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客

    第九章 夜客

    二更的梆子声被夜风扯得细碎,零零落落飘进帐中,很快便被更沉重的寂静吞没。营地里大部分篝火已熄灭,只余下巡逻队伍手中松明的光晕,在无边的墨色里缓缓移动,像几点飘忽的鬼火。

    林晚香合上手中那份标记着北境三路主要粮道详图的卷宗,指尖在眉心用力按了按。连续几个时辰的翻阅比对,饶是这具身体精力过人,重伤初愈下也感到了明显的疲乏,额角结痂处更是传来一阵阵麻痒的刺痛。

    她吹熄了手边的油灯,只留下炭火盆里暗红的余烬,提供着微弱的光和暖意。帐内顿时陷入一种朦胧的昏暗,物件的轮廓变得模糊,唯有清冷的月光从帐帘缝隙漏进一线,在地上投出惨白的一道。

    她没有立刻起身去榻上休息,只是靠坐在椅中,闭目养神。并非单纯的休息,而是将白日获取的庞杂信息,在脑海中重新梳理、归置。

    粮道,秋狝,慕容翊,石小虎,兵部郭淮,林家……一个个碎片,彼此似乎并无直接关联,却又隐隐被某种无形的线牵引着,共同指向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北境,指向“谢停云”这个身份。

    是巧合吗?

    她不信。

    “吱呀——”

    一声极其轻微、几不可闻的声响,仿佛夜风吹动辕门未关严实的木栓,又像是某种小兽蹑足踩过营外枯草的动静。

    林晚香倏然睁眼。

    眸中不见半点睡意,只有冰封般的警醒。属于谢停云的本能,对危险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在这一刻被彻底激发。她身体依旧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呼吸频率未变,甚至连眼皮都未多抬一下,但全身的肌肉已在瞬间调整到一种蓄势待发的状态,右手不动声色地垂落,指尖离固定在矮几下方的一柄短匕,只余寸许。

    帐内一片死寂。炭火的余烬偶尔“噼啪”一声,爆开细碎的火星。

    那声轻响之后再无动静。仿佛刚才只是错觉。

    但她知道,不是。

    夜风的方向,吹不进中军大帐所在的这个位置。辕门的木栓,入夜后必有专人检查加固。至于小兽……营地周围戒备森严,血腥气经年不散,寻常野物早就避之不及。

    她耐心地等待着,像潜伏在黑暗中的捕猎者。五感被提升到极致,捕捉着帐外最细微的声响——远处巡逻士兵交替的口令,风吹动旗帜的猎猎,甚至……自己平稳而绵长的呼吸与心跳。

    时间一点点流逝,慢得令人心焦。

    忽然,一阵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甜腥气息,混合着夜露的湿冷,极其诡异地,透过厚实的牛皮帐幕,渗了进来。

    不是军营中惯有的味道。也不是草药或血腥。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某种香料混合了陈旧铁锈,又带着一丝腐败花叶的气息。很淡,淡到若非她全神贯注,几乎就要忽略过去。

    而这气息传来的方向,是帐帘。

    有人,就在帐外。而且,用了某种方法,试图让这气息渗入,是迷香?还是其他?

    林晚香屏住呼吸,指尖已然触到了短匕冰凉的柄。她没有动,依旧维持着假寐的姿态,甚至将呼吸放得更轻缓绵长,仿佛真的沉入睡梦。

    她在赌。赌外面的人,会进来查看。

    果然,几个绵长的呼吸之后,帐帘靠近底部的位置,传来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一柄薄如柳叶、在微光下几乎看不见的刀尖,悄无声息地探了进来,向上轻轻一挑——

    固定帐帘的牛皮绳,被无声割断。

    帘幕失去一边的束缚,微微向里荡开一条窄缝。没有风灌入,因为来人的动作极其轻缓,控制着力道。

    一条黑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贴着地面,从那窄缝中滑了进来。动作流畅得诡异,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黑影进入帐内,并未立刻起身,而是伏在原地,一动不动,似乎在适应帐内更暗的光线,确认榻上之人的状态。

    借着炭火余烬和那一线月光,林晚香眯着眼,看清了来人的轮廓。一身漆黑的夜行衣,紧裹全身,连头脸都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身形……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纤细,但蹲伏的姿势稳如磐石,透着一股经过严格训练的、猎食者般的精悍。

    不是军营中的人。也绝非寻常小贼。

    黑衣人静静伏了片刻,目光扫过炭火盆,扫过矮几上堆积的文书,最后,定格在椅中似乎“沉睡”的谢停云身上。

    他似乎确认了目标的状态,开始缓缓起身,动作依旧轻巧得如同猫科动物。他没有立刻扑向椅中之人,而是先转向矮几,目光快速扫过摊开的卷宗、文书,手指极其敏捷地翻动了几下,似乎在寻找什么特定的东西。

    林晚香的心沉了下去。不是冲着她这个人来的?是冲着这些文书?粮道图?还是其他军情?

