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惊羽沉霜
痛楚如同跗骨之蛆,在右臂和胸腹间盘桓不去,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处,带来细密的、令人烦躁的锐痛。林晚香闭着眼,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伤口敷料下,皮肉正艰难地试图弥合,以及内腑那团被阴寒掌力震伤的滞涩气团。
军医开的汤药里添了镇痛安眠的成分,睡意如同潮水,一波波漫上来,试图将她拖入无知的黑暗。但她死死咬着舌尖,用那点微弱的血腥气和尖锐的疼痛,维持着意识的清明。
不能睡。至少在陈霆和周岩带着初步查验结果回来之前,不能完全陷入沉睡。
帐内只点了一盏极小的油灯,放在远离床榻的角落,光线昏黄如豆,仅能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那柄“惊弦”依旧供在乌木几案上,灰羽箭则被她放在枕边触手可及之处。两样东西,在昏暗中静默着,像两个沉默的谜题。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停在帘外。
“将军?”是周岩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疲惫和小心翼翼,“您醒着吗?”
“进。”林晚香睁开眼,声音比之前更哑,透着力竭后的虚弱。
周岩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木托盘,上面盖着粗布。他脸色很不好看,眼下一片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将军,您感觉如何?”他将托盘放在矮几上,先关切地问。
“死不了。”林晚香简略道,目光落在托盘上,“有何发现?”
周岩深吸一口气,揭开粗布。托盘里分门别类放着几样东西:从第二名刺客身上搜出的漆黑令牌、几个颜色各异的小瓷瓶、一些零散的暗器(飞针、铁蒺藜等)、还有那柄幽蓝色的弯刃。旁边还放着一个小一些的托盘,上面是之前第一名刺客留下的薄刃柳叶刀和那片带暗金丝光的绛紫布料碎片。灰羽箭单独放在一旁。
“东西都在这儿了。”周岩指着那些物品,一一解说,“令牌材质奇特,非金非木非石,坚硬异常,刀剑难伤,上面刻的图案无人识得。那几个瓷瓶里,经过军医初步查验,红色的是见血封喉的剧毒,绿色的是方才使用的毒粉,白色的是迷烟,黑色的是……一种能迅速腐蚀血肉的强酸。暗器也都淬了毒。”
他的语气越来越凝重:“至于这两柄刀,”他指了指幽蓝弯刃和柳叶薄刃,“形制迥异,但锻造工艺都极其精湛,绝非寻常匠人所能为。尤其是这弯刃上的幽蓝光泽,军医说可能是用数种罕见毒物混合淬炼而成,毒性猛烈诡异,中者若无独门解药,顷刻毙命。”
林晚香静静听着,目光在两柄刀和那支灰羽箭之间游移。冰冷、诡异、淬毒、材质特殊……这些特征,隐隐将这三样东西联系在一起。
“还有这布料。”周岩拿起那片绛紫色碎片,“与这令牌、刀柄的冰凉触感有相似之处,但更柔软。上面的暗金色丝光,极细,不像是织进去的,倒像是……染上去时用了特殊的矿物或染料。咱们军中没人见过这种料子和染法。”
“与南陵‘冰绡’或西戎‘火浣布’相比如何?”林晚香问。
周岩摇头:“完全不同。冰绡轻薄透凉,火浣布据说遇火不燃。这布料却厚实坚韧,触手冰凉,不透水,也不易燃,韧性极强。那暗金色,更非两国常见。”
不是南陵,不是西戎。那会是哪里?
林晚香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谢停云常年戍边,交手的多是北狄。难道是与更北方的、冰原之上的国度有关?还是……海外番邦?
“刺客的尸体呢?可有什么特征?”她换了个方向。
“正要禀报。”周岩脸色更加难看,“那刺客……脸上覆着人皮面具,做工极为精巧,几乎与真脸无异。属下揭下面具后,发现其真容……”他顿了顿,似乎不知如何形容,“面容普通,年约三旬,但……其耳后、颈侧,有几处极其细微的、淡青色的纹身,形状与令牌上的诡异图案有几分相似。而且,他的牙齿……有几颗是空的,里面藏有蜡丸,蜡丸里是同样的剧毒粉末,应是用于任务失败时自尽之用。只是这次中箭太快,没来得及咬破。”
人皮面具,诡异纹身,藏毒蜡丸……这绝不是普通的杀手或细作,而是经过严格训练、组织严密的死士。
“另一个刺客(指第一个)的血迹追踪,可有结果?”林晚香又问。
周岩摇头:“毫无结果。追到溪边就断了,那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而且,咱们的人在附近仔细搜寻,没发现任何疗伤或包扎的痕迹。”他犹豫了一下,“将军,这两人行事作风、所用器物如此相似,很可能是同一伙人。第一次窃密未成,第二次便直接来刺杀。只是……这第二次来的,似乎更狠,更绝。”
林晚香不置可否。是同一伙人,还是两拨不同但有关联的人?目的究竟是窃密,还是杀人?或者……两者都是?
她的目光,最终落回那支灰羽箭上。
“这支箭,”她缓缓开口,“你怎么看?”
