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城里的姑姑

    “长江东西走向,龙游河南连长江,北接大海。河面弯曲狭小,因为与长江相通,就算是盛夏,河里的水也是清凉透骨。到了冬天,因为江水川流不息,气温又不太低,河水也冻不起来。

    江河如此多娇,除了运输方便之外,更为主要的是水产丰富。每逢雨季,大水由农田流入河中,又从龙游河南流入江。任你暴雨倾盆,太阳一出来,立即恢复如初;又或者数月不下雨,因为临近江河,土地也不可能干涸。因此不管天气如何变化,如皋始终旱涝保收!”听完杨校长讲的故事,朱祝和老师接着说道:

    杨家庄除了一条南北向的龙游河之外,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里河。所谓里河是指那些不通外河或半通外河的老河道,大多天然形成,年代久远,河面弯曲狭小,河里水草芦苇密集。水质碧绿清澈,一眼见底。记得小时候上学从河边走,常常会看到清澈的河水中,悠悠荡荡徘徊着无数小鱼小虾,最大的也难过三寸。那时经常用碗瓷瓦片打几下水漂,惊得小鱼四处乱窜。有时站在水边便能摸几只田螺。如果看见有明显从水底爬上来的一条印痕,伸手到靠近水边的印痕尽头,必定会掏上来一只河蚌。如果运气好,还能捞到三角蚌。我曾见到有人摸到一只五斤多的大蚌,开出了一大把珍珠。除了田螺河蚌,河里还有一种叫做“蚬子”的东西。(蚬子:软体动物,介壳形状像心脏,表面暗褐色,有轮状纹,内面色紫,栖淡水软泥中。肉可食,壳可入药。亦称“扁螺”。)小如指甲,大如铜钱,密布河床。蚬壳的颜色缤纷多姿,因环境而异,大体由白、黄、黑等色彩构成。儿时生活贫瘠,一年半载难见荤腥,对于我们来说,吃上蚬子肉是彼时生活的需要,也给我们的儿时记忆增添了许多欢快。每年立夏一过,村庄的男女老少,或卷起裤腿、或仅穿内衣、或脱得精光赤溜地钻到清澈的河水里,一个猛子下去,能捞上来一捧;一个小时便可以捞上几斤。将这些蚬子拿回去用水煮了,挑出肉来。清炒熬汤红烧均可,不过无论何种做法,那鲜美的风味总是让你垂涎无比。有时我们还把摸到的蚬子拿到集市上换几个小钱,贴补窘困的家庭。由于里河既浅又小,到了冬天很容易结冰,这里便成了天然的溜冰场。城里的孩子买溜冰鞋在水泥路上穿梭,我们小时候穿着球鞋便可以溜冰,而且是真正的溜冰。到了夏天,因为河水既清又浅,中间也难没人头,这里又成了天然的游泳馆。特别炎热的中午,村里男女老少都到河里洗澡、游泳,不担心会被淹死。

    我有两个姑姑,不过都不是奶奶生的,而是过去分在我们队里的知青。她们一个叫张琴,一个叫李静。

    奶奶特别喜欢知青。两位知青嘴巴也甜,他们叫奶奶干娘;叫父亲、妈妈大哥大嫂。我与妹妹叫她们姑姑。

    集体的时候,口粮严重不足,而且大多是大麦、燕麦,女知青们吃不惯。这时候,奶奶总是将极少的大米送给他们;还常常将他们叫到家里吃煮玉米,烤山芋。。。。。

    有件事想起来特别好笑:有天晚上张琴带回来一口袋豆子,黑色的,张琴让奶奶炒给她吃。奶奶叫她掏出来一看,原来是羊屎!

    劳动是光荣的,生活是艰苦的,除了奶奶、父母对女知青很好之外,队里的小伙对他们也很客气,其中包括会计张仁,记工员李义。

    听说那时女知青被称为“高压线”,农民是不许与她们谈恋爱的,更不能发生男女关系。如果被上面知道,轻则坐牢,重则枪毙!不过张仁、李义利用手中的权力,以少干活多记工为由,多次在玉米地里或办工室里调戏她们。有次我与小伙伴们捉迷藏,躲到生产队的牛棚里面,张仁、李义、张琴、李静四个人正在稻草堆上打牌。他们不赌钱,赌脱衣,张琴上衣都脱了。我羞红了脸,又躲到猪圈里面。猪子不喜欢我,蹭了我一身猪粪,我回家被父亲打了一顿!如果他们不在牛棚里打牌,我就不会改地方,就不会挨打!所以印象特别深刻。

    打牌脱衣服也就算了,几个月之后,张琴竟然怀孕了!

