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不大,但庄严肃穆。高高的审判台,深红色的法台,正中央悬挂着国徽。左侧是原告席,右侧是被告席,中间是书记员席。旁听席上坐着一些人——赵梅她们,还有几个不认识的面孔,可能是记者,也可能是来旁听的市民。
林晚秋牵着小雨走到原告席坐下,李律师坐在她旁边。对面,陈建国和吴律师已经在被告席就座。两人的表情都很严肃,陈建国偶尔瞟向林晚秋这边,眼神冰冷。
书记员开始核实当事人身份:“原告林晚秋,女,三十四岁,身份证号……”
“被告陈建国,男,三十七岁,身份证号……”
核实完毕,书记员宣布:“全体起立。”
旁听席上的人站起来。审判台的侧门打开,杨法官穿着黑色法袍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位陪审员。三人入座后,杨法官敲响法槌:
“现在开庭。原告林晚秋诉被告陈建国离婚纠纷一案,今天公开开庭审理。根据法律规定,双方当事人有申请回避的权利。原告是否申请回避?”
“不申请。”林晚秋说。
“被告是否申请回避?”
“不申请。”陈建国说。
“好。现在进行法庭调查。首先由原告陈述诉讼请求和事实理由。”
林晚秋深吸一口气,打开面前的话筒:“法官,我的诉讼请求是:一、判决我与陈建国离婚;二、判决婚生女陈小雨由我抚养,被告每月支付抚养费三千元;三、依法分割夫妻共同财产;四、判令被告赔偿我精神损害抚慰金五万元;五、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她的声音清晰,平稳,虽然手心在出汗,但语气坚定。
“事实和理由是:我与陈建国于2017年结婚,2019年生下女儿陈小雨。结婚八年来,陈建国长期对我实施家庭暴力,从语言辱骂到肢体殴打,从经济控制到精神摧残。我身上有多处伤痕,有医院的伤情鉴定为证,有报警记录为证,有我自己记录的日记为证。”
她从文件袋里拿出证据,一份一份展示:“这是2021年3月,他打伤我左臂的就医记录;这是2022年8月,我耳膜穿孔的诊断书;这是今年11月7日,他导致我肩胛骨骨裂、轻微脑震荡的伤情鉴定。法官,这只是冰山一角。八年里,我被打过无数次,只是很多次没有去医院,或者不敢说是家暴。”
陈建国在对面冷笑,但没说话。
“除了身体暴力,陈建国还对我实施经济控制。”林晚秋继续说,“婚后不久,他就拿走了我的工资卡,每个月只给我很少的生活费。今年10月,他单方面替我辞去工作,切断我的经济来源。我母亲患病需要手术,我无钱支付,他却转移夫妻共同财产,拒绝承担医疗费用。”
她又拿出几张银行流水单:“这是陈建国名下的银行账户,从去年开始,他分多次将共计五十多万元转入一个陌生账户。这是那个账户的户主信息——沈薇薇,他的情人。”
旁听席上一阵骚动。陈建国的脸色变了,吴律师立刻举手:“法官,对方在陈述中使用了未经质证的证据,这是违规的。”
杨法官看了林晚秋一眼:“原告,你提到的这些证据,是否已经提交法庭?”
