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潜鳞
陈霆离开后,帐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偶尔细微的爆裂声。供着佩剑的乌木几案,在昏暗光线中,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林晚香没有回到舆图前。她走到那张几案旁,伸出手,指尖没有触碰剑鞘,而是轻轻拂过那条素白的丝绦。丝绦质地柔软冰凉,带着一种死亡般的洁净感。
前世,她死时,别说灵堂祭奠,连一卷草席都未曾得。尸身被匆匆收敛,不知埋在了哪个乱葬岗。而林晚玉,仅仅是“失踪”,生死未卜,便已引得满城风雨,更让这北境数万大军为她缟素三日。
真是……同人不同命。
不,她们本就是不同的。林晚玉是林家精心培育、待价而沽的娇花,是用来联姻高门、巩固权势的棋子。而她林晚香,不过是枚用过了便可随手丢弃的弃子,连成为棋子的资格,都未曾被真正珍视过。
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了几分,带着近乎残忍的嘲讽。
她松开丝绦,转身回到矮几后。目光落在那张北境舆图上,朱笔画下的红圈刺目依旧。秋狝……粮道……慕容翊……
还有石小虎那蹲在墙根翻动泥土的古怪举动。
看似毫无关联的点,却都隐隐指向这北境军营,指向“谢停云”。是有人要对付他?还是有人,想借着他,达到别的目的?
她需要知道更多。关于林晚玉“意外”的更多细节,关于京城此刻的暗流,关于兵部郭淮那封信背后真正的指使者,关于……林家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中,扮演的角色。
谢停云在京城有暗线,有秘密传递消息的渠道。除了“观云阁”的沈放,应该还有其他人。但那些记忆碎片太模糊,她需要线索去触发。
她的目光,落在了矮几一角,那个之前用来装药渣的空粗陶碗上。碗很普通,军营制式,边缘有个不起眼的磕口。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电光,骤然闪现。
谢停云重伤昏迷三日,醒来后,饮食汤药皆由周岩经手。但在此之前呢?在他昏迷期间,是谁在照料?军医,亲兵,还有……负责送水送饭的杂役。
石小虎是后来才被陈霆带回,安排在伙房的。那么,之前负责中军大帐这边杂务的,是谁?
“周岩。”她对着帐外唤道。
周岩应声而入。
“我昏迷那三日,除了军医和你,还有何人常出入此帐?尤其是……负责送递清水、饭食、炭火等杂物的。”她问得随意,仿佛只是闲聊。
周岩不疑有他,回想了一下,答道:“除了末将和几位轮值的亲兵,便是伙房那边每日定时派来送饭食和热水的小役。是个叫王顺的老卒,在军中十几年了,老实本分,一直负责这片营区的杂役。将军您昏迷时,他每日送些清粥热水进来,都是放在外帐,由末将或当值亲兵查验后再端入内帐。”
“王顺?”林晚香记下这个名字,“他现在还在负责吗?”
“在的。不过自从石小虎来了之后,老赵头说那小子勤快,手脚麻利,便让他和王顺一起负责这片。这几日将军的饭食,也都是石小虎经手了。”周岩道。
“王顺现在人在何处?”
“这个时辰……应该在营后河边清洗昨日积下的锅碗。”周岩有些疑惑,“将军,可是觉得那王顺有问题?他可是军中老人了……”
“没事,随口问问。”林晚香神色平淡,“你去忙吧。对了,让王顺得空时,来一趟。我有些关于营地旧事,想问问。”
“是。”周岩虽觉奇怪,但将军有令,自然遵从。
周岩离去后,林晚香重新看向那个粗陶碗。让王顺来,并非真的怀疑这个老卒。一个在军中十几年的老人,若是细作,未免潜伏得太久,也太过显眼。她要的,是通过王顺,确认一些事情,同时……或许能不动声色地,接触到谢停云可能留下的、更隐秘的信息传递方式。
如果谢停云真有暗线在军中,那么在他重伤昏迷、无法亲自接头的特殊时期,必然会启动某种备用联络方式。这种联络,很可能就隐藏在看似寻常的日常接触中。
王顺这样的老卒,负责中军大帐的日常杂物,或许就是其中一环。即便他不是核心,也可能无意中接触过什么。
她需要试探。
约莫一炷香后,帐外传来略带局促的脚步声和一个苍老的声音:“将军,小老儿王顺,奉命前来。”
“进来。”
帐帘掀开,一个年约五旬、身形佝偻、穿着打着补丁的旧号衣的老卒,畏畏缩缩地走了进来。他脸上满是风霜刻下的皱纹,双手粗糙,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未洗净的油污。进帐后,他不敢抬头,直接就要跪下行礼。
“不必多礼。”林晚香抬手制止,“起来说话。”
“谢……谢将军。”王顺颤巍巍地站直,依旧低着头,双手不安地搓着衣角。
“在军中多少年了?”林晚香语气平和,仿佛真的只是拉家常。
“回将军,小老儿是元和九年入的伍,先在朔方军,后来跟着将军您来了北境大营,算算……有十五个年头了。”王顺声音沙哑,带着老兵特有的恭顺。
“十五年,不易。”林晚香点点头,“一直负责这边的杂役?”
“是,是。小老儿年纪大了,腿脚也不如年轻人利索,承蒙将军和陈副将不弃,就安排些送饭送水、清扫整理的轻省活计。”王顺忙道。
“我昏迷那几日,也是你送饭食过来?”
