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管家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跪在地上,头磕在石板上,咚咚响:“主人……小的……小的不知道……小的无意看到这封信……只是怕……小的怕这信被人看见,怕主人受牵连……小的只想赶紧告诉主人……小的不知道……”
霍光低头看着他,看着那颗花白的头颅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磕,看着那张跟了他二十年的脸上满是泪水和鼻涕。
他没有生气,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疲惫的东西,像走了很远的路,回头看,路上什么都没有。
霍光缓缓说道:“周叔,你觉得这番说辞,能瞒得过我?你有点太自信了。”
周管家的头停住了。
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具被抽走了骨头的尸体。
哭声停了,肩膀也不抖了,他就那么趴着,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倒在那里,再也站不起来了。
霍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把他扶起来。
周管家的腿是软的,站不住,霍光扶着他,像扶一个走不动路的老人。
“你跟了我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霍光的声音很平静,“哪怕你做这种事情,我也不会忘记你这些年的劳苦。做错事情很正常,人性这种东西,经不起试探的。”
周管家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眼泪还挂在脸上,不过他的表情不是感激,而是恐惧。
因为霍光的表现,反常到他感到害怕。
霍光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
“可你要替我办一件事。”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从案上拿起那封信,塞进周管家的手里。
周管家的手在抖,信在他掌中簌簌作响。
“拿着这封信,去廷尉府。告诉他们,这封信是从我书房里找出来的。”
周管家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灰。
他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主人——小的——”
霍光没有看他。
他转过身,背对着周管家,声音从前面传来,不高,却清清楚楚。
“他们不会信。你一个管家,好端端为什么要翻我的信,为什么看到这封信,就知道去廷尉府。所以,他们会审你,会查你,会把你翻个底朝天。他们会知道,你没有这个本事。然后他们就会知道——有人在背后指使你。那个人,才是他们要查的。”
霍光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你去投案,就是告诉他们——霍光问心无愧。一个问心无愧的人,不需要藏,不需要躲,不需要烧掉一封信。他只需要把信和送信的人,一起交给廷尉。我没有事,你也会没事的,我的信誉你应该相信。”
周管家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封信,浑身在抖。
他看着霍光的背影,忽然跪下去,深深叩首:“主人……小的……小的对不起主人……”
霍光没有回头。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根扎在土里,风吹不动。
“天快亮了。去吧。”
……
张贺从廷尉府匆匆赶回。
如今的他也是刘据最信任的人之一。
刺客案发后,刘据把三司会审的事交给了他——不是因为他官大,是因为他心细,细到能从一堆乱麻里找出那根线头。
可此刻,他站在太子寝殿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不是焦虑,不是慌张,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像是找到了什么,又不知道该不该说。
刘据没有睡。
他坐在案前,头发也没有梳。
张贺进来,行礼,起身,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说。”
张贺深吸一口气,“殿下,霍光那边出事了。”
刘据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着张贺,没有说话。
张贺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管家在书房夹层里发现了一封信,信上字迹是霍光的,私印也是霍光的,信里写着霍光与颍川豪强似乎有勾结。
管家拿了信,去找霍光。
霍光没有烧信,没有藏信,而是让管家连同那封信一起,前往了廷尉府。
“现在管家已经收押,那封信也封存了。”
张贺顿了顿,“可臣觉得,这件事不对劲。”
刘据看着他:“哪里不对劲?”
张贺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管家招了,说那封信是他从书房夹层里发现的。可臣问他,书房的钥匙谁有,他说霍光有一把,他有一把。问他上次清理夹层是什么时候,他说是三个月前。三个月前书房没有这封信,三个月后突然冒出来了!
这三个月里,进过霍光书房的,除了霍光自己,只有管家和两个书吏。两个书吏是霍光的人,跟了他十几年,查不出问题。管家自己呢?臣反复审了三次,他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而且破绽百出。”
刘据听着,眉头微微松开:“你的意思是,这封信是有人故意放进霍光书房的,管家只是被人利用的工具。”
张贺点头:“臣以为,管家自己都不知道是谁在利用他,他每一步都踩在别人安排好的路上。发现信,去找霍光,霍光看到信——这三步走完,不管霍光怎么处置,这件事都闹开了。
信从霍光的书房里出来,字迹是霍光的,印是霍光的,别人不会管是真是假,只会说——霍光府里,藏着一封关于颍川,说不清的信。这就够了。”
不过这也侧面说明,这件事跟颍川有关。
刘据叹了一口气:“张贺,你说,颍川那些豪强,为什么要刺杀陛下?”
张贺愣住了。
继而脸色惨白,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
刺客的事,朝堂上下的说法都是“刺杀天命侯”。
可太子说的不是霍平,是陛下。
他看着刘据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轻描淡写如同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情。
“殿下是说——”
张贺试探问道。
刘据轻声反问:“三十个人,而且还找错了地方,你觉得,他们杀得了霍平吗?杀不了。那他们为什么要去?送死吗?”
张贺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明白了。
不是杀霍平,是杀霍平身边的人。
而陛下,就在霍平的身边。
“殿下,陛下的身份——”
张贺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怕惊动什么。
刘据摇了摇头:“孤不知道那些人知不知道。孤只知道,有人在试。派三十个死士去送死,把水搅浑,把火烧起来。不管结果如何,只要动了手,这潭水就浑了。浑水里能摸到什么东西,只有摸的人自己知道。”
殿中很安静。
张贺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他看着刘据,忽然觉得太子变了。
不是变了一个人,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醒了。
因为他要面临巨大的危险,于是真实的他,显露出来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