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食堂二楼人声鼎沸。油烟味、饭菜味、少年人身上的汗味混在一起,在挑高的大厅里蒸腾弥漫,像一层有温度的雾。打饭窗口前排着长队,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夹杂着抱怨今天的菜又咸了,或者惊喜今天有红烧肉。
林见深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摆着一盘几乎没动的饭菜。西红柿炒蛋的汤汁已经凝固,在米饭上结成暗红的薄膜。他握着筷子,但没动,只是看着窗外。操场上有人在打球,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隐约传来,一下,一下,像心跳。
“不吃饭?”
叶挽秋的声音。她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盘子里是青菜、豆腐和半份米饭,很清淡。她脸色比昨天好点了,但眼睛下面还是有淡淡的青色,像用最细的铅笔画上去的阴影。
“不饿。”林见深说。
“不饿也得吃。”叶挽秋把他盘子里的青菜夹到自己盘子里,又把自己盘子里的肉夹给他,“你昨晚就没怎么吃,今天再不吃,胃要坏了。”
林见深看着她。她动作很自然,表情也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知道,她在担心,也在试探。从他早上从顾氏回来,她就一直在观察他,小心翼翼地,像怕碰碎什么。
“你爷爷……”他开口。
“别说了。”叶挽秋打断他,声音很轻,“吃饭。”
她低头,小口吃着米饭,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数米粒。林见深也拿起筷子,夹了块肉放进嘴里。很咸,咸得发苦,但他还是咽下去了。
周围几桌有人在看他们,眼神复杂,有好奇,有羡慕,也有不屑。论坛的事已经传开了,虽然帖子被删了,但截图还在私下流传。林见深杀人嫌疑还没洗清,苏明重伤住院,顾振华被抓——这些事像长了脚,一夜之间传遍全校。现在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像在看一个移动的八卦头条。
“苏明怎么样了?”叶挽秋问。
“还没醒,但稳定了。”
“那就好。”叶挽秋顿了顿,“我下午去医院看看他。”
“不用,顾清欢在那边。”
“我想去。”叶挽秋抬起头,“苏明是我们的同学,不管他做过什么,他现在躺在医院里,我该去看看。”
林见深看着她。她眼睛很亮,眼神里有坚持,也有别的什么。他想起昨天她在医院走廊里说的话——“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好,我陪你。”他说。
“不用,你下午不是有物理竞赛集训吗?别耽误了。”
“我可以请假。”
“别请。”叶挽秋摇头,“林见深,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别因为我耽误。物理竞赛对你很重要,你不能松懈。”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而且……我也需要一个人静静。最近的事太多了,我有点乱。”
林见深没说话。他知道她在撒谎。她不是想静静,是怕他跟着去,听到什么不该听的,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她在保护他,用她的方式。
“叶挽秋,”他说,“你信我吗?”
“信。”
“那如果我告诉你,有些事,我现在不能说,你还会信我吗?”
