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长安时,天还没亮。
未央宫的灯火在夜色中摇摇晃晃,廊柱上的灯已经燃了大半,灯芯结了花,光晕昏黄。
内侍是从宫门一路跑进来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廊道里砸出急促的回响。
他跪在太子寝殿门口,手撑着地,肩膀在抖,喘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殿下,颍川急报——天命侯遇刺!”
殿内没有动静。
内侍跪着,不敢抬头,也不敢再喊。
廊道里很安静,只有灯花偶尔爆裂,噼啪一声,又归于沉寂。
门开了。
刘据站在门口,衣裳是披着的,没有系带,头发也有些散乱,赤着脚,脚底踩在冰凉的石板上。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内侍,看了片刻,伸手接过那份密报。
密报很短。
他只看了一眼,手就停住了。
“天命侯霍平,于许县新渠乡亭遇刺。刺客三十人,已被击退。俘虏三人,现场搜出信物半枚。”
他把密报又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这密报里面还有一句话,那就是刺客找错位置,天命侯已到许县,并不在新渠乡亭。
看起来,就是一群蠢比刺客,找错了位置进行了刺杀。
可是事实是……
刘据抬起头,望向廊道尽头。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沉沉的夜色和快要燃尽的灯。
“天命侯如何?”
内侍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太子问的是霍平的安危。
“回殿下,送密报的人说……天命侯不在新渠,所以天命侯幸得无事。刺客被诛杀,死有余辜。”
内侍的回答,与密报一样。
霍平并不在那里,刺杀“找错”了地方。
刘据点了点头。
他把密报卷起来,握在手里,没有再看第二遍。
他站在那里,赤着脚,夜风从廊道灌进来,吹得他身上的衣裳微微鼓荡。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着,像一尊石像。
内侍跪在地上,偷偷抬眼看了他一下,又飞快地低下头。
他看不懂太子脸上的表情。
里面似乎有愤怒,还有恐惧。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复杂的情绪。
就好像一锅五味杂陈的汤。
“退下吧。”
内侍如蒙大赦,叩首起身,脚步仓皇地消失在廊道尽头。
刘据转身走进殿内,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殿内没有点灯。
他坐在榻边,手里还握着那份密报,握了很久。
似乎这么握着,能够找到一些安全感。
他把它展开,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又看了一遍。
“天命侯遇刺。”
他在心里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嚼。
霍平遇刺?
霍平在西域杀了一路,白龙堆、且末、黑风谷,哪一次不是以少胜多?
哪一次不是毫发无损?
于阗王跪了,精绝王也跪了。
匈奴使者的头码在于阗王宫的台阶上,匈奴单于的信还在路上。
这个时候,有人派三十个刺客去杀霍平?
三十个人。
霍平身边有两百庄户,个个身经百战,陌刀阵连黑风骑的铁甲都挡不住。
三十个人去杀他,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明明去杀霍平,为什么霍平不在新渠,刺客去了新渠?
刘据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他知道了。
那些人不是去杀霍平的。
霍平已经打完了他的仗,走完了他的路,赚够了他该赚的钱。
杀霍平,能改变什么?
商路不会断,西域诸国不会反,匈奴人不会因为死了个左骨都侯就忘了疼。
杀霍平,什么都改变不了。
可他们还是派了人去。
三十个人,明知是送死,还是去了。
为什么?
刘据的手猛地攥紧了密报,指节泛白。
只有一个解释——他们不是去杀霍平的。
霍平身边站着一个人,一个不该出现在颍川的人。
那个人隐姓埋名,改了称呼,换了衣裳,可他没有换掉他的眼睛、他的气度。
更没有换掉,他站在那里就让所有人直不起腰的气势。
有人认出了他。
有人一直在盯着他。
有人终于忍不住了。
刘据站起身,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望着甘泉宫的方向。
那里灯火全无,只有一片黑暗。
他站着很久很久。
久到夜风把他身上的热气都吹散了,久到他感觉不到冷了。
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完全是自言自语。
“他们不是要杀霍平。他们要杀的是——站在霍平身边的人。杀不了也没关系。只要动了手,就会留下痕迹。那些痕迹会指向朝堂,指向那些早就等着这一天的人。他们会说,有人要杀天命侯,天命侯在颍川得罪了太多人,豪强要他的命,田氏的余孽要他的命。
他们会查,会审,会把这件事越扯越大,大到整个朝堂都不得安宁。然后,就会有人发现——天命侯身边站着的那个人,不是普通人。”
他闭上眼,指节泛白。
刘据推测到了发生这些事情的结果,于是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接到大脑。
刘据自言自语:“他们也不是要杀陛下。他们是要逼陛下现身。陛下在颍川,在霍平身边,这件事,有人知道了。他们不敢直接动手,可他们敢试。派三十个死士去送死,把水搅浑,把火烧起来。等火烧大了,陛下就藏不住了。”
他睁开眼,眼中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冷的东西,冷得像冬天的冰。
自从大权在握后,刘据就知道,会发生一些什么事情。
有些隐藏在暗处的人,他们跃跃欲试。
只是没有想到,他们出手这么狠!
“传旨。”
他的声音不高,可在这空荡荡的殿中,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内侍虽然退了,但是门外还有其他人。
“廷尉府、御史台、京兆尹,三司会审。刺客案,由太子詹事亲自主理。凡涉事者,无论何人,皆不可饶。”
门外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匆匆远去。
刘据站在窗前,没有回头。
他望着那片沉沉的夜色,望着甘泉宫的方向。
那里什么也看不见。
他忽然想起母亲的话——你现在要做的,是搞清楚两件事。第一,颍川郡的那个人,到底是谁。第二,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觉得自己现在,肯定知道那个人的一些想法。
可知道得越多,心里就越冷。
远处传来一声鸡鸣,天快亮了。
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
他不知道,今天之后,长安会死多少人。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