“已经提交了。”李律师站起来,“证据目录第七项至第十二项,包括银行流水、转账凭证、沈薇薇的身份信息,以及陈建国与沈薇薇的亲密照片。”
吴律师还想说什么,杨法官摆摆手:“等质证环节再详细讨论。原告继续。”
林晚秋点点头,继续陈述:“陈建国不仅对我实施暴力,还试图用卑劣手段夺走孩子。他污蔑我有精神问题,要求对我进行精神鉴定;他收买我的同事作伪证,说我情绪不稳定;他甚至要求对六岁的女儿进行亲子鉴定,怀疑孩子不是他的亲生女儿。”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但努力控制着:“法官,小雨是我的命。陈建国可以打我,可以骂我,可以转移财产,但他不能抢走我的孩子。更不能污蔑我的清白,伤害我的女儿。”
她看向小雨,孩子正坐在孙老师身边,小手紧紧抓着孙老师的手,大眼睛里满是恐惧。
“我请求法院,”林晚秋最后说,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有力,“判令我们离婚,将小雨的抚养权判给我。让我的孩子远离暴力,远离恐惧,在一个安全、健康的环境里长大。这是我的诉求,也是一个母亲最后的请求。”
她说完,坐下。法庭里一片寂静,只有书记员打字的声音,咔嗒咔嗒,记录下每一个字。
“现在由被告答辩。”杨法官看向陈建国。
陈建国清了清嗓子,打开话筒:“法官,首先我要说,我妻子——林晚秋女士的陈述,大部分是夸大和歪曲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很理性,像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理智冷静的人。
“我们结婚八年,确实有过争吵,但我从未对她实施过所谓的‘家庭暴力’。她身上的伤,有的是她自己不小心摔的,有的是她情绪失控时自残造成的。这一点,我可以提供证人证言。”
他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林晚秋在市中心医院心理科的就诊记录,诊断结果是焦虑状态伴抑郁情绪。这说明,她有长期的情绪问题。这是我们婚姻出现裂痕的主要原因,而不是她所说的‘家暴’。”
林晚秋握紧拳头。又是这一套,颠倒黑白,倒打一耙。
“关于经济控制,更是无稽之谈。”陈建国继续说,“我们家的财政一直由我管理,是因为林晚秋不善理财,花钱大手大脚。但我从未亏待过她,每个月给她的生活费足够家庭开销。至于她母亲的手术费,我已经通过法院先予执行支付了两万元,这证明我愿意承担家庭责任。”
“关于转移财产,”陈建国顿了顿,“那些转账是正常的商业往来。沈薇薇是我生意上的合作伙伴,我们有资金往来很正常。至于亲密照片——”
他看向林晚秋,眼神里有一丝讥讽:“那是我和沈薇薇出差时拍的普通合影,被她恶意截取,断章取义。法官,我承认我和沈薇薇关系比较好,但绝没有超出普通朋友的关系。林晚秋因为情绪问题,长期疑神疑鬼,总怀疑我有外遇,这让我很疲惫。”
完美的辩解。把暴力说成“争吵”,把伤说成“自残”,把经济控制说成“理财”,把出轨说成“疑神疑鬼”。林晚秋几乎要佩服他的无耻了。
“最后,关于孩子的抚养权。”陈建国的声音变得“恳切”起来,“我要求抚养小雨,不是要伤害林晚秋,而是为了孩子好。林晚秋目前没有工作,没有固定住所,住在妇女庇护所,情绪不稳定,有暴力倾向——她曾经在争吵中砸坏家具,甚至试图伤害自己。这样的环境,对孩子的成长极为不利。”
他看向小雨,眼神“慈爱”:“而我,有稳定的工作和收入,有宽敞的住房,有健康的心理状态。我能给小雨更好的生活,更好的教育。我要求对小雨进行亲子鉴定,不是怀疑孩子的血缘,而是为了给孩子一个明确的身份,避免将来的纠纷。这是一个父亲负责任的表现。”
林晚秋气得浑身发抖。她看向李律师,李律师按住她的手,轻轻摇头。
“被告答辩完毕。”陈建国坐下,姿态从容。
杨法官记录了几笔,然后说:“现在进行举证质证。先由原告出示证据。”
李律师站起来,开始一份一份地出示证据。伤情鉴定报告,报警记录,日记,银行流水,录音,照片……每一份证据,他都详细说明来源、内容、证明目的。
轮到质证时,吴律师的质疑犀利而刁钻。
对伤情鉴定,他说:“这些伤是如何造成的,只有原告单方陈述。不能排除是自残或意外造成的可能。”
对报警记录,他说:“报警只能证明双方发生了冲突,不能证明是被告单方施暴。夫妻争吵中,双方都可能有过激行为。”
