传令诸将,准备征讨幽州!”
六、父亲的箭:李存勖的承诺
出征前夜,李存勖独自走进祠堂。
祠堂里供奉着李克用的牌位,还有那三支箭。
他取下第二支箭——灭刘仁恭的那支,握在手中。
“父亲,您放心。”李存勖对着牌位说,“刘仁恭父子,蹦跶不了多久了。”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给他讲的故事:刘仁恭原本是幽州小吏,被父亲一手提拔为卢龙节度使,结果恩将仇报,投靠朱温,反过来攻打河东。
“这种忘恩负义之徒,必遭天谴!”李克用当年气得拍碎了一张桌子。
如今,天谴要来了。只不过,执行天谴的,是他李存勖。
“这次,我不会再犯镇州的错误。”李存勖自言自语,“要打,就全力一击,不留后患。”
他走出祠堂时,眼神已经变了。那个喜欢唱戏的年轻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杀伐果断的君王。
七、灭燕之战:摧枯拉朽
913年三月,晋军兵分三路,进攻幽州。
主力由李存勖亲自率领,从太原出发,直扑幽州。
东路由周德威率领,从涿州北上,切断幽州与东面的联系。
西路由李嗣源率领,从蔚州东进,防止契丹援助。
三路大军,总计十万,浩浩荡荡杀向幽州。
刘守光的反应,充分证明了他为什么不适合当皇帝。
得知晋军来攻,他第一反应是:“不可能!朕是真命天子,李存勖怎么敢来?”
第二反应是:“派使者去,警告李存勖,让他速速退兵,否则天兵一到,玉石俱焚!”
使者到了晋军大营,趾高气昂地宣读“圣旨”。
李存勖听完,问使者:“你们皇帝,最近还在做梦吗?”
使者一愣:“什么?”
“我的意思是,”李存勖笑了,“他是不是还没睡醒?不然怎么会说这种梦话?”
晋军将领哄堂大笑。
使者面红耳赤,灰溜溜回去了。
刘守光听说后,大怒:“李存勖竟敢侮辱朕!传令,全军出击,给朕灭了他!”
但现实很残酷。
大燕“军队”,实际上是一群乌合之众。将领无能,士兵缺乏训练,装备也差。而晋军是百战精锐,又有李存勖、周德威、李嗣源这样的名将指挥。
结果可想而知。
第一战,在涿州城外,燕军三万对阵晋军五万。不到一个时辰,燕军就溃不成军,主将被俘。
第二战,在幽州城南的良乡,燕军试图依托城墙防守,但晋军用投石机猛攻,一天就攻破了外城。
到四月,晋军已经包围了幽州内城。
八、最后的闹剧:刘守光的“谈判”
被围困的刘守光,终于慌了。
他派使者出城,提出谈判条件:“朕……我可以退位,把幽州让给晋王。只求留我一命,给我五百亲兵,让我去契丹。”
李存勖的回复很简单:“可以。但你要先开城投降。”
刘守光不信:“你先退兵三十里,我就开城。”
“你先开城,我就退兵。”
两人像菜市场讨价还价一样,来回扯皮了好几天。
最后刘守光耍了个小聪明:半夜派兵偷袭晋军大营,想趁乱突围。
结果被早有准备的李嗣源逮个正着。偷袭部队全军覆没,刘守光本人也差点被俘,狼狈逃回城中。
这下,李存勖彻底没耐心了。
五月,晋军发起总攻。在内应的帮助下,攻破幽州城。
刘守光带着老婆孩子,想化妆成百姓逃跑,结果被认出来,当场抓获。
他老爹刘仁恭,藏在地窖里,也被搜了出来。
九、复仇的仪式:三箭的第二支
幽州城头,李存勖见到了被绑成粽子的刘仁恭父子。
刘仁恭已经六十多岁,头发全白,瑟瑟发抖。
刘守光倒是还有几分“骨气”,梗着脖子说:“李存勖!要杀就杀,朕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李存勖没理他,而是先问刘仁恭:“刘公,还记得当年吗?我父亲待你不薄,你为何背叛?”
刘仁恭老泪纵横:“晋王……我、我糊涂啊……”
“糊涂?”李存勖冷笑,“一句糊涂,就能抵偿背信弃义之罪吗?”
他转身,从侍卫手中接过那把第二支箭。
“父亲生前有三恨。”李存勖对在场所有人说,“一恨朱温,二恨刘仁恭,三恨契丹。今日,我要完成第二恨。”
他举起箭,高声说:“刘仁恭!背主求荣,投靠朱温,此罪一也!纵容其子僭越称帝,此罪二也!今日,我以晋王之名,代天行罚!”