叶挽秋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头。
“信。”她说,“但你要答应我,等你能说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别让我最后一个知道。”
“我答应你。”
两人继续吃饭,但气氛明显变了。周围的声音好像突然被调大了——旁边桌的女生在讨论新出的口红颜色,后面的男生在争论昨晚的球赛,更远处有人在抱怨数学作业太多。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层厚厚的屏障,把他们和周围隔开。
“林见深。”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林见深回头,看到沈清歌站在那里,手里端着餐盘,脸色有些白。她身后跟着几个女生,都看着她,眼神里有好奇,也有敌意。
“我能坐这儿吗?”沈清歌问。
叶挽秋看了林见深一眼,然后点头:“坐吧。”
沈清歌在叶挽秋旁边坐下,她的几个朋友犹豫了一下,也在旁边桌坐下了。沈清歌放下餐盘,没动筷子,只是看着林见深。
“苏明的事……谢谢你。”她说,“医生说,如果不是你及时叫救护车,他可能就……”
“不用谢,应该的。”林见深说。
“不,要谢的。”沈清歌低下头,声音有点抖,“我哥说,叶氏那边的工作,也是你帮忙的。林见深,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不用谢,你哥是凭自己能力进去的。”
“不,不是的。”沈清歌摇头,眼圈红了,“我知道,叶氏那种大公司,不会随便招人。是我哥运气好,遇到了你。林见深,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她站起来,对着林见深深鞠了一躬。周围几桌人都看过来,议论声更大了。林见深皱眉,示意她坐下。
“别这样,吃饭吧。”
沈清歌坐下,擦了擦眼睛,然后拿起筷子,但没吃。她看着叶挽秋,犹豫了一下,开口:“叶学姐,我……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问。”
“叶氏集团……真的会好好对我哥吗?”沈清歌声音很小,“我听说,大公司里勾心斗角很厉害,我哥他……他没什么背景,我怕他吃亏。”
叶挽秋放下筷子,看着她:“沈清歌,叶氏用人看能力,不看背景。只要你哥有能力,肯努力,叶氏不会亏待他。而且,”她顿了顿,“我爷爷亲自打过招呼,你哥是重点项目组的人,没人敢动他。”
“谢谢……谢谢叶学姐。”沈清歌连连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别哭了,吃饭吧。”叶挽秋递过去一张纸巾。
沈清歌接过,擦掉眼泪,然后开始吃饭。但她吃得很慢,心事重重的样子。林见深看着她,突然想起“影子”发来的信息——沈舟是叶伯远故意招进叶氏的,为了收买人心,也为了牵制他。
原来每个人,都是棋子。沈舟是,沈清歌是,叶挽秋是,他也是。
“林见深。”
又有人叫他。这次是陈浩。他一个人,端着餐盘走过来,站在桌边,脸色很难看。周围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看过来,等着看好戏。
“有事?”林见深问。
“有。”陈浩说,“我爸的事,警方有结论了。是顾振华干的,证据确凿,他已经认了。我来跟你说一声,之前误会你了,对不起。”
他鞠躬,很标准的一个九十度鞠躬,停留了三秒,然后直起身。
“还有,我爸公司的事,也查清楚了。是顾振华搞的鬼,跟你,跟顾倾城都没关系。对不起,我之前不该找你麻烦。”
周围一片哗然。陈浩居然当众道歉,还这么正式。这不像他的风格。
“不用道歉。”林见深说,“你爸的事,我很遗憾。”
陈浩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有恨,有怨,还有别的什么。最后,他点头。
“谢了。另外,我转学了,明天就走。以后……大概不会再见了。你保重。”
他转身离开,背影很僵硬。周围议论声炸开,有人说陈浩是怕了,有人说他是被家里逼的,也有人说他是真心的。但林见深知道,陈浩说的是真话。他父亲死了,公司垮了,他在这里待不下去,只能走。
“他……”叶挽秋开口,但没说完。
“吃饭吧。”林见深说。
三人继续吃饭,但气氛更怪了。沈清歌一直低着头,叶挽秋也吃得心不在焉。林见深看着窗外,操场上打球的那些人已经散了,只剩下空荡荡的篮球架,在午后的阳光下投出细长的影子。
手机震了一下,顾倾城的短信:“叶伯远在找你,电话打到我这儿了。他说你还没给他答复,让你今天下午务必去叶氏一趟。你怎么想?”
林见深回:“下午要去医院看苏明,没空。”
“别拖,拖得越久,对你越不利。叶伯远不是有耐心的人。”
“知道。”
“另外,警方那边有新进展。陈建斌死前一周,和叶伯远见过面,谈了什么不知道,但监控拍到了。赵铁军让我问问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林见深手指收紧。陈建斌和叶伯远见过面?为什么?
“不知道。”他回。
“好,我会转告。你自己小心,叶伯远可能已经知道你在查他了。”
“嗯。”
放下手机,林见深感觉胃里一阵翻搅。他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口水,但水是温的,喝下去像吞了块石头。
“怎么了?”叶挽秋问。
“没事,有点反胃。”
“那别吃了,喝点汤。”叶挽秋把自己的汤推过来,“这个清淡,喝点暖暖胃。”
林见深接过,喝了一口。是紫菜蛋花汤,很淡,几乎没味道。但他还是小口喝着,像在完成一个任务。
“林见深,”沈清歌突然开口,“我下午能跟你一起去医院吗?我想去看看苏明。”
“可以。”
“我也去。”叶挽秋说。
“你不是说要一个人静静吗?”