对日记,他说:“这是原告单方记录,带有强烈的主观色彩,不能作为客观证据。”
对银行流水,他说:“转账对象是生意伙伴,转账用途是正常的商业往来。原告没有证据证明这些是‘转移财产’。”
对录音,他说:“录音经过剪辑,断章取义,不能反映完整事实。而且偷录的录音,证据效力存疑。”
对照片,他说:“普通的工作合影,被恶意解读。如果合影就能证明出轨,那全社会都没有正常男女关系了。”
每一项证据,都被质疑,被削弱,被重新解释。林晚秋看着,听着,感觉那些她视为铁证的证据,在对方律师口中,都变成了可质疑、可辩驳的“一面之词”。
“现在由被告出示证据。”杨法官说。
陈建国的证据不多,但每一份都打在林晚秋的痛处。
心理科就诊记录,证明她“有情绪问题”。
周姐的证言,证明她“情绪不稳定,有暴力倾向”。
精神鉴定报告,结论是“中度焦虑状态及轻度抑郁状态,情绪不稳定,不建议单独抚养未成年子女”。
还有一份新证据——陈建国请的私家侦探的报告,里面有几张照片:林晚秋在超市和同事争吵(其实是她在解释为什么辞职);林晚秋在银行门口“情绪激动”(其实是她发现陈建国和沈薇薇在一起时);林晚秋在庇护所门口“神情恍惚”(其实是她从法院回来,疲惫不堪)。
每一张照片都配有文字说明,把她塑造成一个歇斯底里、不可理喻的女人。
“这些证据充分证明,”吴律师总结道,“原告林晚秋女士有严重的情结问题和行为问题,不适合抚养孩子,甚至不适合出庭诉讼。她所陈述的‘家暴’,很可能是她臆想出来的,或者是她为了争夺抚养权而编造的。”
林晚秋闭上眼睛,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她想站起来,想喊,想质问,但李律师紧紧按着她的手。
“原告对被告的证据有什么质证意见?”杨法官问。
李律师站起来,开始一一反驳。
对心理科记录,他说:“长期遭受家暴的人,出现焦虑、抑郁是正常的创伤反应。这不是原因,是结果。”
对周姐的证言,他说:“证人与被告有利益关系,证言可信度存疑。而且证人今天没有出庭,无法当庭质证,证言不应被采信。”
对精神鉴定报告,他说:“报告明确写着‘未见精神病性症状,认知功能完整,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至于‘情绪不稳定’,在家暴诉讼这样的高压环境下,情绪波动是正常的。而且报告也指出,这是‘长期遭受家庭暴力后的创伤后应激反应’。”
对私家侦探的照片,他冷笑:“跟踪、偷拍,这是侵犯个人隐私的违法行为。用违法手段获取的证据,不应被法庭采信。而且照片截取的瞬间,不能反映完整事实。如果拍照就能定案,那所有人都可以被拍成罪犯。”
质证进行了整整两个小时。双方律师唇枪舌剑,你来我往。林晚秋坐在那里,听着那些关于她人生的争论,感觉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那些淤青,那些眼泪,那些深夜的恐惧,那些年复一年的忍耐——在法庭上,都变成了证据编号,变成了质证焦点,变成了法律条文下的筹码。
“举证质证环节结束。”杨法官看了看时间,“现在休庭十五分钟。休庭后进行法庭辩论。”
法槌敲响。林晚秋瘫坐在椅子上,感觉像打了一场仗。
“去休息室。”李律师低声说。
休息室里,小雨抱着孙老师,小声问:“妈妈,那些叔叔阿姨在吵什么?”
“他们在讨论小雨将来跟谁生活。”林晚秋蹲下身,摸着女儿的脸。
“我跟妈妈。”
“嗯,小雨跟妈妈。”林晚秋抱住女儿,眼泪终于掉下来。
十五分钟很快过去。再次开庭时,林晚秋调整了情绪,坐直身体。
“现在进行法庭辩论。”杨法官说,“先由原告发表辩论意见。”
李律师站起来,扶了扶眼镜:“审判长,陪审员,今天的庭审,展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一个女性在婚姻中遭受了长期、系统的暴力,而当她终于鼓起勇气反抗时,却要面对施暴者更猛烈、更卑劣的反扑。”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铿锵有力:“陈建国先生否认家暴,说那些伤是林晚秋女士自残造成的。但请各位看看这些伤情鉴定——肩胛骨骨裂,轻微脑震荡,耳膜穿孔,多处软组织挫伤。这是‘自残’能造成的吗?一个女性,要多么‘恨’自己,才能把自己打成这样?”