周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混杂着敬畏与困惑的神情:“箭法通神,材质奇特,来无影去无踪……属下……看不透。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射箭之人,绝非那两名刺客的同伙。否则,他没必要射杀同伙,更没必要用这种方式示警或……灭口。”
“示警?灭口?”林晚香咀嚼着这两个词。灰羽箭射杀的是刺客,从结果看,确实像是一种粗暴的“帮助”。但那种隐藏在黑暗中、冷静俯瞰、一击必杀的方式,又透着居高临下的冷漠和掌控感。不像示警,更像是一种……宣告?或者,清理?
“陈霆那边,营内排查可有异常?”她暂时放下灰羽箭的疑问。
“陈副将正在加紧核验,尤其是近期入营的新人。目前尚未发现明显异常。石小虎那边,盯梢的人回报,他昨夜一直在伙房休息,未曾离开,今日也如常干活,听到将军遇刺、伤势加重的消息后,显得很惊慌,还向老赵头打听将军情况。”周岩答道,“至于王顺等老人,也都查过了,没什么问题。”
石小虎……他的表现,似乎太过“正常”了。一个经历过家破人亡、勉强在军营栖身的少年,听到主将接连遇刺重伤,惊慌是正常的,打听消息也是正常的。但就是这种毫无破绽的“正常”,在林晚香此刻草木皆兵的心态下,反而透着一丝不协调。
还有王顺……那个负责杂役的老卒。他是谢停云昏迷期间,少数能接近中军大帐外围的人之一。
“王顺……”林晚香沉吟道,“他家中还有何人?在营中可有什么特别交好之人?或是……特殊的习惯、嗜好?”
周岩想了想,道:“王顺是幽州人,早年家人都死于狄人劫掠,孤身一人。在营中为人老实木讷,不太与人交往,就是埋头干活。唯一的嗜好……好像就是偶尔得了闲钱,去营地外小镇上的酒肆喝两杯最劣质的烧刀子,但酒量浅,一喝就醉,醉了就唠叨他死去的婆娘和孩子,都是些车轱辘话,没什么特别的。”
孤身一人,老实木讷,偶尔喝酒,醉后唠叨家人……听起来,再普通不过。
但越是普通,有时候越是适合隐藏。
“继续盯着。”林晚香没有多说什么,“我伤势加重的消息,放出去了吗?”
“已经按将军吩咐,暗中散出去了。营中现在都在传将军呕血昏迷,情况危急。”周岩低声道,“另外,给林府的‘谢罪’家书,今晨已由快马送出。算算日子,四五日后便能到京城。”
林晚香点点头。家书送出,北境这边“伤重垂危”的消息也放出去了,接下来,就是等待京城的回音,以及……看看还有没有更多的“鱼”,会因为这潭被搅得更浑的水而浮上来。
“还有一事,”周岩脸上露出一丝犹豫,“平舆驿那边……今晨传来消息,慕容质子……不见了。”
林晚香眸光一凝:“不见了?何时?如何不见的?”
“驿馆的人说,昨夜一切如常,今早去送早饭时,才发现房中无人。行李衣物都在,唯独人不在了。问过驿馆上下,无人看见他何时离开,去了哪里。咱们安插在驿馆的人,昨夜也未发现任何异常。”周岩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就像……就像之前那几个黑衣人一样。”
慕容翊,也消失了。
在灰羽箭出现、第二名刺客被射杀的当夜。
是巧合?还是……必然?
林晚香感到一阵更深的寒意,从脊椎缓缓爬升。慕容翊的消失,与灰羽箭的出现,几乎在同一时间。这意味着什么?慕容翊与那射箭之人有关?还是说,射箭之人的出现,惊走了慕容翊?亦或者,慕容翊的消失,本就是计划中的一环?
“加派人手,搜寻慕容翊下落。以平舆驿为中心,方圆五十里,仔细查找。但记住,不要大张旗鼓,暗中进行。”她迅速下令,“同时,严密监视所有通往南方的道路、关卡。他一个别国质子,没有通关文书,寸步难行。除非……有人接应,或者,他根本就没打算走官道。”
“是!”
周岩领命退下,去安排搜寻事宜。
帐内再次恢复寂静。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光线明灭,将“惊弦”剑和灰羽箭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忽长忽短,交错重叠,像两个无声对峙的幽灵。
林晚香缓缓呼出一口气,胸口依旧闷痛。她侧过头,看着枕边那支冰冷的灰羽箭。
灰隼的翎羽,来自极寒孤高之巅。
用这种翎羽做箭的人,是否也视众生如草芥,只在需要时,才从云端投下冷漠的一瞥?
而慕容翊的消失,又将这潭浑水,搅向了何方?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被动地躺在榻上,等待下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箭,或是下一个不知怀着何种目的的访客(或刺客)。
谢停云的身份,是漩涡的中心。而她,必须尽快找到驾驭这漩涡的方法,或者……找到跳出漩涡的路径。
“惊弦”……灰羽……
一个祭奠,一个杀戮。
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是否,这本就是一体两面?
她伸出左手,指尖轻轻触碰到灰羽箭冰冷的翎羽。
触感坚硬,带着北地风雪的寒意。
既然弦已惊,羽已落。
那么,隐藏在幕后的那只手,是不是也该……稍微动一动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