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棠直到孩子喝完药,呼吸平稳下来,才直起身。她看向周大夫,语气依旧平静:“周大夫行医多年,经验丰富,清棠本不该班门弄斧。但医者之道,首重辨证。同样的咳嗽,病因不同,治法迥异。今日之事,还望周大夫三思。”
这话说得客气,却字字如针。
周大夫胡子抖了抖,最终一甩袖子,转身走了。
王氏也冷哼一声,带着丫鬟离开。围观的下人们见状,纷纷散去,但每个人离开时,都忍不住回头再看沈清棠一眼。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春桃和李嬷嬷开始收拾东西,妇人抱着已经睡着的小宝,又要给沈清棠磕头。
“不必多礼。”沈清棠扶住她,“孩子今晚要有人守着,如果再次出现呼吸困难,就用我教你的方法,让他吸热水汽。明日再来找我,我重新给他开个方子。”
妇人含泪点头,抱着孩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沈清棠这才觉得浑身疲惫。她回到屋里,发现陆砚之已经自己从榻上起来了,正站在窗边,看着她。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大胆。”他说。
沈清棠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完:“我只是做了大夫该做的事。”
“你不仅救了一个孩子。”陆砚之慢慢走到桌边坐下,“你还打了周大夫的脸,驳了二嫂的面子,让整个陆家都看到了你的本事——和你的不可控。”
沈清棠挑眉:“所以?”
“所以从明天开始,会有更多人盯着你。”陆砚之看着她,眼神里有担忧,也有一种奇异的兴奋,“你准备好了吗?”
沈清棠放下杯子,走到他面前。窗外天色已暗,屋内点了灯,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双冷静而坚定的眼睛。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准备被人盯着。”她说,“我来这里,是为了治病救人,是为了活下去——让你活下去,也让我自己活下去。”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如果有人因此不满,那是他们的问题,不是我的。”
陆砚之长久地看着她,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切了许多,驱散了他脸上病态的阴霾。
“好。”他说,“那我陪你。”
这时,春桃端着晚膳进来——是沈清棠吩咐的鸡蓉粥和清蒸鱼。食物的香气飘散开来,温暖而踏实。
沈清棠接过粥碗,自然地坐到陆砚之身边,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陆砚之愣了愣。
“你现在没力气自己吃饭。”沈清棠说得理所当然,“我是你的大夫,这也是治疗的一部分。”
陆砚之看着她,终于张开了嘴。
粥温润可口,带着鸡汤的鲜美。他一口口吃着,沈清棠一口口喂着。两人都没再说话,但空气里有一种无声的默契在流动。
喂完粥,沈清棠又检查了陆砚之的脉搏和呼吸,确认一切平稳后,才松了口气。
“今晚好好休息。”她说,“明天开始,真正的治疗才正式开始。”
陆砚之点头,忽然问:“你之前说,等我活着听你解释。现在可以说了吗?”
沈清棠收拾碗筷的手顿了顿。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古代没有光污染,夜空格外清澈,能看到几颗稀疏的星。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的医学和这里完全不同。我在来这里的路上……发生了意外,醒来就在这个身体里了。”
她说得简略,但每个字都是真话。
陆砚之沉默了很久。
“那你原来的世界,肺痨能治吗?”他问。
“能。”沈清棠转身看他,“用一种叫‘抗生素’的药,配合营养和支持治疗,大多数都能治愈。”
“那……”陆砚之顿了顿,“你想回去吗?”
这个问题沈清棠问过自己很多遍。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个虽然病弱,却眼神清亮的男人,她忽然有了答案。
“回不去了。”她说,“既然回不去,就在这里好好活着。用我所学的知识,救我能救的人,做我能做的事。”
陆砚之看着她,眼神深邃如夜。
“那我很庆幸。”他轻声说,“庆幸你来到了这里。”
沈清棠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夜深了。她为陆砚之掖好被角,吹灭了灯,只留下一盏小油灯在远处。然后她在旁边的矮榻上铺了被褥——从现在开始,她要密切观察他的病情变化,不能离得太远。
躺下后,沈清棠从怀里掏出那根奶茶吸管,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
塑料的质感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就像她自己。
但既然来了,就要扎下根。
她握紧吸管,闭上了眼睛。
窗外,夜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而在高墙大院的另一处,有人正低声议论着今天发生的事。
“那个冲喜的新妇,不简单。”
“听说她把周大夫都给驳倒了。”
“三少爷那边,怕是要变天了……”
变天吗?
沈清棠在睡梦中模糊地想,那就变吧。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沈清棠就醒了。
她先检查了陆砚之的情况——一夜无咳,呼吸平稳,这是个好兆头。然后她开始准备新一天的治疗。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早膳还没送来,院门就被敲响了。李嬷嬷去开门,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
“少夫人,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她说,“还有,大夫人、二夫人、二少夫人……都在。”
沈清棠正在给陆砚之配漱口的盐水,闻言动作不停:“知道了。等我给三少爷做完晨间护理就去。”
“少夫人……”李嬷嬷欲言又止,“怕是来者不善。”
沈清棠将盐水递给陆砚之,看着他慢慢漱口,才淡淡开口:“善与不善,去了才知道。”
她语气平静,仿佛要去赴的不是一场鸿门宴,而是一次普通的晨间请安。
陆砚之放下茶盏,看着她:“需要我陪你去吗?”
