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九年的四月,春光正好。
一支两千人规模的庞大车队,在万众瞩目之下驶出了灞桥,在这个自古以来便是送别之地的著名驿站,队伍在桥头一分为三。
一队是由吴王李恪亲领的三百北衙禁军,他们簇拥着十几辆核心的四轮马车,继续沿着官道前行。
队是程处默和尉迟宝林率领的千余名左领军卫和玄甲军,他们脱离主队,分别在南北方向绕行而去,把队伍夹在中间,且始终与主队保持着两里左右的距离,像是一支恰好同路调防的友军。
他们接到的命令很简单:不主动靠近,不发生接触,但如果核心车队遇袭,必须在半刻钟之内抵达战场。
而第三队,则是由数十名身穿寻常士子服饰的年轻人组成,他们在灞桥边与主队分道扬镳,三三两两地散入了关中平原的阡陌之间。
马周骑在马上,看着这些一同经过魏征“魔鬼训练”的御史台和都察院的年轻官员们,心中豪情万丈。
他对着众人拱了拱手。
“诸位同僚,殿下有令,我等先行一步,深入民间,探访民情,五日之后,于潼关汇合。”
“记住殿下的话,此行,我等只带耳朵和眼睛,多听,多看,多记。”
“若非遇到地方官吏草菅人命,荼毒百姓之紧急情况,任何人不得暴露身份。”
“若真遇此事,可持此令牌,先斩后奏,出了任何事,总理大臣与政务院,自会为我等撑腰!”
他高高举起一块刻着“政务院”三字的腰牌,语气铿锵。
这是李越作为政务院总理大臣,第一次将权力下放到如此基层的官员手中。
这既是信任,也是考验。
在大唐官场的传统认知里,宰相的权力虽大,但更多体现在对朝政的决策和对官员的任免上。
像李越这样,将直属于中央的监察权力,直接赋予一群低阶官员,并许诺“先斩后奏”,其权力之大,已经隐隐超过了汉之丞相,更像是一个掌握着国家机器所有权柄的现代政府首脑。
“我等谨遵总理大臣令!”
数十名年轻的“士子”齐齐躬身,然后散入四方。
与此同时,另一队同样身着便服,但气质明显更加冷峻的人马,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主队。
他们是廉政公署的人。
他们的领队,是魏征的爱徒,出身范阳卢氏远支的卢平。
他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只是对着李越的马车方向,远远地行了一礼,便带着他的人,消失在了官道旁的密林之中。
廉政公署的设立,是李越对大唐政治体制改革的重要一环。
它的存在,既是李越为了分权,避免自己手中的权力过于集中而招致猜忌,也是为了在政务院的行政体系和都察院的监察体系之外,再悬上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这把剑既能斩向贪官污吏,也能在必要的时候对准政务院本身。
这已经成为了叔侄俩无言的默契。
车队内的气氛,在经过灞桥之后,变得轻松了起来。
李越下令,所有人脱下官服,换上早已准备好的商贾服饰。
他自己穿了一身江南丝绸做的员外袍,手里拿了一把骨扇,看起来像个游山玩水的富家翁。
而豫王妃郑丽婉,则换上了一身素雅的襦裙,头上只插了一根简单的玉簪,宛如商队掌柜的家眷。
太子李承乾,也换上了普通的士子服,他坐在车窗边,好奇地看着外面关中平原的春色。
吴王李恪,则是一身劲装,腰间配着长刀,扮作了商队的护卫头领。
就连政务院知事温彦博,这位六十多岁的老臣,也脱下了紫袍,换上了一身青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本账册,扮作了账房先生。
至于长孙冲,房遗爱,杜荷那些勋贵二代们,则统一换上了家丁护院的衣服,跟在马车周围。
“从现在起,没有殿下,没有相公,也没有各位郎君。”
李越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旁边骑马的几名二代。
“我的身份,是来自江南的绸缎商人,李员外。”
“温相公是我的账房,承乾是我家正在进学的弟弟,恪弟是我的护卫头领。”
“至于你们……”
李越看了一眼跟在车旁的房遗爱和长孙冲。
“你们,都是我的家丁和伙计。”
“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
回答的声音,有气无力。
杜荷却是个机灵的,他立刻凑到李越身边,一脸谄媚地笑道:
“殿下有什么活儿,尽管吩咐。”
他很清楚,在这支队伍里,就数这位最不好惹。
抱紧最粗的大腿,是他从小就明白的生存法则。
李越没说话,算是默认了,心里则对杜荷的表现颇为赞许。
能屈能伸,是个聪明人。
随后李越对着正襟危坐的李承乾和温彦博说道。
“高明,温相,这堂‘政治课’,咱们现在就开始吧。”
李承乾点了点头,神情严肃。
李越靠在软垫上,慢悠悠地说道:
“这次出来,不坐官船,不走驿站,扮作商人,就是想让你们,尤其是后面那群小子,亲眼看看,这大唐的天下,到底是什么样子。”
“长安的繁华是真实的,但它不是全部。”
“在这官道之外,在那田间地头,在那一个个连名字都没有的村落里,生活着上千万的百姓,他们才是大唐的根基。”
“我们颁布的每一条政令,到了他们那里,会变成什么样子?是甘泉,还是苦酒?我们坐在太极殿里,是永远看不到的。”
“所以,我要求你们,从现在开始,忘掉自己的身份。”
“你们不是国公之子,不是皇亲国戚,你们就是一群出来讨生活的伙计。”
“饿了,就要自己生火做饭,渴了,就要自己去找水喝。”
“遇到不平事,先用眼睛看,用脑子想,不要总想着拔刀子。”
“我希望,等这次巡视结束,你们能真正明白,什么叫‘民生多艰’。”
队伍在一起称是之后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长孙冲与房遗爱闻言都眉头紧锁。
而杜荷,则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本子和一截炭笔,将李越的话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
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将“抱大腿”事业进行到底。(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