    当时正当七月,天气燥热,但张琴还是穿着宽大的衣裤,把肚子扎小。但妊娠反应明显,还是被公社领导知道,请她到卫生院检查。这一查确诊她已怀孕三个多月。公社顾乡长立即宣布将张琴隔离审查,交代问题:这个男人是谁?

    山雨欲来风满楼,全公社的人都知道张琴未婚怀孕,流言蜚语到处传。有人同情,有人谴责。大家都在猜想这个男人是谁?

    只有张琴本人知道是怎么回事,可她就是咬紧牙关不说。仅仅一个月,张琴脸上瘦了一圈,眼角起了细密的皱纹,十九岁的少女,仿佛一下子变成了老太婆。

    一天中午,父亲正在玉米地里干活,突然有人高呼:“张琴跳河了!张琴跳河了!”

    父亲赶到河边,奋不顾身地跳进水里,好不容易才将张琴捞了上来。当时她头发散乱,双目紧闭,嘴里满是污泥。父亲不知如何抢救,索性一股作气将她扛到医院。前文说里河淹不死人,但故意跳河自杀,那就说不定了。

    由于救治及时,张琴转危为安;而父亲却为此大病一场:热身子进水,感冒转肺炎。

    张琴自杀未遂,公社也不再追问跟她同居的男人是谁,所幸肚中的孩子也安然无恙。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1972年二月,张琴在风雪严寒的环境下,在人们鄙视的眼光下,在愁云惨雾的心情下产下一个女儿。女儿的出生,给了她一些安慰,一些希望,也给了她一些勇气。

    一天晚上,春寒料峭。她刚给女儿喂完奶睡下,就听见有人敲门。“谁?” “是我,丁白大。” 张琴听到白大的声音,眼泪唰唰地流下来,开门说道:“你把我害苦了!”

    “琴儿,我对不起你,让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丁白大是谁?他就是桃园公社的前乡长啊!他老婆长得丑,而他本人风度翩翩,他最喜欢借腹怀胎了!王小毛就是他的儿子。张琴也喜欢丁白大,所以宁死也不肯交代。

    丁白大抱起张琴放在炕上,把带来的棉被盖在她和孩子身上, 张琴一下子感觉温暖了许多。两人依偎在一起,高兴着,交谈着 ......

    到我上初中的时候,女知青们全部回城去了。张琴与奶奶、父母依依惜别;李静后来被推荐上大学,招呼也沒打一声。

    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对此也不计较,反而常常思念她们。父亲有次去城里换油,惊喜地发现开票的会计正是李静。父亲得意忘形,直呼她的大名。李静白了我父亲一眼,一句话也没有说!

    父亲气得不行,从此再不去油厂换油。当时乡下没有油厂,父亲好多年不种油莱!

    值得庆幸的是:那位跳河差点淹死的张琴有情有义,逢年过节总要来我家看看。有时带两箱苹果,有时带一盒月饼。虽然值不了几个钱;不过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作为投桃报李,父亲除了杀鸡宰鹅招待之外,还将整袋的花生、绿豆送给她,家里甚至一粒不留!

    妈妈发觉一家老小都没得吃,免不了抱怨父亲太傻。父亲满不在乎地说:“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别说是花生、绿豆,只要人对我好,就是要我的心也愿意给她!”

    父亲义薄云天,姑姑也情真意切,从此上我家来得更勤,她和丈夫不穿的衣服也送给父母。临走时总是邀请父母到城里玩,还给父亲一张名片,上面有单位及家庭地址。

    县城离家二十多里,父母虽然常去,可是从来不到姑姑家去。原因就是怕人家麻颊,同时也不想让姑姑破费。

    1980年5月,我家遭受龙卷风袭击,六间旧草房全部倒塌。当年村里曾经代收过房屋保险,我和父亲便来到保险公司询问。工作人员都在讨论国内外大事,对我和父亲却视而不见!父亲气冲牛斗,一出门便撞上了一辆卡车!