他拿起那份精神鉴定报告:“陈建国先生用这份报告攻击林晚秋女士,说她情绪不稳定。但报告明确写着,这是‘长期遭受家庭暴力后的创伤后应激反应’。施暴者制造了创伤,却用创伤反应来攻击受害者,这是何等的荒谬!”
他转向陈建国:“你说你从未家暴,说你是个好丈夫、好父亲。但一个会在妻子提出离婚时,申请对她进行精神鉴定的男人,真的是好丈夫吗?一个会要求对六岁女儿做亲子鉴定的男人,真的是好父亲吗?一个会转移财产、拒绝支付妻子母亲手术费的男人,真的有家庭责任感吗?”
陈建国的脸色铁青。
“关于抚养权,”李律师继续说,“陈建国主张林晚秋不适合抚养孩子,理由是她没有工作,没有固定住所,情绪不稳定。但我想问,一个会家暴妻子、污蔑妻子、用孩子当筹码的男人,就适合抚养孩子吗?”
他看向小雨:“孩子才六岁,但她知道谁爱她,谁伤害她。在心理咨询中,她明确表示,想跟妈妈一起生活,因为‘妈妈不会打我,不会凶我,妈妈会保护我’。这是一个孩子最真实、最朴素的愿望。”
“最后,”李律师的声音低了下来,“我想说,这个案子不仅仅是一起离婚纠纷。它是一个女性反抗暴力、争取尊严的战争。如果今天,法庭因为林晚秋女士‘情绪不稳定’、‘没有经济能力’而将孩子判给施暴者,那将传递一个可怕的信号:受害者活该受害,反抗者必将受到惩罚。”
他坐下,法庭里一片寂静。
“现在由被告发表辩论意见。”杨法官说。
吴律师站起来,表情严肃:“审判长,原告律师的发言充满情绪,但法律审判需要的是事实和证据。我们今天看到的事实是:林晚秋女士确实有情绪问题,确实没有稳定收入和住所,确实不适合单独抚养孩子。”
他拿起精神鉴定报告:“这份由法院指定的鉴定机构出具的报告,具有最高的证明力。报告明确建议,林晚秋女士在情绪稳定前,不建议单独抚养未成年子女。这是专业意见,法庭应当尊重。”
“至于陈建国先生,”吴律师继续说,“他承认婚姻中有争吵,但坚决否认家暴。他没有前科,没有不良记录,有稳定的工作和收入,有抚养孩子的能力和意愿。他要求亲子鉴定,是为了明确法律关系,是对孩子负责的表现。”
他看向林晚秋:“林晚秋女士指控陈建国先生有外遇,但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几张合影,几笔转账,不能证明出轨。而她自己的情绪问题、行为问题,却有充分的证据证明。谁更可信,一目了然。”
“关于孩子的意愿,”吴律师笑了笑,“六岁的孩子,判断能力有限,容易受到母亲的影响。她说想跟妈妈生活,很可能是因为妈妈告诉她‘爸爸是坏人’。这不是孩子真实的意愿,是被人为塑造的意愿。”
林晚秋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综上,”吴律师总结,“我方认为,林晚秋女士的诉讼请求不应得到支持。她所陈述的家暴事实缺乏充分证据,她的情绪状态不适合抚养孩子。而陈建国先生有能力、有意愿给孩子更好的生活。请求法庭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将孩子的抚养权判给陈建国先生。”
他坐下,和陈建国交换了一个眼神。
“双方还有补充意见吗?”杨法官问。
“有。”李律师再次站起来,“审判长,我方申请证人沈薇薇出庭作证。”
法庭里又是一阵骚动。陈建国的脸色变了,他猛地看向吴律师,吴律师也皱起了眉头。
“传证人沈薇薇。”杨法官说。
侧门开了,沈薇薇走进来。她穿着简单的毛衣和裤子,没化妆,脸色苍白,但走得很稳。她走到证人席,坐下,手放在膝盖上,微微发抖。
“证人,请陈述你的姓名、年龄、与当事人的关系。”杨法官说。
“沈薇薇,二十八岁,是……是陈建国的朋友。”沈薇薇的声音很小。
“你和陈建国是什么关系?”
