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博士脸色端正起来。
“郎君若是想送礼,那可问错人了,谢都督为官轻俭,最厌重礼,郑州这些年能有今日靠的便是都督府公事公办,仙界贵人也夸谢都督懂章程。”
李善德并不意外,反而点头:“如此好官,难得。”
酒博士见他不恼,脸色稍缓:“不是小人多嘴,近来郑州富了,来求都督办事的人也多。”
“有人送玉送马送胡姬,都被退了,前月有商人想求仙界专区旁边的铺面,半夜让人送来两匣金饼,第二日便被都督府挂出来示众,连匣子都没打开。”
周茂故作惊讶:“连看都不看?”
酒博士笑道:“都督府长史说,看一眼都怕脏了官袍。”
楼下有桌客人接话:“那商人后来哭得比死了爹还惨,金子没了,铺面也彻底没指望了。”
众人笑起来。
李善德也跟着笑。
笑声未落,门口忽然响起吵嚷。
两名妇人拽着一个牙人模样的中年男子进来,后面还跟着几个看热闹的街坊,那牙人衣裳体面,帽子却歪了,袖口还被扯破。
“还钱!”
妇人怒道,“你说能给我家侄女介绍仙界公子,收了十贯报名钱,今日相看,来的却是城北赌坊里的赖三!他穿身怪衣裳便成仙界公子了?他连仙界话都不会说,只会一句‘哈喽’!”
酒肆里顿时哄笑。
牙人涨红脸:“你这婆娘莫血口喷人!仙界公子事务繁忙,临时换人也是有的。”
另一妇人骂道:“换你祖宗!那赖三手里的仙界发光板子还是涂黑的木头做的,被我儿揪出来了!”
李善德差点被热水呛住。
陈贵好奇道:“郑州还有这门买卖?”
酒博士见怪不怪:“郎君莫惊,近来郑州这事多着呢。”
“愿闻其详。”
酒博士叹道:“仙界贵人常在郑州出入,他们待百姓和气,人人皆有官身,谁家女儿若能嫁过去那便是一步登天,偏偏确有几桩成了的,虽说流程繁复,可越是难越让人觉得稀罕。”
“牙人钻了空子?”
“正是。”
酒博士撇嘴,“有的牙人说能代为登记,每家收十贯、二十贯,若真认识仙界工师便牵个线。”
“若不认识便拖着,更坏的,找本地泼皮穿仙界衣裳,装成仙界公子骗财骗色,郑州百姓如今都说,若有人自称仙界公子,却连铁车门都不会开,那十成是假。”
周茂忍不住道:“会开车门竟也成了辨仙之法。”
酒博士笑道:“没法子,百姓认不出,上回有个骗子把铁车门当柜门拉,被姑娘她爹当场拿扁担打出二里地。”
楼下巡检赶来,把那牙人带走问话,围观者边笑边骂,几个年轻女子站在门外又羞又恼。
李善德笑过之后,心中却有些沉。
这事荒唐,却又关乎国体。
仙界之人地位尊贵,又待民宽厚,本该是两界交好的美事。
若任由牙人借此行骗,百姓受害不说,大唐在仙界眼中也要落个管理混乱的名声。
他在心中添了一笔。
但这还不是谢行简的“喜好”。
李善德继续试探。
“谢都督既不爱财货,那可爱诗文书画?”
酒博士摇头:“都督事务繁忙,哪有闲心日日赏画?倒是听说他常看舆图和工坊名册,有人送名家画作,不如送一份新修道路排水图更合他意。”
“那美色呢?”
酒博士立刻正色:“郎君慎言!谢都督虽有妾室,却不曾以权夺女,更不许属官献人,郑州这些做牙行的,谁若敢往都督府送女子,次日便要被巡检请去喝冷茶。”
周茂又被堵住。
李善德心想,这谢行简还真像块无缝的石头,送礼不收,诗画不爱,美色不碰,若要从官声上看,完全挑不出能下手之处。
偏偏越是这等人,求他越难。
李善德吃了半碗汤,索性也不急着走了。
酒肆里的客人换了几拨,话题也从牙人骗婚转向仙界之事。
靠窗几名商户正说得热闹。
“那仙界专区还没动一块砖,周边地价已经翻了五倍!”
“五倍?你这都是旧价了,东南角那几间铺面,昨日有人出到六倍半,房主还不肯卖。”
“听说背后有荥阳郑氏的人。”
“嘘,郑氏近来低调得很。”
“低调归低调,买铺子可不手软,郑家中出了那桩事后虽然被罚了许多家产,可手底下商号一个比一个快,还有人说,周边几处外邦劳力转卖,也和他们的旁支牙行有关。”
“莫乱说,须知豫王殿下仍是郑氏女婿,听长安来的人说豫王妃要生产了,这回郑家算是稳了
!”
李善德微微侧耳。
仙界专区是郑州最大的未来。
虽然唐人并不知道真正根底,只晓得朝廷在郑州划出一片“仙界经济专区”,日后会有更多仙界商旅、工坊与器物在此落地。
可仅仅一个名头已经足以让土地暴涨,让世家悄悄下场,让店铺在空地边缘先长出来。
酒博士端菜上来,听见那些话低声道:“郎君莫笑,郑州如今最值钱的是还没盖起来的宅子,只要靠近专区,哪怕现在还是泥地,也有人愿意掏钱。”
陈贵问:“都督府不管?”
“管啊。”
酒博士指了指窗外,“审批严着呢,没有规划署文书谁敢乱盖,当日就给拆了,可有些铺子手续齐全,东家绕了三层,谁知道背后是谁?”
李善德心中又添一笔。
又过片刻,门外来了队外邦劳工。
为首的是个牙人,身后跟着十几名衣着杂乱的男子。
有草原人,有倭人,也有口音像高句丽的。
牙人把他们领到后院,似乎是来给酒肆搬酒坛。
那几人低着头不敢多看,手腕上挂着木牌,却不是郑州正式工票,只写着临时雇役。(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