    司机骂骂咧咧扬长而去。父亲人未受伤,自行车却扭曲变形,再也不能骑回去了!

    当时我与父亲都没带钱,愣在那里不知怎么办才好。“去找姑姑借钱!”自己脱口冒出一句。父亲愁眉苦脸犹豫了半天,终于同意到姑姑家去。不过再三关照我就说已经吃过饭了,免得人家买菜麻烦。

    下午两点多钟,我与父亲按照名片地址来到姑姑门前。父亲一边敲门一边呼唤,好久才听到有个女孩应声。父亲估计她是姑姑的女儿,忙说自己家住桃园镇,找她妈妈有事。“不在!”小姑娘很不耐烦,门也不想为我们打开!

    “这丫头真不懂事,不象她妈妈对人客气!72年出生,今年应该八、九岁了。”父亲笑着对我说道。

    我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八、九岁也不算小,怎能如此不懂礼貌?“下次见到姑姑一定帮她告状!”我说。

    “现在孩子警惕性高,她又不认识我们,不让我们进去是对的。”父亲理解地说。

    “车子开脆不要,我们走回去算了!”我说。

    “已经三点钟了,张琴肯定要回来的,我们就在外面等吧!”父亲一边说一边向小街对面一家小店走去,我立即跟上。自从早上出来,我们一口东西都没有吃!小店有面包、脆饼,因为没钱,也不好向人家要。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经于见到张琴姑姑了!不过她不是从外面回来,而是从家里出来!父亲惊得目瞪口呆,好长时间回不过神来!

    记不得我们是怎样离开县城的!奇怪的是那辆车子竟被父亲扛了回来,而他一点也没感觉到重!

    这年中秋节,正是收获花生的时候,姑姑又来到我家,一进门她便连连自责:“该死该死!那天你们到我家去,正巧我到苏州去了,回来后才听女儿说起。小家伙不知招待客人,结果被我骂了一顿!当初若不是大哥下河救我,现在哪里还会有她?”

    她明显是在说慌。其实她若开门,借几块钱,我们也不会在那里吃饭!城里人看不起农村人,这很正常,可父亲救过她的命啊!

    父亲笑得很勉强,那模样比哭还难看;妈妈自顾自地干活,对姑姑视若无睹。自己看不下去,倒了一杯开水给她。

    姑姑这次又带了一盒月饼,几毛钱的那种。父亲看也不看便叫她拿走!姑姑以为父亲客套,笑嘻嘻地问他是不是嫌少,——嫌少的话她请卡车装来。父亲眼光看着别处,一字一顿地说,:“你用飞机装来我也不要!那天我看见你从家里出来,你没有看见我罢了!”

    姑姑的脸立时涨得通红,就象被人当众脱光衣服一样难堪!她十分惶恐地跨上摩托,月饼放下也不要了!父亲将月饼扔进猪圈,半天一句话也没有说!

    我后来考上了南通师范学院,毕业后分配到母校教书。

    却说王大狗的父亲排行老八,大家都叫他王八。王八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分别叫大狗、二狗、三狗、小妹。王八家里就三间草房,从东壁能看到西壁,王大狗天天早出晚归吃百家饭,弟妹们总不好跟着同去,于是一家人三餐改两餐;遇到下雨天,一家人都躺在铺上不肯起来。

    王大狗招赘到陈美如家之后,王二狗、王三狗仍然没有老婆。王八想了个办法,就是用女儿和人家换亲。后来王小妹嫁给了邻村的何志刚,何志刚的妹妹何美芳则嫁给了王二狗。

    结婚那天王二狗找村里借了四辆拖拉机,威风凛凛地前往何美芳家迎亲。何志刚同样请了四辆拖拉机。村里男女老少都来看热闹,把王二狗家的院子围的水泄不通。何美芳长得比王小妹漂亮,老人们都说王二狗划算,王八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