“我改主意了。”叶挽秋看着他,“我想陪你。”
林见深看着她。她眼睛很亮,眼神里有坚持,也有担心。他知道她在撒谎,但没拆穿。
“好。”
吃完饭,三人一起下楼。食堂门口聚了一群人,正在看公告栏。叶挽秋好奇,挤过去看了一眼,然后脸色变了。
“怎么了?”林见深问。
叶挽秋退出来,拉着他走到一边,压低声音:“公告栏上贴了张照片,是你和我爷爷在顾氏楼下的合影。下面有行字:林见深密会叶伯远,豪门勾结再添实锤。”
林见深皱眉,挤进去看。公告栏上果然贴着一张照片,是他今天早上在顾氏楼下等车时拍的,叶伯远正好从楼里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被拍下来了。照片角度很刁钻,看起来像在密谈。下面那行字是用红色记号笔写的,很刺眼。
周围人都在议论,声音很大。
“又来了,这次是叶家?”
“林见深到底跟多少人勾结啊?”
“豪门真乱……”
“叶挽秋也在,她什么反应?”
林见深转身,看到叶挽秋脸色苍白,站在人群外,紧紧咬着嘴唇。沈清歌站在她身边,想拉她走,但她没动。
“谁贴的?”林见深问。
没人回答,但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里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也有别的什么。林见深上前,一把撕下照片,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散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冷。
人群慢慢散了,但议论声没停。林见深走到叶挽秋面前,握住她的手。
“别理,无聊的人做的。”
“我知道。”叶挽秋说,但声音在抖,“但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我们做错了什么?”
“我们什么都没做错。”林见深说,“错的是他们。”
他拉着她往外走。沈清歌跟在后面,小声说:“我刚才看到陈浩的一个跟班在公告栏附近转悠,可能是他贴的。”
“不管是谁,都别理。”林见深说。
三人走到校门口,那辆黑色轿车已经等着了。司机看到他们,下车开门。
“林少爷,叶小姐,顾小姐让我送你们去医院。”
“谢谢。”
上车,驶向医院。路上,叶挽秋一直看着窗外,没说话。林见深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
“叶挽秋,”他开口,“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叶挽秋转头看他,眼圈红了,但没哭。
“林见深,我有点怕。”她说,“怕这些事没完没了,怕我们永远摆脱不了。怕有一天,我们会因为这些事分开。”
“不会分开。”
“你保证?”
“我保证。”
叶挽秋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林见深抱着她,感觉到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但他心里却越来越沉。
照片是谁贴的?陈浩的跟班?还是别人?为什么要挑这个时候?是为了挑拨他和叶家的关系,还是为了别的?
车停在医院门口。三人下车,走进住院部。ICU在三楼,顾清欢等在门口,看到他们,招招手。
“苏明醒了,但还很虚弱,只能说几句话。你们抓紧时间。”
三人走进ICU。苏明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像张纸。他睁着眼睛,但眼神涣散,没有焦点。看到林见深,他嘴唇动了动。
“林……见深……”
“我在。”林见深走到床边。
“证据……给你了?”
“给了,顾振华已经抓了。”
“好……好……”苏明扯出一个笑,很惨淡,“我爸……怎么样?”
“在配合调查,会宽大处理的。”
“谢谢……”苏明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对不起……对不起……”
“都过去了。”林见深说。
苏明摇头,声音很轻:“没过去……叶家……叶伯远……他……”
“他怎么了?”
“他……”苏明喘了口气,“他知道……知道顾振华要杀我……他没管……他说……说我没用了……死了干净……”
林见深手指收紧。叶伯远知道?那他为什么不阻止?
“你确定?”