沈薇薇抬头看了陈建国一眼,陈建国死死盯着她,眼神里满是威胁。沈薇薇打了个寒颤,但咬了咬牙,说:“我曾经是他的情人。我们在一起半年多,我……我怀了他的孩子。”
旁听席上一片哗然。记者们开始疯狂记录。
“你怀孕了?”杨法官确认。
“是,十二周。”沈薇薇的手放在小腹上,“陈建国知道,他让我打掉,说会给我补偿。但我不想……”
陈建国猛地站起来:“法官,她胡说!她在污蔑我!”
“被告,请保持安静!”杨法官敲法槌,“证人继续。”
沈薇薇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和陈建国在一起时,不知道他已经结婚了。他告诉我他是单身,说前女友出国了。直到上个月,我在他手机里看到林姐的照片,听到他们吵架的录音,我才知道真相。”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这里面是陈建国偷偷录的音频,有他威胁林姐的,有他和朋友商量怎么对付林姐的。还有……他给我的转账记录,让我去打胎。”
书记员接过U盘,插入电脑。很快,法庭的音响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是陈建国:
“林晚秋那个贱人,居然敢报警。你等着,看我不弄死她。”
另一个声音:“你悠着点,闹出人命就完了。”
“放心,我有分寸。让她在里面待几天,吃吃苦头,就知道谁是她主子了。”
音频不长,但每句话都像炸弹,在法庭里炸开。
陈建国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他想说什么,但吴律师按住了他。
“证人,这些录音是你怎么得到的?”杨法官问。
“从他电脑里拷贝的。他有个习惯,所有重要的东西都会备份在电脑里,而且不加密。”沈薇薇说,“他以为我不懂电脑,其实我是学计算机的。”
“被告有什么要问证人的吗?”杨法官看向吴律师。
吴律师站起来,表情很难看:“证人,你和陈建国先生的关系,是你自愿的吗?”
“一开始是,后来……”
“你只需要回答是或不是。”
沈薇薇咬着嘴唇:“是。”
“你怀孕,是陈建国先生强迫你的吗?”
“不是,但……”
“你只需要回答是或不是。”吴律师打断她,“你明知道陈建国先生有家庭,还和他保持关系,是吗?”
沈薇薇的眼泪掉下来:“一开始我不知道……”
“但你后来知道了,还是没有离开,是吗?”
“我……”
“证人,请回答是或不是。”
沈薇薇低下头,声音几不可闻:“是。”
“所以,”吴律师转身面向法庭,“证人是明知陈建国有家庭,还自愿与他保持关系,自愿怀孕。现在因为陈建国先生要求她打胎,她就怀恨在心,联合原告污蔑陈建国先生。这样的证人,证言可信吗?”
李律师立刻站起来:“反对!对方律师在诱导证人,歪曲事实!”
