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说,桑弘羊就是一位变法者。
按说这位变法者,应当会欣赏其他的变法者才是。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桑弘羊对这位神秘的变法者,充满敌意。
盐铁官营何等政策,岂是一个无名之人能够置喙的。
桑弘羊起身,向刘彻深施一礼:“陛下,盐铁官营乃国家命脉所在。若许私营,则富商大贾坐拥山海之利,国用何来?北伐匈奴、修筑朔方、治理黄河,哪一项不是耗资巨万?盐铁之利,不可轻与人。
去岁盐铁收入,占大农岁入三成有余。若如此策所言,许民间参与,纵使课以重税,又能收几何?商人狡黠,必有逃税漏税之策。届时国用不足,难道要向百姓加赋吗?”
殿内一时寂静。
盐铁官营确实支撑着大汉帝国的宏图伟业。
之前不是没人提过此条政策之事,但是最终都被刘彻驳斥。
若无盐铁官营,哪来这么多钱来打仗?
文皇帝、景皇帝存下来的钱,早就已经打空了。
所以桑弘羊反驳这一条政策,理所应当、理直气壮。
刘据深吸一口气:“大司农所言有理,但官营之弊亦不可忽视。孤这些日子,暗访一些盐场。官营盐场产盐粗劣,价高而质差,百姓多有怨言。更有甚者,官吏中饱私囊,盐工苦不堪言。”
说到这里,刘据从口袋拿出一物:“此乃官营之盐,以前民间卖盐,十钱能买一大袋,现在官盐半斤就要十五钱。请陛下明察。”
刘据将官营盐拿出,展示给在座各位。
盐呈块状,而且“掺沙掺土”,杂质多。
想要使用,只能敲碎。
这些大臣所用的盐,自然不会是这种粗盐。
“还有官营之铁,不便带入宫中,陛下可在会后查看。”
刘据用粗盐和劣质铁器,就是为了证明,官营已经出问题了。
霍平所说的垄断之下的贪污腐败,已经是常态了。
所以这么下去,盐铁官营的利益到底是归帝国所有,还是被中间一层层中饱私囊了。
还有就是朝中那些大臣,现在绝口不提盐铁官营,是否已经拿到了好处?
桑弘羊脸色不变:“太子所见,不过一地一时之弊。官营可改,制度可善,但权不可放。昔年吴王刘濞,正是倚仗煮海为盐、即山铸钱,才有财力发动七国之乱!”
“霍先生之策,并非完全废除官营!”
石德插言道,“而是官营为主,私营为辅,以竞争促改良,以税收控利益。且私营条件严苛,需得官府特许,课以重税,违反者罪可至死。此乃‘开一隙而控全局’之策。”
桑弘羊冷笑:“理想罢了!一旦开口,如堤溃蚁穴,再难控制。商人重利,必千方百计扩大经营,腐蚀官吏,最终尾大不掉!”
看到桑弘羊坚持原有政策,刘据却淡淡一笑:“盐铁官营的话,官吏已不用腐蚀,他已是其中一环。如今盐铁官营收益每年都在下降,请问大司农,明明东西越卖越贵,为什么收益降低了?这些钱去哪了?”
桑弘羊脸色微微一变,他自然明白钱去哪了。
不过他能说么,他不能说。
刘据面向刘彻:“请陛下明鉴。”
刘彻缓缓开口:“令人去查每年盐铁官营收益,尽快统计出来。”
桑弘羊不敢说什么,他没想到太子竟然抓住了这个关键。
怎么区区一段日子没见,太子水平突飞猛进。
而且陛下似乎对太子又有了改观,这让桑弘羊不得不小心一些。
光禄勋徐自为一直沉默,此刻终于开口,声音粗犷如战鼓:“陛下!楼兰小国向来摇摆,想要‘稳住楼兰’,岂非自缚手脚?咱们大汉主要敌人,仍然是匈奴。当以雷霆手段,震慑诸国,岂能在楼兰投入大量人力、财力?”