“确定……我爸……我爸听见的……”苏明咳嗽起来,很剧烈,监护仪发出警报。护士冲进来,让他们出去。
“病人需要休息,你们先出去。”
三人退出ICU。顾清欢关上门,脸色很冷。
“叶伯远知道?”她问。
“苏明说的。”林见深说。
“那就是真的了。”顾清欢冷笑,“叶伯远那个老狐狸,从来不做亏本买卖。苏明没用了,还知道太多,死了对他最好。可惜,苏明命大,没死成。”
叶挽秋站在旁边,脸色煞白,摇摇欲坠。林见深扶住她。
“叶挽秋……”
“我没事。”叶挽秋推开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我想一个人静静。”
林见深看着她颤抖的肩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他想走过去,想抱住她,想告诉她一切都会好。但他没动。因为他知道,不会好了。从他知道叶伯远的真面目开始,就回不去了。
“林见深,”顾清欢说,“你先带叶挽秋回去休息。这边我看着,有情况通知你。”
“好。”
林见深走到叶挽秋身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冰,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
“我们回家。”
叶挽秋没说话,只是点头。两人下楼,上车,回别墅。一路上,叶挽秋一直看着窗外,一言不发。林见深也没说话,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
车停在别墅门口。两人下车,走进屋。李姐等在客厅,看到他们,松了口气。
“小姐,林少爷,你们回来了。饭已经做好了,在餐厅。”
“不吃了,没胃口。”叶挽秋说,然后上楼,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林见深站在楼下,看着她紧闭的房门,心里一阵刺痛。他知道,那扇门关上的,不只是房间,还有她的心。
“林少爷,”李姐小声说,“小姐她……没事吧?”
“没事,让她静静。”林见深说,“你也去休息吧,不用管我们。”
“好。”
李姐离开了。林见深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很美,但美得不真实。
手机震了,叶伯远的短信。
“见深,考虑得怎么样了?明天中午之前,我要答复。别让我等太久。”
林见深盯着屏幕,手指收紧。然后他打字回复:
“不用等了,我现在就给你答复。我拒绝。”
发送。
几秒后,电话响了。是叶伯远。林见深接起。
“见深,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
“你确定要为了二十年前的旧事,毁掉现在的一切?毁掉你和挽秋的未来?”
“不是我毁的,是您。”林见深说,“是您在二十年前,选择了沉默。是您现在,还想用钱和权掩盖一切。叶伯远,我不会妥协。林家四条人命,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一声叹息。
“好,既然你决定了,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从今天起,你和叶家,和挽秋,都再无瓜葛。你好自为之。”
电话挂断。林见深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结束了。他和叶家的关系,他和叶挽秋的未来,都结束了。
但他不后悔。
只是心很疼,像被人挖掉了一块。
楼上传来开门声,叶挽秋走下楼,站在他面前。她眼睛很红,但没哭,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爷爷给我打电话了。”她说,“他说,你拒绝了他的条件,要跟叶家决裂。他说,让我离你远点,否则他会冻结我所有账户,把我赶出叶家。”
她顿了顿,看着他:“林见深,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跟我商量?为什么要自己决定?”
“因为这是我的事。”林见深说,“我不能把你卷进来。”
“可我已经卷进来了!”叶挽秋提高声音,“从我喜欢上你那天起,我就卷进来了!林见深,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你女朋友?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我想过。”林见深站起来,看着她,“正因为想过,我才不能答应。叶挽秋,如果我答应了,我会一辈子看不起自己。而你,也会看不起我。”
叶挽秋盯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那我怎么办?你要我怎么办?选你,还是选我爷爷?”
“你不用选。”林见深说,“我帮你选。你选你爷爷,选叶家。我选我自己,选林家。我们……到此为止。”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叶挽秋抓住他的手腕,很用力。
“林见深,你敢走,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林见深停住,但没回头。
“叶挽秋,放手。”
“不放!”
“放手。”
叶挽秋哭了,哭得很凶,但手还紧紧抓着他。
“我不放……我不放……林见深,你别走……我求你……”
林见深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掰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很用力,像在掰断什么。
“对不起。”
他走出别墅,走进夜色里。身后,传来叶挽秋的哭声,很大,很绝望,像受伤的小兽。
但他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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