    黑衣人的动作很快,翻阅时几乎没有发出纸页摩擦的声音,显示出极高的专业素养。他似乎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略微停顿,随即转向旁边一个上了锁的紫檀木小匣——那是存放谢停云私人印信和紧要密函之处。

    他蹲下身,从腰间掏出一套细小的工具,就着微弱的光线,开始摆弄那把黄铜小锁。开锁的动作娴熟而安静。

    就是现在!

    林晚香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在黑衣人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锁具上的瞬间,猛地挥出!不是掷出短匕,而是将矮几上那盏早已冷却的青铜油灯,用尽全力,砸向黑衣人的面门!

    “嗖!”破空之声尖锐!

    黑衣人反应快得惊人,几乎在风声袭来的同时,头猛地一偏!油灯擦着他的耳畔飞过,“哐当”一声砸在身后的帐幕上,滚落在地。

    但他这一避,开锁的动作自然中断。

    林晚香要的就是这一瞬的干扰!在油灯脱手的刹那,她整个人已从椅中弹起,不是扑向黑衣人,而是朝着相反方向——帐帘被割开的位置——疾冲!同时左手一挥,将矮几上那摞沉重的文书哗啦一声全数扫向黑衣人!

    “有刺客!”清叱声压得极低,却带着内力,瞬间穿透帐幕,在寂静的夜里炸开!

    黑衣人眼中厉色一闪,显然没料到目标不仅醒着,反应还如此迅捷刁钻。面对劈头盖脸砸来的文书,他不得不抬手格挡,身形微滞。

    就这眨眼的功夫,林晚香已冲到帐帘边,却不是要逃,而是反手抽出了固定在帐柱旁的一柄制式军刀!刀身出鞘,带起一溜寒光!

    帐外,惊呼声、脚步声、兵刃出鞘声已然响起!最近的巡逻队被惊动了!

    黑衣人知道事不可为,毫不犹豫,身形一扭,竟如同游鱼般,朝着帐幕另一侧——并非入口的方向——撞去!他手中那柄薄刃一挥,结实的牛皮帐幕竟被割开一道大口子!

    他想破帐而逃!

    “哪里走!”林晚香岂能让他如愿,军刀带着劲风,直劈黑衣人后心!这一刀毫无花哨,纯粹是谢停云战场搏杀的狠辣路数,快、准、狠!

    黑衣人听风辨位,头也不回,反手一刀格来!

    “铛!”

    两刀相撞,火星四溅!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林晚香手臂剧震,伤口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楚,胸口更是一阵气血翻涌,喉头泛起腥甜!这黑衣人内力之深,竟似不在全盛时期的谢停云之下!

    黑衣人借这一撞之力,去势更快,眼看就要从破开的帐幕缺口窜出!

    就在此时,帐外厉喝响起:“刺客休走!”数道劲风袭向黑衣人背后,是闻声赶到的亲兵出手了!

    黑衣人身在半空,无处借力,却诡异地一拧腰,竟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了大部分攻击,只被一道刀风扫中肩头,闷哼一声,去势却不减,眼看就要没入帐外的黑暗!

    林晚香强压翻腾的气血,眼中寒光爆射,手中军刀脱手,化作一道凄厉的白虹,直射黑衣人后心!这是搏命一击,毫无保留!

    黑衣人似背后长眼,千钧一发之际,硬生生在空中又转了半尺!

    “噗嗤!”

    军刀未能命中后心,却深深扎入了他的右腿!血光迸现!

    黑衣人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身形一个踉跄,但逃命之志坚决无比,竟不顾腿上重伤,单手在帐外栅栏上一按,借力腾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营帐的阴影之中,速度快得惊人。

    “追!”周岩的怒吼声传来,带着惊惶和后怕,一队亲兵立刻朝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急追而去。

    帐内,林晚香以刀拄地,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脸色在炭火余烬映照下,白得吓人。右臂伤口彻底崩裂,温热的液体浸透了绷带,顺着指尖滴落。胸口烦恶欲呕,方才强行提气动手,牵动了尚未痊愈的内腑。

    “将军!”周岩第一个冲进来,看到帐内狼藉和将军惨白的脸色,魂飞魄散,“您受伤了!军医!快传军医!”

