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缓缓站起,走到殿中央,目光扫过每一位大臣,最后落在刘据身上。
刘据一如既往面色恭谨。
一点也看不出来,情急之下,会拔剑杀人的样子。
也是这一点,让刘彻看出,自己这个儿子,骨子里面是自己的种。
刘彻微微一笑:“太子今日之言,有理有据,朕心甚慰。”
刘据身子一震,莫名有些鼻头发酸。
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在心里交错。
现场只有石德感同身受,眼睛泛红。
近些年,陛下如何苛待太子,都在他眼里。
作为太子太傅,他也是绞尽脑汁。
只不过,哪怕有时候陛下有所触动,用不了几天,眼神又会恢复冷漠冰冷,让人觉得深不可测。
而此刻刘彻的眼神,第一次让石德感到,陛下面对太子时又恢复了一些往日的状态。
这么多年,太子如此辛苦,也不过想要父亲一句认可的话而已。
哪怕只是一句话,足以让太子开心很久了。
历史上,刘据哪怕造反,都只是怀疑父亲在甘泉宫被人控制。
他反的哪里是他的父亲,反的只是江充还有那些别有用心人的压迫而已。
桑弘羊、刘屈氂、徐自为等人看到太子受到褒奖,纷纷露出惶恐不安的神情。
刘彻也看了过去:“此三策确有可取之处,但也确有风险。桑弘羊之虑,不无道理;徐自为之忠,天日可鉴;刘屈氂之严,亦是国之所需。”
刘彻一句话,就让三个人松了一口气。
多年执掌天下,刘彻帝王术炉火纯青。
所有臣子,始终拿捏在手,宛若棋子。
刘彻停顿片刻,继续道:“然治国如治水,堵不如疏。流民问题日益严重,不可不察;盐铁官营,积弊已生,不可不改;西域战略,耗资巨大,不可不变。
朕决定,谨慎施行此三策。以工代赈,先于三辅试行;盐铁新制,先于齐郡试行;楼兰之策,朕自有安排。”
刘彻决定一出,所有人再无异议。
刘彻目光如电,再度回到刘据身上:“太子,朕命你总领三策试行之事,石德辅之。桑弘羊、徐自为、刘屈氂各司其职,监督施行,若有弊端,及时奏报。”
“喏!”
所有杂音纷纷消失,唯有应答之声。
奏对结束,诸公纷纷退下。
刘据起身准备告退的时候,刘彻忽然开口:“太子且慢。”
刘据止住身形,拱手称陛下。
刘彻打量着他,淡淡道:“你已经猜到第三策是朱霍农庄霍平之策了吧,你对此人如何看?”
“臣以为,霍先生国士无双。”
刘据在刘彻面前,也只敢自称为臣,而不敢自称为儿。
至于儿臣这个称呼,这个时代是没有的。
刘彻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温声说道:“我可以告诉你,霍平此人来历神奇,想法超前,此人对你极为重要。可是他所说的,你也不能全听。
未来你站在为父这个位置,更要明白,人才如利刃,可倚重而不可盲从,可放权而不可失控,善用则可安邦定国,全听全信则易被其裹挟,失却帝王本心。”
刘据心中一动,抬头看向刘彻。
这位高高在上宛若神祇的皇帝,似乎与记忆中的那位慈父又有那么一点相似了。
心里突然暖暖的。
……
温和的风拂过农庄齐整的垄沟,轻柔的恰好能托起轻飘飘的纸。
阳石立在农场一株老槐的疏影下,看着霍平正将一叠粗糙泛黄类似麻纸的纸,分发给雀跃的孩童。
孩子们叽叽喳喳,像一窝羽翼未丰却急不可待的雏鸟。
他半蹲着,耐心地讲解,手指灵活地牵引着细绳。
那物事在他手中渐渐有了形状,是一只燕子。
简朴,甚至有些拙笨,远远比不上少府匠人用轻绢与细竹为她打造的、饰以金箔翠羽的凤凰或青鸾。
可它那么轻,那么薄,被风一唤,竟似活了过来,渴望扑向那片无垠的碧空。
她看得有些出神。
宫闱深深,四角高墙框住的天空,飞过的只有驯熟的鸽与威严的鹞,何曾有过这样单纯只为嬉戏的纸燕?
“淑女娘子。”
霍平不知何时已走到了近前,笑容坦荡得像这毫无阴翳的晴空,“站着多无趣,来,试试看。”
阳石一惊,发现对方靠得太近,下意识后退半步,却忘了身后是槐树粗糙的躯干。
背脊抵上树皮,退无可退。
霍平却有些不解,这淑女怎么这几日看到自己,都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生意上的事情,她这边有专人打理。
而她自己有时候就是在那里发呆。
好好一个姑娘,怎么结盟之后就木讷了。
“我……不必了。”
阳石垂下眼,视线落在他沾了些尘土的鞋面上,心里觉得不合礼数。
念头未竟,手腕忽然一热。
他的手指握了上来,不由分说,带着不容拒绝的、鲜活的热力。
指腹有些粗糙,擦过她腕间最柔嫩的肌肤,那一小片地方瞬间像是被春日正午的阳光烫了一下。
“怕什么?又不会咬人。”
霍平笑了,另一只手已将绕线的小木槌塞进她手里,“拿着,你看大家都在玩。”
阳石看过去,果然除了孩子外,昭娣、云桑、柳倾都混在其中。
向来清冷的荆婉远远地站着,不过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
远处正在辛苦耕种的农户们,听到孩子们的笑声,也觉得身上轻了几分。
阳石忘了挣扎。
或许是他的动作太自然,太理直气壮,完全不同于她所熟悉的任何礼节性碰触。
也或许是阳光正好,欢快的氛围,影响了他。
腕上的热力一松。
他已放开手,只留那小小的木槌和其上缠绕的、紧绷的细线在她掌心震颤。
在霍平的教导下,线的那一端,纸燕正借着好风,奋力向上攀升,一下,又一下,牵扯着她的指尖,也牵扯着她那颗高高悬起、无所依凭的心。
风忽然转了向,调皮地打了个旋儿。
那燕子猛地一歪,失了凭借,竟直直地朝着旁边已抽出青青麦穗的田垄栽下去。
“哎呀!”
孩童们发出惋惜的惊呼。
阳石的心也跟着那燕子一坠。
几乎想也没想,她攥紧了小木槌,另一手本能地提起那为了掩饰身份而换上的、寻常细布裙子的下摆。
这动作若在宫中,定会被斥为失仪。
麦苗柔软地蹭过她的绣鞋。
她眼里只有那只跌在绿浪里的黄纸燕。
蹲下身,小心地将其拾起,纸燕翅膀边缘被麦秆划破了一道小口子,她却松了一口气。
“怎么了?”
霍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孩子们,也走近了麦田边。
“没……没什么。”
阳石迅速站直,将纸燕递还,勉强笑了笑,“只是不小心。”
霍平检查了一下破损处:“小问题,补一补就好。”
他带着阳石取来黄纸,修补好后,教阳石怎么控制力道,感受风力。
很快两人站在高处,一同控制着空中的纸鸢。
阳石回过神来的时候,娇柔的身子已经在霍平怀抱中了。
令她蓦然间,心跳如擂鼓。
然而她眼角一瞥,顿时脸色惨白。
只见不远处,刘彻不知道何时来到这里,目光看向这边,若有所思。(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