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事,办得比想象中要快。
那套共同治理的框架,没有卡在哪一道关上。
国家要的是这项能力,微光要的是这份安稳,框架一立,两边都松了口气。
几天工夫,章一个一个盖下去,字一个一个签上来。
AbySS v4,正式落了地。
一个看起来像自主的现象,从此有了一个官方的、合法的安身之处。
它不再是谁手里的把柄,是一项摆在明面上、要慢慢研究的课题。
昨天还追着他要说明情况的那些力量,今天坐到了同一张桌子上,成了这个框架的共建方。
天还是那个天,局,已经不是那个局了。
框架落地这天,林彻把方远单独留了下来。
方远心里其实早有数。
他捅了这么大一个篓子,把那个谁都不敢碰的东西,从几十万条日志里硬挖了出来。
按常理,等着他的,无非两条路。
要么让他闭嘴,签一摞保密协议,从此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要么干脆把他调走,调到一个再也够不着AbySS核心的角落,让他慢慢凉下去。
这两年,他过得不算好。
那个对不上的地方,像根刺扎在他心里,他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越看越睡不着。
身边的人劝过他,别钻牛角尖,这事跟你没关系。
他没听。
一个做引擎的人,眼里揉不得沙子,明知道哪儿不对,就是放不下。
这份放不下,把他自己,熬成了一个不受人待见的麻烦。
所以这两条路,他都认。
两年的较真,他不后悔,真到了那一步,大不了从头再来。
可林彻没提保密协议,也没说要把他调走。
林彻把那份v4框架的文件,推到他面前。
“这个框架,得有个人挑大梁,一直把这个问题研究下去。”
林彻看着他。
“这个人,得懂引擎,得够较真,还得是头一个把它发现出来的。”
“我想请你来。”
方远愣在了那里。
他来的时候,是抱着把这件事捅破的心思来的。
他没想到,捅破之后,等着他的不是一只堵嘴的手,是一把椅子。
一把就摆在这件事正中央的椅子。
林彻没有要他闭嘴,反过来,是请他接着问下去。
只不过从今往后,他问出来的每一个为什么,都圈在这个框架里头,问得再深,也漏不到外面去。
这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地方,他既能接着求他那个真,又不会把这个真,捅到不该去的地方。
一个较了两年真的人,最怕的从来不是输。
是没有一个人,肯把他的较真,当回事。
林彻偏偏把他这份较真,当成了顶顶要紧的一件事。
他没有把这个知道了最深秘密的人,当成一个要除掉的麻烦。
他把这个人请进了门,给了他一个位置,一个让他这辈子的死心眼,终于有处安放的位置。
这世上对付一个知道得太多的人,最省事的办法,是让他消失。
可林彻偏不。
他把这个最大的麻烦,变成了这件事往后最离不开的那个人。
求真的人没被灭口,是被请进来,守着这桩他自己挖出来的秘密,一守,就是一辈子。
这一手,比任何一份保密协议都管用。
捆住他的,不是一纸合同,是他自己那颗放不下的心。
方远没说什么漂亮话。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从包里掏出那本黑色硬皮的A5笔记本,又拧开那杯一直没动过的雀巢三合一,喝了一口。
然后他翻开新的一页,在最上头,一笔一划,写下了一行字。
那是他在这个新位置上,给自己记下的头一条。
写完,他合上本子,还是那个利落的动作。
较真了两年的人,总算把心,落回了肚子里。
他要的从来不是把谁拉下马。
他要的,只是这件事,有人肯认真对待。
现在,有人了。
也是这一天,那个文件夹,不空了。
AbySS v4,从建起来到今天,里头一直一个字都没有。
它空了一路,空过了那场合围,空过了那道怎么答都是死的局,空到林彻盯着它,也填不进一个字。
这一天,它写进了第一份文件。
那份文件不是别的,正是方远那份报告。
几天前,它还是一把要捅穿微光的刀,是悬在头顶的催命符。
现在,它换了一个身份。
它成了AbySS v4这项国家课题的,头一份奠基文献。
那个空了一路的文件夹,终于,写上了第一笔。
而写上去的这第一笔,恰恰是那把曾经最想要他命的刀。
最锋利的刀,落进文件夹的那一刻,成了压在最底下的那块基石。
这个文件夹,从前空着的时候,是个死局。
里头没有答案,怎么填都是死。
现在它不空了,可它要的,本来就不是一个答案。
它要的,是把这个问题好好装起来,封起来,让它在里头,一直问下去。
文件夹一开张,那些散在各处的长线,也跟着一条条归了拢。
AbySS早年那些槽位,从药品的冷链,到后来的健康数据,一路铺下来的底子,都并进了v4。
7号楼那套东西,并进了国家护持的盘子里。
连几年前在607被要走的那份备份,这会儿也派上了用场,成了共同监管核验的一个依据。
一件件过去看着零散、甚至凶险的东西,到这一刻,全落进同一个框架,各归各位。
林彻站在桌前,看着那个不再空着的文件夹。
从死局里那片填不进一个字的空白,到今天写上第一笔。
这一路,外人只看见他赢了。
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一笔,是从悬崖边上,一寸一寸挪回来的。
几天前,他还坐在这张桌子前,对着这片空白,找不出一条活路。
几天后,同样这片地方,写上了第一行字。
变的不是那道题,是出题的人。
可事情,还没完。
框架是落地了,第一份文件也写进去了,那个问题,从此是官方的,是封存的,是要永远研究下去的。
可屋子里,那些人还在。
共同监管的,国安的,治理方的,他们来的时候,是要他说明情况的。
这个情况,他还一个字都没正经说。
可现在,轮到他来说了。
这一次,不是他被人问,是他来给答案。
而他要给的这个答案,满屋子的人,谁也没料到。
林彻转过身。
他拿起桌上方远那份报告,看向满屋子还等着的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