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中四家望族的处罚诏书早已颁行,朝廷原本留出的余地是惩宗族而不灭其门,斩首恶而容旁支,也是给其余世家留下退路。
可随着甘州、陇州、洛阳诸案的卷宗陆续送入长安,那点余地终究没了。
人口买卖、伪造户籍、侵吞赈济、倒卖军械、操纵股票、行贿仙界人员诸般罪名宛若藏在新政根系下的毒藤。
更让李世民震怒的是,涉案者大多并不反对新政。
他们比寻常百姓更早看懂股票,也比地方官更清楚铁路将带来何等利益。
他们嘴上高呼格物强国,家中挂着朝廷印发的新政条文,逢人便说愿为大唐工业出力。
吃人的法子却没有变。
李世民没有再给涉案者申诉门第与功劳的机会。
凡直接参与者尽数处斩,官员明知案情却包庇纵容者同罪论处。
刑场从长安城外排到了京兆数县。
将近两千余名官员与世家人员陆续验明正身,押赴法场。
此数尚未算入被罢黜、流放、罚作苦役的小吏与家仆,魏征与萧瑀在地方巡视后又送回数十箱卷宗,牵出的各州涉案者累计逾万。
最高法院、廉政总署昼夜不休。
各处衙门押解犯人的囚车从朱雀大街经过时,往日喧闹的酒肆纷纷关窗,朝中官员下值后不敢赴宴,世家子弟不敢纵马,连平日最爱议论国事的茶馆都压低了声音。
长安新区同样受到波及。
蜜雪冰城门前不再排出长队,瑞幸咖啡空出了数张桌子,海底捞晚间的取号木牌也只发出往日半数。
现代店员最初不明所以,后来才从大唐员工口中得知,城中许多人害怕此时出门享乐会被人盯上。
朝廷杀得太重,查得太深。
谁都不知道下封公文会落在哪座宅院门前。
而在这场风暴中,政务院却经受住了最严厉的审查。
所有正式成员贴身属官及其家眷全部交由廉政总署复核,李越甚至命人核查了王府账目,连郑丽琬家族送来的节礼都逐项登记。
结果让李越大松一口气。
没有任何政务院成员涉案,家眷也无人暗中持有问题矿股,更无人替世家递话。
房玄龄听到结果在卷宗末页写下。
“可慰君心,不足自满。”
政务院众人守住了底线,天下官场却没有守住。
李越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望着桌面堆积如山的名单,已经渐渐失去最初的愤怒。
他看过太多名字曾在铁路开工文书上出现,有些人在良种推广时受过嘉奖,还有些官员曾站在政务院外慷慨陈词,声称愿为新政肝脑涂地。
如今,那些名字后面全都盖着朱红色的核准死刑的印章。
李越最初还会询问案情翻看证据,确认是否存在冤屈,到了后来拿起卷宗看完最高法院的意见直接签字。
新政施行不过两年便出了如此大的乱子。
身为总理大臣制度由他主导,部门由他组建,所有政策皆经他手。
受益最大的人是他,掌权最多的人也是他。
如今出了问题自然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李越也看明白了一件事,每个世家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
崔信能看清大势愿意约束族人,崔慎徽却敢借家族威势杀人灭口,郑仁基真心支持铁路也有族中成员暗中克扣工钱。
朝廷可以拉拢某位家主用利益捆住嫡脉,却不能因此相信整个宗族。
更严峻的问题则在京畿与都畿之外。
长安日新月异,洛阳周边也已听见机械轰鸣,可新政真正深入的地方仍旧只有京畿道与都畿道。
再往外走许多州县连简体字告示都尚未普及,农户不知股票为何物,县令没有见过蒸汽机,地方学堂还在照旧讲经,新政的命令仍需经过本地官吏与宗族乡绅之手。
那些地方世家见京中风向变了,便换上新政的衣裳争相成立公司。
李越曾以为只要把利益摆出来,旧势力便会跟着朝廷向前走。
现在看来利益确实能让他们向前走,却不能保证他们不再贪婪。
原定举行的盛大凯旋礼则因这场大案被彻底取消。
西域大胜,本该举国欢庆。
二凤陛下凯旋而归,迎接他的却是满殿卷宗。
好消息并非没有。
京畿道与都畿道的良种迎来大丰收,长洛郑潞数段铁路全线铺开。
到了午后,李世民换了身便服与李越离开皇城,前往正在修建的长安火车站。
车站位于长安新区东侧,距离科学院新址不远。
尚未走近钢铁碰撞与机械轰鸣便迎面而来,高大的吊车缓缓转动长臂将成捆钢材送到站房骨架旁,头戴安全帽的唐人工匠与现代工程师来回穿行,红袖标指挥员站在路口挥动小旗调度车辆与人群。
李世民停在警戒线外看了许久。
“此处日后便是长安门户?”
李越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对,火车从洛阳过来旅客在此下车,货运线路会绕到北侧,站前还要修公交场与旅舍,等以后车多了还得另建停车区域。”
李世民低头看了眼脚下尚未铺完的站台忽然笑了。
“后世之人总说蒸汽机落后,朕却觉得此物已经近乎神力。”
“那是他们见过更快的。”
李越也笑了笑。
“对大唐而言,能造能修能使用比更先进的东西重要得多。”
说到制造李世民望向西南。
那里是科学院新址。
原本设在掖庭旧址的各研究所已经陆续搬迁完毕,新区科学院占地极广,除主楼与各研究楼外,还有试验田、机械车间、材料仓库、化学实验区、火器试验区与学员宿舍。
新设的工业装备所尤其繁忙。
现代方面送来蒸汽机车的图纸模型与教学设备,大唐工匠则从基础学起。
工业装备所已能制造部分低压蒸汽设备,也能承担机车日常检查与小规模维修。
李世民感慨道:“青雀近来连宫都不愿回,观音婢派人送去的衣物隔了三日还原封不动放在门房。”
李越道:“前日工业装备所做锅炉水压试验,胖雀守了整夜,最后发现是唐制密封垫误差太大,他现在正在材料所改配方。”
“这孩子,还是那么犟。”
李世民语气中带着欣慰。
“科学院发展得快,大学与小学也在扩张,朕有时觉得再给大唐十年,天下会变得连朕都认不得。”
李越没有接话。
两人沿临时通道向站台深处走去,周围机械轰鸣人声嘈杂,护卫只能隔着数步跟随。
直到走过钢架阴影李越才低声说道:“二伯,十年太久,只争朝夕!”(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