“是……是小老儿。”王顺头垂得更低,“小老儿每日将粥饭热水送到外帐,由周侍卫查验。将军您……吉人天相,总算是醒了,真是老天保佑。”
“有心了。”林晚香看着他,“那几日,可曾发现帐内有什么异常?或者,有没有什么……生面孔,打听过中军大帐的事?”
王顺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摇头如拨浪鼓:“没……没有!小老儿只是送东西,送完就走,从不敢多看一眼,多问一句。生面孔……营里都是熟人,没见着什么生面孔打听将军。”
他回答得很快,语气慌张,不似作伪,更像是一种底层士卒面对高位者询问时本能的恐惧。
林晚香目光扫过他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的手,又问:“我醒来后,用过的药碗、饭食器皿,也是你收走清洗?”
“是……是小老儿和石小虎那孩子一起。那孩子勤快,常抢着干活。”王顺道。
“嗯。”林晚香不再追问,话锋一转,“我记得,朔方军旧营的后面,有一片野栗子林,每到秋天,果实落满地,捡都捡不完。你们这些老兵,常偷偷烤了吃,被巡营的抓到,还要挨军棍。可有此事?”
王顺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涌上浓浓的追忆和一丝暖意,脸上的紧张也消散了些:“将军……您还记得?是有这事!那栗子烤熟了,又香又甜……为这,小老儿还真挨过两棍子,嘿嘿……”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龈。
“自然记得。”林晚香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温和的弧度,“那时候,你还不是‘小老儿’,我们都叫你‘顺子’。”
“将……将军……”王顺眼眶忽然有些湿润,似乎没想到位高权重的将军,竟还记得他当年的浑号和这些微不足道的琐事。
“都是过去的事了。”林晚香语气有些感慨,“如今在这北境,天寒地冻,想吃口热乎香甜的,倒是不易。我记得,那时候你们烤栗子,喜欢用一种从后山采来的、叶子带锯齿的香草垫着,说是能去火气,添清香。这北境,可还有那种香草?”
王顺怔了怔,似乎在努力回忆,然后摇头:“好像……没见着。北境这地方,草都长得硬邦邦的,没什么香味。将军若是想吃栗子,等秋天,小老儿去林子里找找,看有没有野生的,给您烤几个尝尝?”
“不必麻烦了。”林晚香摆摆手,似乎只是随口一提,“只是忽然想起,随口问问。好了,没事了,你去忙吧。”
“是,是,小老儿告退。”王顺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林晚香脸上那丝极淡的温和瞬间褪去,恢复成一贯的冰冷沉静。
朔方军旧营后的野栗子林是真,老兵偷烤栗子挨军棍也是真。这些都是谢停云记忆里无关紧要的碎片。但她最后提到的“叶子带锯齿的香草”,却是她杜撰的。根本不存在这种东西。
她问这个,并非真的要找什么香草,而是在试探一种可能——谢停云是否用类似的、只有特定旧人知道的、看似寻常的“琐事”或“旧物”,作为与暗线接头的暗语或确认身份的方式。
王顺的反应很正常,没有出现任何异常的停顿、眼神变化或试图接话的迹象。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卒,并非谢停云的秘密信使。
那么,传递消息的环节,可能在其他地方。或者,在她昏迷期间,消息传递本就停滞了。
不过,也无妨。至少排除了一个可能。而且,通过这番看似怀旧的闲聊,或许能让某些暗处关注中军大帐动静的人,稍微放松警惕——看,谢停云只是在缅怀过去,感伤伤情,并无特别举动。
她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舆图和文书上。京城的消息,还需要等。北境的暗流,也需要时间浮现。
现在,她只需要耐心扮演好“悲恸伤重、静养待命”的镇北将军。
时间一点点流逝,帐外的光线越来越暗,又到了掌灯时分。周岩送来晚膳,依旧是清粥小菜。林晚香默默吃完。
就在周岩收拾碗筷准备离开时,林晚香忽然道:“今日的腌萝卜,似乎比往日咸了些。”
周岩动作一顿,看了看那几乎没动几筷子的萝卜丝,疑惑道:“咸了?不会啊,还是石小虎腌的那一坛,之前吃着都正好……”
“许是我口淡。”林晚香淡淡道,“明日让他少放些盐。另外,粥也熬得太稠,我没什么胃口,明日稀些。”
“……是。”周岩有些摸不着头脑,将军往日并不在意这些细节,今日怎么挑剔起口味来了?或许是心情郁结,影响食欲吧。他暗自叹息,应了下来。
这看似随口的挑剔,是林晚香另一个试探。她要看看,石小虎对她饮食偏好的“格外用心”,是出于讨好,还是……别的。如果只是讨好,听到将军不满,下次自然会调整。如果不是……
夜色,如同浓墨,彻底浸透了北境的天空。营地里星星点点的火光,在无边的黑暗和尚未撤去的素纨映衬下,显得格外微弱而孤寂。
中军大帐内,烛火如豆。
林晚香独立帐中,望着摇曳的火苗,袖口那点白线的“奠”字,在昏黄光线下,宛若一点凝结的寒霜。
潜鳞勿用,或跃在渊。
她在等。
等京城的惊雷传来回响。
等水下的暗影,自己浮出水面。(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