“反对有效。”杨法官说,“证人,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沈薇薇抬起头,泪流满面:“我是错了,错得离谱。但我说的是事实。陈建国不仅欺骗我,他还家暴林姐,转移财产,用尽手段迫害她。我今天站出来,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赎罪,为了不让更多女人受骗。”
她看向林晚秋,深深鞠了一躬:“林姐,对不起。”
林晚秋的眼泪也掉下来。她摇摇头,说不出话。
“证人可以退庭了。”杨法官说。
沈薇薇离开法庭,背影单薄而决绝。
“现在休庭十分钟。十分钟后继续。”杨法官敲响法槌。
林晚秋瘫坐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沈薇薇的证言,那些录音,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陈建国精心构建的谎言堡垒。
但她没有感到胜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疲惫和悲哀。
十分钟后,再次开庭。
“现在由当事人做最后陈述。”杨法官说,“原告先来。”
林晚秋站起来,扶着桌子,手还在抖。她看着审判台上那枚国徽,看着法官严肃的脸,看着旁听席上那些关切的眼睛。
“法官,”她开口,声音沙哑,“我今天坐在这里,不是作为一个完美的受害者,也不是作为一个坚强的斗士。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一个普通的母亲。”
“我犯过错。我忍受了八年暴力,因为我以为忍耐能换来安宁。我软弱过,恐惧过,自我怀疑过。我不是从一开始就像今天这样,敢坐在法庭上,面对伤害我的人。”
她看向陈建国,陈建国低着头,不敢看她。
“但我现在坐在这里了。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反抗,我的女儿将来可能会走上和我一样的路。暴力会遗传,不只是拳头,还有那种认为女人就该忍耐、就该牺牲的观念。”
她转身,看向旁听席,看向那些女人——赵梅,周芳,阿玲,还有其他不认识的面孔。
“今天,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我身后有很多女人,她们曾经或正在经历和我一样的苦难。我们不是弱者,我们是幸存者。我们想要的不是同情,是公正;不是施舍,是权利。”
她最后看向法官,一字一句地说:“我请求法院,判令我们离婚,将小雨的抚养权判给我。这不是我一个人的胜利,是所有反抗暴力的女人的胜利。谢谢。”
她坐下,眼泪模糊了视线。
“被告做最后陈述。”杨法官说。
陈建国站起来,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法官,我承认,我在婚姻中有过错。我脾气不好,我伤害了林晚秋。但我是爱孩子的,我想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我愿意改正,我愿意接受心理咨询,我愿意……”
“被告,”杨法官打断他,“你的陈述,和今天出示的证据,有很大出入。法庭会综合全案证据,依法判决。”
陈建国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坐下了。
“现在休庭。合议庭进行评议。一个小时后宣判。”杨法官敲响法槌。
全体起立。法官和陪审员退庭。
林晚秋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小雨跑过来抱住她:“妈妈,你说得好棒。”
“谢谢小雨。”林晚秋抱住女儿,把脸埋在孩子小小的肩膀上。
一个小时后,法警通知再次开庭。
所有人就位,法官入座。杨法官拿起判决书,开始宣读。
“经审理查明:原告林晚秋与被告陈建国于2017年登记结婚,婚后感情一般。2019年生育一女陈小雨。婚姻存续期间,双方因家庭琐事多次发生矛盾。”
“关于家庭暴力的指控。原告提供了伤情鉴定、报警记录、日记、录音等证据,证明被告多次对原告实施肢体暴力。被告虽否认,但未能提供充分反证。结合证人沈薇薇的证言及录音证据,本院对原告关于家暴的指控予以采信。”
“关于原告的情绪状态。精神鉴定报告虽指出原告有焦虑、抑郁症状,但明确诊断为‘长期遭受家庭暴力后的创伤后应激反应’,且‘未见精神病性症状,认知功能完整,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被告以此主张原告不适合抚养孩子,理由不成立。”
“关于被告的过错。被告在婚姻期间与沈薇薇保持不正当关系,并致其怀孕。被告对此未能否认。被告的行为严重违背了夫妻忠实义务,是导致夫妻感情破裂的主要原因。”
“关于财产分割。被告在诉讼期间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行为,已被证据证实。根据婚姻法规定,分割夫妻共同财产时,对隐藏、转移财产的一方,可以少分或不分。”
“关于子女抚养。婚生女陈小雨现年六岁。原告虽目前无固定工作和住所,但有抚养孩子的意愿和能力。被告虽有经济优势,但其家暴行为、出轨行为表明,其品行存在严重问题,不适合直接抚养子女。综合考虑双方条件,从有利于子女身心健康出发,陈小雨应由原告抚养为宜。”
“关于抚养费。根据被告的收入情况、当地生活水平,被告每月应支付抚养费三千元,至陈小雨年满十八周岁止。”
“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被告的家暴、出轨行为给原告造成了严重精神伤害,原告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于法有据。本院酌情支持三万元。”
杨法官顿了顿,继续宣读判决结果:
“一、准予原告林晚秋与被告陈建国离婚;
二、婚生女陈小雨由原告林晚秋抚养,被告陈建国每月支付抚养费三千元,至陈小雨年满十八周岁止;
三、夫妻共同财产分割:位于××路××号××室的房屋归被告陈建国所有,被告于本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支付原告房屋折价款八十万元;双方名下存款、车辆等其他财产,按证据材料核实后依法分割;
四、被告陈建国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原告林晚秋精神损害抚慰金三万元;
五、驳回原告其他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由被告承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上诉。”
法槌落下。
“闭庭。”
法庭里一片寂静,然后是嗡嗡的议论声。林晚秋坐在那里,像是没听明白。她赢了?她真的赢了?
