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在超市的见闻整理成日记,随后又写成了一份关于在长安建立综合商贸中心的设想。
由官府修建公共仓储和冷库,商户租用柜台,所有商品必须登记来源和价格;再配套运输队、检验人员和投诉处;初期先经营粮油、布匹、铁器和常用药材,等铁路成熟后,再扩大生鲜贸易。
他一直写到深夜,又让顾文博帮忙检查文中的现代商业术语用得是否准确,随后通过使馆的内部系统将这份报告递交给了长孙无忌。
第二天下午回复就到了。
长孙无忌先是肯定了杜荷的观察力,称他能从一个门店看到背后的仓储和监管,足见这次求学已经有了初步的收获,随后也坦言,类似的方案政务院和现代的商务团队早已讨论过,长安新区的商业综合体也正在规划中。
回复的末尾长孙无忌写道:“年轻人眼下最要紧的是扎实完成学业,学会如何验证想法,而不是只凭一时聪明,写几页漂亮文章。”
再往后,还有一段语气格外郑重的话。
“现代史料中所记载的历史,属于没有豫王殿下介入的旧有轨迹,若在学习期间接触到自身或家族的结局,不必过度惶恐。大唐的道路已经改变,你们如今能够站在这座校园里,本身便是最清楚的证明。”
杜荷读完,脸上的兴奋一点点褪去,像是被冷水浇透。
“赵国公为什么突然提到我们的历史?”
长孙冲接过手机,把那段话反复看了好几遍。
“以前在长安,相关的史料都是限制内容。父亲现在主动提,意味着我们已经被允许知道了。”
房遗爱脸色微变。
“史书里……真有我们?”
“老师和学伴都知道我们的名字,自然是有的。”魏叔玉说,“只是记载的,未必是好事。”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程处默想装出无所谓的样子,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尉迟宝林低头划着手机屏幕,划了半天,连搜索框都没找到。
杜荷尝试用语音助手询问,得到的结果杂乱无章,有同名的人物,有影视剧的片段,还有各种真假难辨的短文。他越看越急,索性站了起来。
“把大家都叫来吧。”
没过多久,十四个人齐聚一堂。
七名现代学生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神情都比平时严肃。沈知远先向使馆的值班人员确认了权限,得到可以查阅公开历史资料的答复后,才把电脑连接到大屏幕上。
“先说清楚。”他看着七名大唐少年,“史书记录的是一个已经不存在的时间分支,不是你们必然会走向的未来。而且,史料本身也有缺漏和争议。”
长孙冲深吸了一口气。
“查吧。”
屏幕上的文字不断滚动,房间里却静得让人压抑。
他们看见了父辈的荣耀与猜忌;看见婚姻沦为政治的筹码,曾经的好友站到了不同的阵营;看见有人卷入谋反,有人被家族牵连,有人英年早逝,在史册里只留下冰冷的几行字。
没有人再像上课时那样抢着提问。
程处默死死盯着屏幕,脸上那点惯常的笑意彻底消失了。尉迟宝林握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房遗爱几次想开口,却只发出了干涩的呼吸声。
长孙冲最初还能追问史料的出处,看到后面也彻底沉默了。
杜荷的反应最剧烈。
他看着屏幕上“谋反”、“处决”、“家族命运”之类的字眼眼睛许久没有眨一下,那双刚才还因商业设想被肯定的眼睛此刻被彻底浇灭了。
“所以在原来的历史里我读了书做了官,最后却……走到了那一步?”
顾文博没有用“历史局限性”这种轻飘飘的词去敷衍他。
“史书里当时的环境和政治斗争,共同把你推向了那个结局,但环境能解释原因不等于能替你免除责任,同样,史书里的他做过错事也不等于坐在这里的你有罪。”
“可那也是我。”
顾文博看着他,语气沉稳。
“你可以把那段历史当成一个警告,但现在你的眼界变了经历变了,你认识的人和接触的制度都变了,未来自然可能改变,不然的话你又为什么会坐在这里?”
秦怀道缓缓抬起头。
“韩老师今天问我们拥有更多权力时怎样才算公平,也许我们看到的这些,就是过去那些拥有权力的人交出来的答卷。”
魏叔玉接道:“有些人的答案写错了,代价却要由许多人来共同承担。”
屋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沈知远关掉了屏幕,没有让他们继续陷在无穷无尽的资料里。
“今晚就到这里,你们要是心里难受可以说出来,也可以联系心理老师,自己扛不住的时候开口求助本身也是一种能力。”
程处默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
“你们……早就知道了?”
“知道一部分,但学校要求我们等正式授权,不能私下告诉你们。”
“那你们……为什么还愿意跟我们住在一起?”
陈浩皱起了眉:“这是什么话?”
“史书里的我们有的……结局并不光彩。”
“史书里的你们又没跟我们住在一起。”
陈浩说:“这几天把衣服扔地上的是你们,洗衣液倒多的是你们,把键盘拆坏的也是你们;但认真道歉的还是你们,我们评价的是眼前的这些人。”
房遗爱低声说:“键盘明明是我一个人拆的,怎么把你们都算进去了?”
孙航终于笑了出来。
“这种时候你倒分得挺清楚。”
紧绷了许久的空气总算松动了点。
七名大唐少年彼此看了看,谁也没有商量,却几乎在同一时间站起身,他们整理好衣襟,朝着面前的七名现代同学郑重地行了一礼。
长孙冲代表所有人开口。
“诸位今日为我们查史解惑,又不因旧史而轻慢我等,此情,我们记下了。”
“今后求学之路还长,我们身上仍有许多旧习,或许还会说错话做错事,若有任何不妥之处还望诸君直言相告,多多帮助。”
七名现代学生也站了起来,有些生疏地回了一礼。
沈知远看着他们认真地说道:“我们即是舍友也是同学,能讲的我们会讲;该提醒的我们也会提醒,但是路要怎么走终究得由你们自己来选。”
窗外夜色已深,校园主路上的灯光依旧明亮。
那道关于“公平”的作业还摆在桌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