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粘稠如沥青,沉重地压在眼睑上。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风的流向暧昧不清。空气里裹挟着铁锈被研磨后的腥气,低温将水分冻结成晶体,刺痛鼻腔。村口那棵白杨树的枝干早已枯死,在风中发出骨骼摩擦般的咔咔声。一具尸体挂在横枝上,绳索早已冻结硬化,每一次摆动都伴随着僵硬的停顿,死去的重量与重力在无声博弈。
三条黑影贴着墙根移动,轮廓早已被黑暗吞噬。
走在最前面的是赵老三。他的膝盖软骨在每一次弯曲时都发出轻微的弹响,顺着骨传导钻进耳膜。他停在程巢院墙外的死角,那里的积雪被扫得很干净,露出了下面灰白色的冻土。
“这儿。”赵老三的声音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他没有回头,手指深深插进土里。指甲缝里渗出了黑色的泥垢,指尖触碰到一块松动的土块。
王二跟了上来。他怀里揣着一把只有半截的工兵铲,铲刃边缘卷起了毛刺,铁柄冰冷,瞬间将他手掌上的汗液冻结,粘在皮肤上。他张开嘴,呼出的白气在面前迅速消散。
张老二走在最后。牙齿在口腔里不受控制地撞击,频率快得像某种小型啮齿动物。他手里攥着一把锄头,木柄上的漆皮早已剥落,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发黑的纹理。视线死死盯着村口那具晃动的尸体——他的哥哥张老四。
“动手。”赵老三盯着院子里那栋亮着灯的屋子,眼睛像某种夜行猛禽。
王二把铁锹插进冻土。
“噗。”
声音被寒冷的空气压缩,短促而沉闷。冻土层像是一块坚硬的奶酪,铁锹边缘切入时带着令人牙酸的阻滞感。王二的手臂肌肉绷紧,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突突直跳,血液在高压下冲击血管壁。他屏住呼吸,肺部的空气被压榨到极限,只为把这一铲土扬起来。
张老二挥起锄头。每一次挥动,肩膀的关节都在发出抗议。泥土被翻开的瞬间,一股陈旧的腐烂气息混合着冰雪的味道涌上来,钻进鼻腔,地下深处沉睡了整个冬天的死亡气息扑面而来。
声音在这个死寂的夜里被无限放大。铁器撞击石子的脆响,土块滚落的闷响,沉重的呼吸声,都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看不见的波纹。
赵老三蹲在阴影里。手按在腰间的菜刀柄上,刀柄上缠绕的布条油腻发黑。他没有动,整个人像是一块长在墙角的顽石,只有眼球的快速转动暴露了焦躁。院子里那栋屋子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光晕在雪地上投射出一个长方形的亮斑,像是一块切开的琥珀。
那个铁疙瘩就在门后。只要电线一断,钢铁怪物就会变成废铁。
一尺。
两尺。
王二的铁锹突然顿住了。一种不同的触感顺着铁柄传上来。某种韧性物体被挤压的感觉,不像石头那样硬,也不像土那样软。
“到了。”王二把嘴咧开,露出满口黄牙。面部肌肉极度亢奋地痉挛着。
他扔下铁锹,跪在地上,用那双布满冻疮的手疯狂地刨开浮土。黑色的橡胶管显露出来,有手腕那么粗,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电线。
赵老三的瞳孔瞬间收缩。
“砍了。”两个字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嘶哑的金属质感。
王二重新抓起铁锹。他调整呼吸节奏,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铁锹的后端。就在双臂肌肉即将绷紧的瞬间,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张老二。
那只手冰冷、潮湿,指甲深深陷进王二的肉里。张老二的身体在剧烈颤抖,顺着接触点传导给了王二,让心脏跟着漏跳了一拍。
“二哥……”张老二的声音带着溺水般的窒息感,“我不行……我哥在上面看着……”
他转头看向村口。那具尸体在风中转了一个圈,空洞的眼窝似乎正对着这边。
“滚开。”王二猛地抽回手,手掌在干燥的空气中划出一道残影。
“怕?饿死就不怕了?”王二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一把锯子在切割张老二的神经,“你也想挂上去?还是等着把发芽的土豆塞进嘴里,烂在肠子里?”
没有再看张老二一眼。所有的恐惧、贪婪、欲望,化作了单纯的动能。
铁锹落下。
时间被无限拉长。
铁锹的边缘接触到橡胶管表面的白霜,晶体破碎,发出细微的碎裂声。紧接着是黑色的橡胶表皮,低温下脆硬的材质没有发生形变,像蛋壳一样裂开。
没有火花。
没有铜线暴露的闪光。
“咔嚓。”
声音清脆得令人绝望。冬天踩碎一根枯死树枝的脆响。
断裂的橡胶管翻卷开来。
白色的、散发着辛辣气味的汁液流了出来。
断口处,一截惨白的萝卜肉质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王二保持着挥锹的姿势僵住。风刮过他的脸颊,带走了一层温热的皮屑。大脑停止运转,只剩下那个惨白的萝卜断面在视网膜上无限放大。
院子里的灯,没有灭。
昏黄的光晕依旧稳定地投射在雪地上,像一只嘲弄的眼睛。
门开了。
“吱呀——”
木质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刺耳。一个人影从光亮中走出来,逆着光,看不清面容。但他站立的姿态像是一杆标枪,直接钉进了三个人的视野。
不是那个钢铁怪物。
是程巢。
他没有拿武器。双手自然下垂,袖口卷到手肘处,露出的小臂上青筋毕露。他站在台阶上,视线越过院墙,精准地落在那个刚刚挖开的坑洞里。
那个坑洞像是一张张大的嘴,露出里面的断牙。
“电线埋在三尺以下。”
程巢的声音不大。声带在极度放松状态下发出震动,平稳,没有任何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冰块落入玻璃杯,清晰,冷冽。
“你们挖到的,是我上周埋的萝卜窖。”
赵老三感觉耳膜一阵刺痛。声音像一根烧红的针,直接刺进了脑干。
萝卜。
这三个字像一把重锤,砸碎了所有的侥幸。从脊椎骨底端升起的寒意瞬间麻痹了半边身体。他在黑暗中拼命眨眼,试图看清程巢的表情,但那里只有一片虚无的阴影。
“你……”王二的喉结剧烈滚动,吞下了一块滚烫的煤炭,“你没睡?”
