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石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
“李员外,你有所不知。”
“这渭南县的县令,是京兆韦氏的一个旁支,去年刚上任。”
“他一来,就搞了这么个关卡,凡是过河的船只货物,都要抽三成的‘验货税’。”
“说是税,其实就是明抢,要是不给,他们就找各种理由,把你的船扣下,十天半个月都过不去。”
“咱们这些小本买卖,哪里经得起这么耗。”
李越不动声色,看着那些胥吏熟练地勒索钱财,而商贾们则一边咒骂一边乖乖掏钱,整个渡口在这种诡异的“默契”中缓慢运行着,不禁觉得有些讽刺。
但他并没有做声,只是按照一个正常商人的反应,向王大石继续询问“行情。
看来,自己之前在长安搞出的那些动作,并没有让所有人都感到畏惧。
有的人,反而变本加厉地敛财。
“那一般,要给多少才能过去?”
李越问道。
王大石伸出五个手指。
“看货物的多少,像我们这样的商队,没个五贯钱,打点不下来。”
“李员外你们车马多,货物又贵重,恐怕……要十贯钱。”
要知道,大唐九品官的月奉才不过两贯钱,但对于这些胥吏来说,不过是一笔小小的“过路费”。
马车里,几个勋贵二代听到了对话,都有些按捺不住。
“岂有此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如此勒索!我去宰了那几个狗才!”
长孙冲则要冷静得多,他拉住了年级虽小,但脾气火爆的魏叔玉。
“别冲动,看看李……员外怎么说。”
杜荷则一言不发,只是想看看,这位权倾朝野的总理大臣,会如何处理这种“小事”。
很快,就轮到了王大石的商队。
王大石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抱着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钱袋,塞到了为首的那个胥吏怀里。
“官爷,官爷辛苦。”
“一点茶水钱,不成敬意。”
那胥吏掂了掂钱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正要挥手放行,目光却瞟到了后面李越那几辆高大华丽的马车。
“等等。”
胥吏的眼睛亮了。
他走到王大石面前,用下巴指了指后面。
“后面的,是你家的?”
王大石心里一咯噔,连忙赔笑。
“官爷说笑了,那是我本家兄弟,从蜀中来的,第一次走这条路,还望官爷行个方便。”
“蜀中来的?”
胥吏的眼睛更亮了,“那车上装的,怕都是蜀锦吧?”
“那可是金贵东西,这验货税,可不能按寻常货物算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贯!一文都不能少!”
王大石的脸都白了。
二十贯,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他刚想理论,李越却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他对着王大石笑了笑。
“王大哥,不必为难。”
然后,他转向那个胥吏,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拱了拱手。
“这位官爷,小子姓李,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还请多多包涵。”
他说着,对身后的温彦博使了个眼色。
温彦博立刻会意,指挥着两名乔装成护院的禁军给抬了过去。
“官爷,这是二十贯,您点点。”
那胥吏踢了踢钱袋,晒成酱油色的面皮露出说不上是哭还是笑的表情。
“还是李员外爽快!”
“放心,以后李员外再走这条路,保证一路畅通!”
他大手一挥。
“放行!”
李越的商队,就这么顺顺当当地通过了关卡。
王大石看着李越,眼神复杂,有感激,也有同情。
他觉得,这位李员外,虽然有钱,但性子太软了,一看就是没经过事的。
而李越车队里的那些二代们,则没有想到,李越会这么干脆地……认怂了。
“这……这就完了?”
“二十贯钱,就这么给出去了?”
长孙冲也皱起了眉头,他看不懂李越的操作。
杜荷的眼中,却有一丝明悟。
他觉得,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
果然,就在车队缓缓驶上渡船的时候。
扮作账房先生的温彦博,不着痕迹地走到了队伍的最后面。
那里,有两名同样扮作伙计的年轻人。
他们是都察院的随行官员。
温彦博低声对他们吩咐了几句。
“你们两个留下来。”
“给老夫查!把这渭南县,从县令到胥吏,所有贪赃枉法的事情查个底朝天!”
“记住,不要打草惊蛇。”
“四天后,我会在潼关等你们。”
“是,温相!”
两名年轻人躬身领命,然后悄无声息地脱离了队伍,混入了渡口的人群之中。
温彦博做完这一切,才转身走上渡船,回到了李越的马车里。
他看到,李越正掀开车帘,看着身后那个依旧在耀武扬威的胥吏,脸上带着莫名的笑容。
渡船行至渭水中央。
春日的河风吹拂,带着水汽的微凉。
李承乾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王兄,刚才在渡口,为何要那般忍让?”
“以你的身份,只要亮出令牌,那小小的胥吏,怕是当场就要吓死,为何要平白送他二十贯钱?”
后面马车里的几个二代,也都竖起了耳朵,他们也想知道答案。
李越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反问道。
“我若是亮出令牌,杀了那个胥吏,会怎么样?”
李承乾想了想,说道:
“自然是大快人心,百姓和商贾,都会称颂王兄英明。”
“然后呢?”
李越追问。
“然后……渭南县令得知此事,必然会惶恐不安,前来请罪。”
“再然后呢?”
李承乾愣住了。
李越笑了笑,替他说道:
“然后,我会申斥他一番,或许会免了他的官职,渡口这个关卡,会被撤掉,渭南县的百姓,会过上一段好日子。”
“这不好吗?”
李承乾不解。
“不够好。”
李越摇了摇头。
“这叫什么?这叫治标不治本。”
“我今天杀了这个张三,明天,渭南县令还会派一个李四来。”
“我今天免了渭南县令的官,明天,京兆韦氏还会派另一个子弟来。”
“只要这棵树的根还是烂的,你修剪掉几片烂叶子,又有什么用?”
“我在长安因为不执行政务院政令就直接罢黜了近百名官员,他们都以为我是个杀伐果决,不讲情面的酷吏。”
“那我在外面,就要表现得‘软弱’一点,‘好欺负’一点。”
“我要让所有人都觉得,我这个总理大臣,出了长安城,就什么都不是了。”
“我要让他们觉得,山高皇帝远,他们可以继续为所欲为。”
“只有这样,他们才会把所有的手段都使出来,这才能看清楚,这张网到底织得有多大有多深。”
后面马车里的杜荷,则飞快地在本子上写下四个字。
“引蛇出洞,示敌以弱。”
这一日他觉得光是听这位豫王殿下讲课,就比在国子监读十年书都有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