霍平提出楼兰国之事的时候,他却并不知道,楼兰国已经发生了变故。
楼兰王刚刚病逝,现在两位王子一个在大汉担任质子,一个在匈奴担任质子。
然而大汉这位质子尉屠耆,因为犯法被宫刑了。
这也是大汉不怎么重视楼兰,所以才会这么随意。
这就让事情变得尴尬起来。
当前朝廷的主要意思,是以“天子爱之”为由,拒绝将质子送往。
如此一来,匈奴的质子应该当楼兰王。
如果楼兰真有什么问题,那就派兵震慑一下,楼兰国自然乖乖听话。
但是按照霍平这一策,那么必然要将这位被宫刑的质子送往楼兰,并且派兵控制楼兰。
这对于徐自为来说,是不能理解的。
徐自为这位光禄勋向来也是得到陛下重视的,因为他曾是霍去病担任剽姚校尉时,帐下有四位军候之一。
剽姚校尉是刘彻专门为霍去病设置的,地位仅次于将军,统领八百精锐。
后来这八百人在草原打出赫赫威名,跟着霍去病的部将纷纷得到重用。
当初帐下四位军侯,高不识、仆多、邢山、徐自为。
这四人之中,除了徐自为之外,其他三人皆封侯。
只不过,邢山去年因罪入狱,在判决前病死。
高不识在元狩五年(公元前118年),因虚报战功被废除侯位,从此寂寂无名。
仆多的侯位在元鼎元年(公元前 116 年)因“坐为将军击南越畏懦”被废除,变成庶民。
唯独没有封侯的徐自为,一直保留着大庶长爵位,如今在朝廷又升任光禄勋,为九卿之一,受到陛下的信任。
对匈奴问题,他算半个专家。
只不过徐自为的理念已经与当初在霍去病帐下时完全不同,他坚持的是“以城制骑”,换句话说就是以守为攻。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也正因为如此,徐自为与霍去病以前老部将的关系并不好。
在他这位防守型将领眼中,主动干预楼兰之事,并通过楼兰控制西域各国,他是坚决不同意的。
徐自为是沙场老将,一番话铿锵有力:“丝绸之路固可收税,但沿途保护商队,耗费兵力几何?西域诸国,今日降汉,明日附匈,唯力是瞻。臣以为,当筑城屯田,步步为营,以战养战,彻底扫清匈奴势力,丝绸之路自然畅通!”
徐自为的意思是不主动、不负责、不拒绝、不承诺。
整个一个渣男式外交!
而且徐自为也点明,当前关税其实非常少,而且征收成本高,效率低下,关税只能供关吏卒食。
换言之,就是没有那么多的人力物力去收关税。
因为重要货物,像是丝绸、珠宝等奢侈品,帝国采用的也是官营。
商人根本没办法在这条路,赚到非常多的钱。
现在想要收关税,收上来那一点,也就够边关的人吃点东西。
而且为支撑对匈奴的长期战争,朝廷需要迅速、大量地集中社会财富。
像 “算缗”和“盐铁专卖”这样的政策,能从根源上高效汲取财富,比从零散的过路货物上收税快得多。
至于收税,那就收农业税、人口税足够了。
徐自为张口,就直接戳中了霍平所说的最大破绽。
在他们看来,楼兰的战略地位远远高于经济价值。
而霍平一番理论初听有道理,可惜他对历史的了解,也就是中学水平。
还有一些东西,都是刷短视频看的。
他哪里知道,那么细的知识。
更何况,他本人还不在此。
如果他在这里,还能借助唐宋一些经验,好好说一下这个关税。
再用现代理念,给他们上一堂国际贸易课。
什么叫作大国金融霸凌。
然而他不在此,刘彻哪怕为霍平整理了一下所说的内容,想要说服诸位大臣还差得远。
而诸位大臣,也通过徐自为的一番话,对这位神秘的变法者表示鄙夷。
什么高人,简直就是不知所谓。
跳梁小丑而已。(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