    不料何美芳怀孕五个月时,王二狗竟然得病死了。她想去医院打胎,公公王八急了:“老二死了,我家里还有老三呢!你如果打胎改嫁给别人,我就叫小妹也回来改嫁!”为了哥哥和腹中的孩子,何美芳只好嫁给了王三狗。

    何美芳年底生了个儿子,取名王书生。王三狗对王书生视如已出,王书生一直以为他就是爸爸。

    何美芳后来又生了个儿子,两个孩子长大后,家里的房子不够住,王三狗决定将老房子推倒重建。老房子推倒后,按理应该在原有的地基上建房,可是王三狗硬生生地将地基向右边扩了两米。右边是队长家的地界,这时候队长已经死了,家里就剩下妻子和儿子。早年两户人家在分界处埋有灰撅,泾渭分明。胡乱侵占人家地基,队长的妻子吴国珍自然不答应。

    但是王三狗不怕!因为他有两个儿子,而且都已经长大成人;而队长家现在只有一个寡妇,儿子顺子今年才六岁。就在王三狗指挥工人打地基时,吴国珍闻声赶来,她挖开当年的灰撅对王三狗说:“三叔,您这地基打得过头了吧?”王三狗充耳不闻。吴国珍又提高了几分音量说:“三叔,让师傅们停停手,这地基打得不对!”王三狗脸色阴沉地拧着脖子说道:“咋不对?分地基时你还没嫁过来呢,你挖的灰撅是几十年之前的,后来重分了。”这时挖土轰鸣着过来了,吴国珍不让动工,王三狗一把将她推倒在地。地上都是破砖烂瓦,吴国珍的手上立即被划出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还没动工就见了血,王三狗觉得不吉利,冲上前去就打吴国珍。吴国珍将血手往脸上一抹,也嚎叫着迎了上去。王三狗被吴国珍掀翻在地。这时王三狗的两个儿子围了过来,他们抱住吴国珍假装劝架,王三狗照着她的脸就是“啪啪”两下。吴国珍寡不敌众,灰溜溜地逃了回去。

    以后吴国珍就天天站在自己屋门口大骂,诅咒王三狗欺人太甚,将来一定会瞎眼破头,一直骂到王三狗家的新屋落成。

    不承想半个月之后,王三狗家修建猪圈,他一不小心栽进了路边的石灰坑里。小儿子王书华急忙跳进坑里拉父亲,不料父子两的眼睛都被灰水蚀瞎了。

    从此王吴两家成了仇人,何美芳与吴国珍更是剑拔弩张,外人见了都躲得远远的。

    一日何美芳正在河边给鸭子捞浮萍,远远看到对岸有个孩子坐在岸边“钓鱼”。说是“钓鱼”,其实就是在竹竿上绑根丝线,丝线上扣个蚯蚓,其实根本钓不到鱼。何美芳仔细一看,那孩子不是别人,正是吴国珍的儿子顺子。何美芳痛恨吴国珍一家,自然也不喜欢顺子,她朝对面啐了一口唾沫骂道:“你个小杂种,最好被淹死!”骂完又故意高声嚷道:“河里面都是大鱼,你不抓我就下去抓了!”顺子才六岁,他哪里懂得大人的歹毒用心,于是扔下竹竿就跳进河里抓鱼,何美芳一见立即回到自己家里。

    当天晚上,顺子被人发现淹死在河里,岸边放着他的那根竹竿,吴国珍哭得昏天黑地撕心裂肺。仇人的悲就是自家的乐,王三狗一家十分高兴。

    不过报应很快就来了,第二年春季气温回暖,河里的浮萍疯长,何美芳又到河边捞浮萍。因为刚刚下过一场小雨,河边湿滑,何美芳一个没站稳,身子溜下坡,整个人都掉进了河里。她挣扎了几下,没能站起来;又扑腾了一会,就没了声息。

    王三狗请人帮她算命,细瞎子说她哄骗小男孩下河捉鱼,小男孩的阴魂把她拉进河里去了!王三狗认为小男孩就是顺子,他压抑不住心中的痛苦,失声痛哭起来。

    王三狗和两个儿子一起料理了何美芳的后事。从此王三狗带着两个儿子生活。

    王书生本来是王二狗的遗腹子,不过他出生后就没见过父亲,他一直以为王三狗就是他的亲爸。(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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