说完,将箭折断。
这是沙陀族的传统——折断仇人的箭,象征复仇完成。
刘仁恭瘫倒在地。
刘守光还在嘴硬:“李存勖!你今日杀我,他日必有人杀你!”
李存勖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放心,我不会杀你。”
刘守光一愣。
“至少,不会现在杀你。”李存勖说,“我要带你们回太原,在父亲灵前,完成最后的仪式。”
十、凯旋与反思
六月,晋军押解刘仁恭父子,凯旋太原。
全城百姓出城迎接,欢呼声震天。
这一仗,不仅灭了“大燕”,夺取了幽州,更重要的是,完成了李克用的第二桩遗愿。
庆功宴上,李存勖喝了很多酒。他走到张承业身边,敬了一杯:“张公,当初我要先打幽州,您还反对。现在看来,是对了。”
张承业却摇头:“大王,老臣不是反对打幽州,是反对在错误的时间、用错误的方式打仗。”
他压低声音:“这次虽然胜了,但梁朝那边,朱友贞已经站稳脚跟。我们错过了一次绝佳的机会啊。”
李存勖的笑容淡了些:“张公是说,镇州那次?”
“正是。”张承业叹气,“如果当时我们全力南下,说不定已经打到开封了。现在……难了。”
这话像一根刺,扎在李存勖心里。
他想起景进的建议——先试探,后行动。现在看来,这个建议虽然稳妥,但也错失了战机。
宴会结束后,李存勖独自站在城楼上,望着南方。
朱温死了,刘仁恭父子被抓,三支箭已经完成了两支。只剩下最后一支——契丹。
但他心里清楚,最大的敌人,其实是梁朝。契丹只是边患,梁朝才是心腹大患。
而现在的梁朝,在朱友贞的统治下,似乎正在恢复元气。
“大王,夜深了。”景进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
李存勖转身,看着他:“景进,你说,如果当初我们全力南下,现在会怎样?”
景进心中一紧,知道大王在质疑自己的建议。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也许会赢,也许会输。打仗的事,谁说得准呢?”
“是啊,谁说得准呢。”李存勖望向星空,“但我知道,接下来这一仗,不能再犹豫了。”
他拍了拍景进的肩:“你去准备一下。三个月后,我要亲征梁朝。这一次,不试探,不保留,全力一击。”
景进躬身:“臣遵命。”
十一、暗流:权力的副作用
凯旋带来的不只是荣耀,还有权力结构的微妙变化。
景进因为“先取幽州”的建议被采纳并成功,威望再次提升。现在,他不仅管人事、管情报,还开始插手军事决策。
有些将领开始巴结他,送礼的,说好话的,络绎不绝。
景进的府邸,从原来偏僻的小院,换成了太原城中心的大宅。门口车马往来,比王府还热闹。
张承业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几次劝谏李存勖:“大王,景进权力过大,恐非国家之福啊!”
李存勖却不以为然:“张公多虑了。景进是有本事的人,帮了我不少忙。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嘛。”
“可是大王——”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李存勖总是这样敷衍过去。
而景进本人,也渐渐迷失在权力中。
有一天,他宴请宾客,酒酣耳热时,脱口而出:“这晋国天下,大王是第一,我景进怎么也算第二吧?”
这话传到张承业耳朵里,老监军气得胡子直抖:“狂妄!简直狂妄!”
他下定决心,要找机会,除掉这个“伶人宰相”。
十二、预告:南征的号角
公元913年秋,李存勖在太原誓师南征。
十万大军,旌旗蔽日。这是晋国建立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军事行动。
目标:梁朝都城,开封。
出征前,李存勖做了三件事:
第一,将刘仁恭父子押到李克用墓前,斩首祭奠,彻底完成第二支箭的誓言。
第二,任命张承业为太原留守,总揽后方一切事务。
第三,带上了景进——作为随军参议。
这个安排意味深长。既给了张承业实权,制约了景进在后方的影响力;又把景进带在身边,继续用他的“小聪明”。
大军开拔那天,太原百姓倾城而出,为将士送行。
李存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太原城,又看了看手中的最后一支箭——对付契丹的那支。
“契丹,等我收拾了梁朝,再来找你算账。”
他收起箭,策马向前。
南方,梁朝已经严阵以待。朱友贞调集了十五万大军,由老将杨师厚统帅,在黄河沿线布防。
一场决定中原命运的大战,即将拉开序幕。
而景进不知道的是,这次南征,将是他命运的转折点。因为战场上,没有戏台,只有生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