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礼端坐马上,朝四周作了个四方揖:「我周家教导子弟以仁德为先,我的人品如何,自有公论!」
此言一出,四周看热闹的周家子弟纷纷起哄。
那些仆役护卫,更是将他吹得天花乱坠。
周文礼满意地又作了个四方揖,然後指着杨俊和江晏,「倒是你,杨俊,还有你这个不知所谓的小吏,在此辱我周家,才是人品不堪!」
周文辉见周文礼如此,顿时像找到了主心骨,立刻附和道:「文礼哥说得对!就是这个小吏口出狂言,败坏我周家声誉!泰叔,敏姑姑,你们也听到了,这可不是我胡说八道,他们亲口承认了!」
周文礼和周文辉二人,一个在马上盛气凌人,一个在一旁煽风点火,将矛头牢牢锁定在江晏和杨俊身上,尤其是指责江晏,藐视周家武学传承和人品教育。
周氏气得脸色发白,指着周文礼:「文礼!你————」
周泰浓眉紧锁,他自然看出周文礼兄弟是在借题发挥。
但周文礼那番话,尤其是关於武艺和人品家风的指责,确实将杨俊和江晏推到了极为不利的境地。
在周家这样的地方,对家族武学和人品的质疑是极其严重的指控。
江晏依旧沉默着,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被强行按住了山口。他能感觉到余蕙兰抓着自己衣角的手在剧烈颤抖,周氏护着余蕙兰,身体也绷得笔直。
他能清晰感知到周泰身上那股练脏境武者的沉浑压力,以及周围那些周家子弟和仆役投来的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眼神。
他腰间的刀柄冰冷,飞刀囊紧贴着腰侧,他有绝对的把握在瞬间击杀眼前这两个聒噪的纨絝。
但後果呢?杀了他们,自己和兰儿会万劫不复。
周泰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江晏身上。
这个年轻人,从始至终没有辩解一句,只是静静地站着,眼神沉静得可怕。
刚才,面对两个练肉境後期护卫的围攻,他展现出了惊人的闪避能力。
此刻,在如此重压之下,那份远超年龄的沉稳和极力压制的戾气,让周泰心中凛然。
他甚至怀疑,若非在周家之中。文辉和文礼会被此人拔刀砍了。
这绝非一个普通的小吏。
「够了!」周泰终於开口,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他先看向周文礼和周文辉,「文礼,文辉,些许口角之争,何至喊打喊杀,扣上藐视家族的大帽子?」
周文礼和周文辉被周泰训斥,脸上嚣张顿时弱了几分。
周泰在周家地位特殊,虽非嫡系掌权者,但身为练脏境武者,掌握着内城的一部分防务,对家族的一些生意帮助极大。
「泰叔,是他们————」周文礼还想争辩。
「住口!」周泰打断他,语气更冷,「今日是什麽日子你们不知?叩拜老祖宗的时辰快到了。」
「你们在此聚众喧譁,大打出手,成何体统?此事到此为止!」
他目光扫过那两个护卫:「你们两个,退下!再敢对府中客人无礼,家法处置!」
两名护卫噤若寒蝉,连忙躬身退後。
周泰最後看向江晏和杨俊,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告诫:「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但也需谨言慎行,此事就此揭过,莫要再提。」
他这番处理,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是压住了周文礼和周文辉。
护住了杨俊和江晏,暂时平息了事态。
又抬出老祖宗的叩拜时辰,更是让周文礼等人无法再纠缠。
周文礼脸色铁青,狠狠瞪了江晏和杨俊一眼,冷哼一声:「哼!看在泰叔的面子上!
