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上。
谢宇靠窗坐着，沈南在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
窗外的风景从北方的平原变成了丘陵，天色暗下来，车厢里的灯亮了，白色的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
沈南在看手机，邮箱，她在回何薇的消息，关于GSP材料清单第二版的几个细节。
谢宇没看手机，他在看窗外。
窗外什么都看不清了，只能看到玻璃上自己的影子。
他在想赵德明说的那句话，凌晨三点，配送车抛锚，温度往上涨，这种事方案里确实没写。
不是因为没想到，是因为那种事不是写在方案里的，那种事是在冬天凌晨三点的高速公路上才能遇到的，他没遇到过，赵德明遇到过。
他没有生气，不是因为忍着，是因为赵德明说的是事实。
他欠缺的不是知识，是经验，知识可以查，经验不能查。
但他可以去积累。
…………
杭州，第二天上午。
林彻的办公室。
谢宇坐在对面，沈南坐在旁边。
谢宇汇报。
他把见面的过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德宁的院子，冷链车，赵德明的办公室，温控显示屏，那份翻旧的接入指南。
然后是谈判，考校，七个温控节点，GSP的G，交接真空。
"然后他怎么说？"林彻问。
"他说'答得不错'，然后说'答得出来和做得到是两回事'，然后说了一句，'你们互联网公司，PPT做得漂亮'。"
林彻没有反应，他在听。
"他举了一个例子，凌晨三点配送车抛锚，车厢温度往上涨，电话打不通，他问我这种事方案里写了没有。"
"你怎么说的？"
"我没说什么，因为确实没写。"
林彻看了他一眼。
谢宇的脸上没有不服的表情，也没有委屈的表情，是一种很平的表情，像他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不是无关，是他已经消化了。
林彻没有马上说话。
他端起茶杯，龙井，温的，不烫不凉，刚好能喝。
赵德明，五十四岁，做了二十年，A级GSP，省内唯一。
不蠢，二十年能活下来的不会蠢，在国药和华润两大国企的夹缝里活了二十年，不只是不蠢，是有本事，他说"PPT做得漂亮"，不是因为看不起微光，是因为他见过太多互联网公司跨界进药品行业，来的时候信心满满，走的时候一地鸡毛，他的轻蔑有二十年的经验兜底。
但了解行业的人，看到的是行业的规则。
看不到规则之外的东西。
他放下茶杯。
"他没生气。"林彻说。
谢宇愣了一下，不知道林彻说的是谁没生气。
"你。"林彻看着他，"你没生气。"
谢宇明白了，"嗯。"
林彻没有解释为什么说这句话，他不需要解释，谢宇没生气，说明他不是在跟赵德明争面子，他在做事，争面子的人被轻蔑了会生气，做事的人被轻蔑了会记住，然后用结果回答。
这很重要。
"还有别的吗？"林彻问。
谢宇想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谈完快结束的时候，赵德明随口说了一句，他说'你们微光那个系统，听说上面查过'。"
林彻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茶杯在手里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
"他原话？"
"原话，然后我问哪方面，他说没什么，行业协会那边有人提了一嘴，然后就换话题了。"
林彻没有追问，他也换了话题。
"方案留给他了？"
"留了。"
"他说多久回复？"
"没说。"
林彻点了一下头。
"继续谈，报价按方案的数走。"
谢宇站起来，准备走。
"谢宇。"
谢宇停了。
"那句'上面查过'，他从哪听到的？"
谢宇说："不知道，他没说。"
林彻看了他一眼。
"好，不用追了。"
谢宇走了，沈南也走了。
办公室门关上了。
林彻坐在那里，茶杯还端在手里，龙井，温的。
他把茶杯放下了。
"上面查过。"
三个字。
行业协会有人提了一嘴，行业协会的信息来源是哪里？不是药监局，药监局不会对外说，是更上面，或者是侧面，有人在查微光的系统，查到了什么，然后消息从某个环节漏到了行业圈子里。
CR-1247，那份央行的代码审查，追问函，回函，永久记录。
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回函被接受了，但记录还在，记录永远在。
他知道。
他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凉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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