“你好好休息。”沈清棠替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这是我的战场。”
她说这话时,眼睛很亮,像淬了火的刀。
陆砚之忽然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记住,”他低声说,“在陆家,有时候示弱不是软弱,而是策略。”
沈清棠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身,跟着李嬷嬷走出了小院。
晨光熹微,陆府的回廊曲折幽深。沈清棠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不疾不徐。她想起穿越前导师说过的话:
“清棠,你要记住,一个好大夫不仅要有医术,还要有智慧。医院就是个小社会,你要懂得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那时她不懂,现在她开始明白了。
转过一个弯,老夫人的荣禧堂就在眼前。门敞开着,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沈清棠在门口顿了顿,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抬脚,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堂内,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有审视,有好奇,有不屑,有敌意。
沈清棠面色如常,屈膝行礼:“孙媳清棠,给老夫人请安。”
上首的老夫人头发花白,面容严肃,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她看着沈清棠,良久,才缓缓开口:
“听说,你昨日救了厨房刘嬷嬷的孙子?”
“是。”沈清棠垂眸答道。
“还驳了周大夫的方子,自己给砚之开了药?”
“是。”
“你学过医?”这次问话的是大夫人,陆砚之的嫡母,一个面容刻板的中年妇人。
沈清棠抬起头,目光平静:“孙媳未出阁时,家中曾请过一位女医教授医术。略懂一二。”
这是她早就想好的说辞——沈家也是医药世家,虽然没落了,但说学过医,倒也合情合理。
“略懂一二?”二夫人王氏——也就是昨天那个二少夫人的婆婆——冷笑一声,“略懂一二就敢擅自改方,还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周大夫下不来台?三少夫人,你这胆子未免太大了些。”
堂内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沈清棠却忽然屈膝,深深一福:“二婶教训的是。昨日孙媳救人心切,行事确实莽撞,冲撞了周大夫,还请老夫人、各位长辈责罚。”
她这一认错,反倒让在座的人都愣了愣。
按昨天传回来的消息,这个三少夫人可是个牙尖嘴利、目中无人的,怎么今日如此乖顺?
老夫人捻佛珠的手顿了顿:“你知道错了?”
“孙媳知道。”沈清棠依旧低着头,“只是当时情势危急,那孩子喉头水肿,呼吸困难,若不立即处理,恐有性命之忧。孙媳虽知不合规矩,但医者仁心,实在不忍见死不救。至于周大夫……”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恳切:“周大夫行医多年,经验丰富,孙媳本不该妄加评论。只是肺痨之症与寻常咳嗽不同,治疗思路迥异。孙媳也是一心为了夫君的病情着想,若有不当之处,还请老夫人明鉴。”
这番话,既承认了“错误”,又解释了原因;既给了周大夫面子,又坚持了自己的立场。软中带硬,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堂内一时寂静。
老夫人盯着沈清棠看了很久,忽然问:“那你觉得,砚之的病,能治好吗?”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也问得残忍。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沈清棠身上。
沈清棠缓缓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能。”
一个字,掷地有声。
大夫人皱眉:“周大夫都说……”
“孙媳不敢与周大夫比经验。”沈清棠打断她,语气却依然恭敬,“但孙媳曾在家中古籍中见过治疗肺痨的独特之法。只需三月,夫君的咳血可止;半年,体力可复;一年,可与常人无异。”
“狂妄!”二夫人斥道,“多少名医都治不好的病,你一个黄毛丫头就敢夸下海口?”
沈清棠不卑不亢:“是否狂妄,时间可以证明。孙媳只求老夫人给一个机会——三个月。若三个月后夫君病情无好转,孙媳甘愿受任何责罚,绝无怨言。”
三个月,这是她计算过的时间。以陆砚之现在的身体状况,配合正确的治疗和营养,三个月足够看到明显改善。
老夫人捻佛珠的速度加快了。她看看沈清棠,又看看堂下的其他人,似乎在权衡。
终于,她开口:“好,就给你三个月。”
“母亲!”大夫人和二夫人同时出声。
老夫人抬手制止了她们:“但有个条件。这三个月,砚之院中的一应事务由你掌管,但所有用药和治疗,需每周向周大夫报备。若有重大变动,需经周大夫同意。”
这是个折中的方案——给了沈清棠一定的自主权,但又用周大夫来制衡她。
沈清棠心里明白,这已经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孙媳遵命。”她再次行礼。
“还有,”老夫人看着她,“你既懂医,从今日起,府中下人有小病小痛的,也可找你看看。但大病重病,仍需请周大夫。”
这是给了她一个展现能力的机会,也是一个考验。
沈清棠心中一凛,知道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开始。
“孙媳定当尽心尽力。”
从荣禧堂出来时,阳光已经洒满了庭院。沈清棠走在回廊下,脚步依旧平稳,但手心已经微微出汗。
李嬷嬷跟在她身后,低声道:“少夫人刚才应对得真好。”
沈清棠摇摇头:“只是第一关过了而已。”
她抬起头,看向陆砚之小院的方向。三个月,她只有三个月的时间来证明自己。
但足够了。
对一个现代医学博士来说,三个月,足够创造奇迹。
她加快了脚步,心中已经有了完整的治疗计划。
而她没有注意到,在回廊的另一端,一个穿着黄色锦袍的年轻男子正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眼神复杂。
“那就是陆家新进门的三少夫人?”男子问身边的随从。
“是,听说昨天救了个人,今天就在老夫人面前夸下海口,说能治好陆三少爷的肺痨。”
男子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笑。
“有点意思。”他说,“去查查她的底细。还有,咱们‘回春堂’新到的那批药材,可以开始放货了。”
“是,少爷。”
男子转身离开,锦袍在阳光下泛着光,像某种鸟类的羽毛。
沈清棠似有所感,回头看了一眼,却只看到空荡荡的回廊。
她皱了皱眉,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异样,继续朝小院走去。
那里,还有一个病人在等着她。
而陆府之外,更大的风波,正在悄悄酝酿......(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