「」
一拉缰绳,调转马头走了。
周文辉也只得咬牙,狠狠地剜了江晏一眼,带着护卫走了。
围观的人群见没了好戏,也渐渐散去,但看向江晏等人的眼神依旧复杂。
周氏大大松了口气,拍着胸口:「吓死我了————泰哥儿,多亏你回来了。」
杨俊也如蒙大赦,对着周泰深深作揖:「俊儿多谢泰叔!」
余蕙兰紧紧抓着江晏的手,手心全是冷汗,身体还在微微颤抖,看向江晏的眼神充满了後怕。
江晏对着周泰抱拳,沉声道:「谢泰叔解围。」
周泰微微颔首,没再多言,只对周氏道:「敏姐,时辰不早了,去准备叩拜吧。
「哎,好,好!」周氏连忙应道,拉着惊魂未定的余蕙兰,「兰儿,我们走。」
周家侧门之外,周氏脸色依旧有些发白,她握着余蕙兰的手,目光在江晏和杨俊脸上扫过,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今日之事————唉,是伯母没护好你们。」
「叩拜老祖宗的时辰快要到了,我须得留下。俊儿,你带晏儿和兰儿先坐马车回外城吧,路上小心些。」
杨俊垂着头,闷闷地应了一声:「是,母亲。」
「伯母————」余蕙兰担忧地看着周氏。
「兰儿莫怕。」周氏挤出一丝笑容,拍了拍余蕙兰的手背,「回去好好歇着,今日————委屈你们了,饭都没吃一口。」
「伯母,无事的,我们先走了。」江晏对周氏抱拳行了一礼。
他扶着余蕙兰登上了那辆青布篷的马车,杨俊也失魂落魄地跟了上来。
棉布帘落下,隔绝了周府的压抑。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车厢内却是一片死寂的沉默。
杨俊靠在车厢壁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晃动的车顶棚。
方才在周文辉面前屈膝一跪,那些嫡系子弟鄙夷的目光、周围仆役的窃窃私语,还有————在余蕙兰面前彻底崩塌的尊严。
这一切都让他心里难受极了。
他从外城进内城的青阳书院求学,不是没受过白眼,但如此狼狈,还是头一遭。
余蕙兰依偎在江晏身边,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惊魂未定。
江晏坐在杨俊对面,目光落在他身上。
杨俊在自己被围攻时挺身而出,不惜向周文辉下跪求情。
这份情义,实实在在。
他沉默片刻,双手抱拳,对着杨俊,郑重地行了一礼。
「俊哥,方才之事,多谢了。」
杨俊身体猛地一颤,脸上涌上羞恼的潮红。
他猛地挪动身子,避开江晏的行礼,声音哽咽道:「谢什麽谢!丢人!丢尽了读书人的脸!男儿膝下有黄金,我杨俊————竟————竟————」
他竟了几句,怎麽也没法将「下跪求饶」这几个字说出。
「这不算丢脸。」江晏叹了一声,「在那种情势下,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敢站出来,能跪下去,只为了护我周全。
,「而且,你那一跪,是为情义!」
「面对强权,能屈能伸,是为智慧。何来丢脸一说?在我看来,俊哥是有勇有谋重情重义的真汉子!」
「我心中只有敬佩。」
杨俊愣住了,怔怔地看着江晏。
只见对方眼神坦荡沉静,没有丝毫讥讽,只有纯粹的认可。
有勇有谋重情重义的真汉子?
是啊,形势比人强,他除了下跪求情,还能如何?难道眼睁睁看着江晏被打断腿丢出去?
任由余蕙兰被那周文辉抢去?
「可是————」杨俊张了张嘴,依旧觉得无地自容。
「没有可是。」江晏打断他,「脸面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今日之辱,记在心里,他日十倍奉还便是。」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还有一句话,江晏没说,那便是「小人报仇,从早到晚」。
那周文辉、周文礼,绝对不会轻易地揭过此事。
江晏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杨俊混沌的思绪里。
他咀嚼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几个字,一股狠劲竟隐隐压过了之前的颓唐。
周文礼、周文辉之流,不过是仗着投胎好!
今日之耻,终有一日————
要十倍、百倍地让他们还了!
余蕙兰坐在江晏身侧,闻言也用力点头,「是啊,俊哥,晏哥儿说得对!」
他望向杨俊的目光充满了感激,「谢谢你,俊哥。」
杨俊看着余蕙兰那双盈满感激的清亮眸子,看着她因为後怕而更显楚楚可怜的模样。
心尖儿一颤,赶忙移开视线。
他挤出一个笑容,摆了摆手,「弟妹言重了————都过去了,无事便好,无事便好————」
杨俊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车窗外流动的内城街景,开口说道:「今日——真是扫兴。」
「本想带你们好好看看内城气象,没想到————咳。」
他顿了顿,转移话题道:「这样,前面不远就是九霄楼,是内城数一数二的酒楼,为兄做东,请贤弟和弟妹去见见真正的世面,顺便垫垫肚子。」
这提议正中江晏下怀,他正愁如何让马车能在内城绕一绕。
他立刻接口,语气带着遗憾,「经此一事,世面没见成,倒真有些饿了。」
「只是,俊哥,难得进来一趟,这内城街景————能否让马车随意逛逛,也好舒缓一下心情。」
杨俊见江晏同意,余蕙兰也怯生生地点头,心中稍感宽慰,立刻应道:「应当的,应当的!福伯,慢些赶车,绕一绕,往锦绣坊那边走,让江贤弟和弟妹看看街景。」
他心中暗自思忖,这江贤弟虽是粗鄙武夫,但方才那番话倒是通透,关键时刻也沉得住气。
马车在宽阔整洁的青石街道上悠然前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