小雨抱住她:“妈妈,我们赢了是不是?”
“赢了。”林晚秋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飘,“我们赢了。”
对面,陈建国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吴律师在收拾文件,面无表情。
旁听席上,赵梅她们冲过来,抱住林晚秋,又哭又笑。
“赢了!晚秋,你赢了!”
“太好了!太好了!”
林晚秋被她们抱着,感觉像在做梦。八年的噩梦,终于醒了。
走出法庭时,阳光正好。深秋的天空很蓝,阳光温暖而不刺眼。林晚秋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里有自由的味道。
“晚秋。”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晚秋转身,看见陈建国站在不远处。他看起来苍老了很多,西装皱巴巴的,头发凌乱。
“你满意了?”他看着她,眼神复杂。
“满意了。”林晚秋说,“我可以带着小雨,开始新的生活了。”
“新的生活?”陈建国冷笑,“你以为赢了官司就赢了所有?林晚秋,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
“你想怎么样?”林晚秋平静地看着他。
陈建国走近几步,压低声音:“沈薇薇那个贱人,还有你,你们联手坑我。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陈建国,”林晚秋迎上他的目光,“如果你敢动沈薇薇,或者敢再来骚扰我和小雨,我会立刻报警。别忘了,你现在是违抗保护令,是家暴的施暴者,是出轨的过错方。再犯事,法官不会轻饶你。”
陈建国盯着她,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
“林晚秋,你变了。”
“我是变了。”林晚秋说,“被你逼变的。”
陈建国沉默了很久,最后转身,走向停车场。他的背影有些佝偻,脚步有些踉跄,像打了败仗的士兵。
林晚秋看着他走远,直到车子消失在街角。然后她转身,牵起小雨的手。
“妈妈,我们去哪儿?”小雨问。
“回家。”林晚秋说,“我们的新家。”
“有外婆吗?”
“有。”
“有我的房间吗?”
“有。”
“有很多玩具吗?”
“有。”
小雨笑了,那笑容像阳光一样灿烂。林晚秋也笑了,那是八年来,她第一次真心地、放松地笑。
手机震动,是李律师发来的消息:“恭喜。判决书生效后,我会帮你办理财产分割和抚养费执行。另外,你母亲的医疗费,可以用陈建国支付的折价款支付。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林晚秋回复:“谢谢李律师。没有你,我走不到今天。”
“是你自己走过来的。我只是陪了一段路。”
是啊,是她自己走过来的。从恐惧到反抗,从沉默到发声,从受害者到幸存者。这条路很长,很难,但她走过来了。
她收起手机,牵着小雨,走下法院的台阶。赵梅她们在等着,见她下来,都围上来。
“晚秋,走,庆祝去!”
“我请客!”
“去哪儿吃?”
“吃大餐!”
林晚秋笑着,被她们簇拥着往前走。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她抬头,看向远方。天空很蓝,云很白,未来很长。
而她,终于可以走向那个未来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