    “我没事。”林晚香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目光死死盯着黑衣人消失的帐幕缺口,又缓缓移向地上那几滴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的血迹,和那柄染血的薄刃柳叶刀。“查看他翻动过的东西……还有,他留下的血,刀。”

    很快,军医被连拖带拽地请了来,重新处理崩裂的伤口。陈霆也衣衫不整地赶到,看到帐内情形,脸色铁青,噗通一声跪下:“末将防卫不力,让将军受惊,罪该万死!”

    “起来。”林晚香任由军医包扎,声音因失血和疼痛而略显虚弱,却异常冷静,“此事怪不得你们。来人武功极高,潜行隐匿之术更是了得,非寻常军士所能察觉。”

    “可……”

    “不必多说。”她打断陈霆的自责,“营内加强戒备,明暗哨加倍。严查今夜所有轮值岗哨,看有无疏漏或异常。还有,派最好的追踪好手,沿着血迹和痕迹去追,但……不必追太远,以防调虎离山或另有埋伏。”

    “是!”陈霆领命,匆匆而去。

    周岩则小心翼翼地将那柄薄刃柳叶刀和沾染了血迹的泥土收集起来。“将军,这刀……形制古怪,不似中原常见兵器,也非狄人式样。这血……”

    林晚香看着那柄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幽蓝光泽的细刀,刀身极薄,近乎透明,若非沾染了血迹,在黑暗中几乎无形。这样的兵刃,专为暗杀、潜入打造。

    “收好。连同他翻动过的文书,一并封存。”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受伤和遇刺的消息,严密封锁。对外只言营中有细作潜入,已被击退。尤其不能传到京城。”

    “末将明白!”

    军医包扎完毕,又开了安神镇痛的汤药,叮嘱千万静养,不可再动武。林晚香一一应了。

    帐内重新收拾过,破损的帐幕暂时用厚毡堵上。亲兵护卫增加了一倍,明里暗里将中军大帐围得铁桶一般。

    所有人都退下后,帐内再次只剩下她一人。

    伤口处传来新的、更剧烈的疼痛,汤药的安神成分开始起作用,带来阵阵昏沉。但她的大脑却异常清醒,冰冷。

    黑衣人是谁派来的?

    狄人?想要谢停云的命,或窃取军情?

    京中政敌?郭淮之流?想趁他伤重,彻底除掉这个眼中钉?

    还是……与慕容翊有关?与那夜潜入驿馆的黑衣人有关?

    他翻找文书,目标明确,是要找什么?粮道图?还是其他?

    最后那一刀……她拼尽全力,明明对准后心,却只伤了腿。对方的身法和应变,实在可怕。这样的高手,为何会来做这种潜入窃密的勾当?

    一个个疑问,盘旋在心头,没有答案。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对方没有得手,还受了伤,留下了痕迹。这意味着,她暂时安全了,但也意味着,对方很可能不会罢休。

    而这次刺杀,也像一盆冰水,彻底浇醒了她。

    复仇之路,远非她最初设想的那般,只是换了身份、手握权柄,便能快意恩仇。这潭水,比她想象的更深,更浑,也更危险。暗处盯着“谢停云”的,想要他命的,不知凡几。

    她抚上重新包扎好的右臂,厚厚的绷带下,疼痛真实而尖锐。

    还不够。

    她现在对谢停云这个身份的掌控,对这具身体力量的运用,对朝局、对军中、对潜在敌人的了解,都还远远不够。

    仅仅是模仿神态、语气、处理公务,是不够的。她需要更快地吸收谢停云的一切——他的武功,他的战阵经验,他的人脉网络,甚至他那些未曾宣之于口的秘密和弱点。

    她需要真正成为“谢停云”,才能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位置上活下去,才能握住这柄复仇之刃,砍向她真正想要毁灭的目标。

    夜色深沉,帐外风声呜咽,仿佛无数鬼魂在哭泣。

    林晚香缓缓躺下,闭上眼睛。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军刀脱手时,那冰冷坚硬的触感。

    以及,刀锋划过血肉时,那一瞬细微的阻滞感。

    那一刀,没能留下刺客的命。

    但,留下了血。

    也留下了一个清晰的警告,和一股从骨髓里蔓延开来的、冰冷的兴奋。

    游戏,似乎真的开始了。

    而她,绝不会是第一个出局的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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