“我在等。”
程巢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积雪发出一声脆响。
“从你们把张老四从树上割下来的时候,我就在等。”
这句话说得很慢,每一个音节之间的停顿都像是在进行倒计时。
王二和赵老三的脸瞬间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原本隐秘的行动,此刻却像是在聚光灯下的小丑表演。恐惧沉重地压在肺叶上,挤压出最后一点氧气。
“跑!”
赵老三的声带撕裂。吼出的声音变调,如尖啸。
他转身,双腿肌肉爆发出的力量把他像炮弹一样弹射出去。视线聚焦在远处的黑暗中,生路。
一步。
两步。
脚下的触感突然消失了。
地面在那一刻不存在了。
原本平整的雪地像是一张虚假的画皮,瞬间崩塌。赵老三只觉得身体一轻,紧接着就是失重带来的心脏悬空感。短促的惊叫刚刚出口就被黑暗吞没。
“噗嗤。”
肉体撞击尖锐物体。沉闷,湿润,伴随着骨裂的脆响。
惨叫声在几秒钟后刺破夜空。被撕裂的吼叫,混合着高频的哨音,像漏气的风箱。
王二和张老二瘫软在地上。膝盖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完全失去了支撑力。两人的视线转向那个突然出现的黑洞。
一个深坑。坑底,赵老三正蜷缩成一团。一根削尖的木桩从他的大腿贯穿而出,鲜血像黑色的墨水一样喷涌,染红了周围的雪壁。他在翻滚,手指疯狂地抓挠着冻土,指甲崩裂,留下一道道血痕。
“这坑,本来是打算用来种树的。”
程巢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因为眼前的惨状而产生任何波动。
院子里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声。
电机启动的电磁噪声,一种只有骨头才能感觉到的低频震动。
HIVE-01走了出来。
它比黑暗更黑。外壳吸收了周围所有的光线,只有那只独眼闪烁着红光,在视网膜上烧灼出一个光斑。液压传动系统发出细微的泄气声。
它没有犹豫,没有停顿。行动轨迹精准得可怕。
两只机械臂伸了出来。工业级的抓取钳,表面布满了划痕和油污。
王二想要爬走,但手指只是在雪地上留下了几道浅痕。机械钳夹住了他的衣领。
没有疼痛,只有不可抗拒的力量把他提到了半空。失重感让胃里的酸水瞬间涌上喉咙。
紧接着是张老二。
两个像是在风中摆动的布偶,被扔进了那个深坑。
“咚。”
两声闷响。
坑底传来了骨头断裂的声音,以及更加疯狂的哀嚎。一个封闭的回音室,所有的声音都在里面回荡、叠加,最终变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共鸣。
程巢走到坑边。
低头看着下面。赵老三正抱着腿,嘴里吐出破碎的音节,痛极了的呻吟。王二和张老二叠在一起,在黑暗中摸索着,试图攀爬那垂直的土壁,每次都滑落回去,带下一蓬蓬泥土。
“我给过你们机会。”
程巢把手插进口袋。手指触碰到那个冰冷的打火机。
“清理猪圈,搬运饲料。测试。”
他停顿了一下。坑底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我想看看,你们肚子里装的是粮食,还是狼心狗肺。”
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皮靴踩在雪地上,发出令人心安的压实声。
HIVE-01跟在他身后,拉动了旁边的绞盘。
一块厚重的木板滑过坑口。
黑暗重新降临。
“咚。”
最后的缝隙被合上。所有的声音都被切断,只剩下木板下隐隐约约的抓挠声,像是虫子在啃噬木头。
程巢走进屋子。
屋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不了多少。空气里漂浮着灰尘的味道。
小花站在墙角。她的身体缩得很紧,像是一团被遗弃的破布。眼白在黑暗中反着光。目光里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畏惧,食草动物面对猎食者时的冻结反应。
程巢没有看她。
走到桌边,坐下来。木椅发出一声疲惫的呻吟。
桌上放着那个搪瓷缸。他拿起暖水瓶,倒了一杯水。
水流进入杯子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视线。
他端起杯子,掌心传来灼热的痛感。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痛感是真实的。这种真实的触感确认了此刻的存在。
窗外,那棵白杨树上的尸体依旧在晃动。绳索摩擦的声音隔着窗户纸传进来,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
程巢喝了一口水。滚烫的液体顺着食道流下去,像一条火线烧穿了胸膛。
村子里的夜,终于安静了。每一寸黑暗,都刻上了他的名字。
杯子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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