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顾氏集团门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但大楼里灯火通明,像一头在深夜里苏醒的巨兽,每一扇窗户都透着光,每一道光都在无声呐喊。门口已经围满了记者,长枪短炮对准旋转门,闪光灯此起彼伏,像一场不会停歇的闪电暴雨。
林见深下车,没等司机开门,自己推门走出去。闪光灯瞬间聚拢过来,几乎将他淹没。记者们涌上前,话筒伸到他面前,问题像子弹一样射来。
“林同学,叶家宣布终止合作,你作为顾家继承人怎么看?”
“顾氏股价暴跌,你认为叶家是在针对你吗?”
“你和叶挽秋分手是真的吗?是因为家族矛盾吗?”
“有传闻说叶家掌握了顾氏财务造假的证据,是真的吗?”
保安冲上来隔开人群,林见深在簇拥下走进大楼。旋转门关上,将喧嚣挡在外面。大堂里很安静,只有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清脆声响。顾倾城等在那里,看到他,快步走过来。
“发布会准备好了,在二十楼会议厅。”她语速很快,边走边说,“稿子已经给你写好了,你照着念就行。重点是三点:第一,顾氏经营状况良好,叶家终止合作不会影响顾氏正常运营;第二,对叶家的决定表示遗憾,但尊重商业选择;第三,表明你作为顾家继承人的立场,支持顾氏,支持顾家。”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林见深看着镜面墙壁里的自己,黑色西装,白色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个标准的豪门继承人。但他知道,这身皮囊下面,他还是那个在巷子里打架的林见深,那个在孤儿院长大的林见深,那个背负着四条人命的林见深。
“记者会问尖锐的问题,”顾倾城继续说,“特别是关于你和叶挽秋的事,还有林家的事。你一概不回答,就说‘这是商业发布会,不回答私人问题’。记住了?”
“嗯。”
“还有,”顾倾城转头看他,眼神很冷,“不管你心里怎么想,脸上必须保持平静。笑,要笑。哪怕叶伯远现在就站在你面前,你也要笑着跟他握手。这是商场,不是小孩子过家家。面子上的功夫,要做足。”
电梯停在二十楼。门开,外面是条长长的走廊,铺着厚地毯,墙上挂着抽象画。会议厅门口站着几个工作人员,看到他们,连忙推开厚重的木门。
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前排是记者,后排是顾氏的员工和股东。看到林见深进来,所有人都转过头,目光聚焦在他身上。那种目光林见深很熟悉——审视,评估,算计,像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他走到**台前,在顾倾城旁边坐下。台上摆着名牌,左边是“顾倾城 顾氏集团CEO”,右边是“林见深 顾氏集团继承人”。很醒目,很刺眼。
发布会开始。顾倾城先发言,照着稿子念,语气平稳,表情得体。她讲了十分钟,从顾氏的发展战略讲到未来规划,绝口不提叶家,好像今天的风波从未发生。但记者们显然不满足,等她话音一落,问题就像潮水一样涌来。
“顾总,叶家终止合作,顾氏损失有多大?”
“顾氏会采取什么措施应对?”
“有消息说叶家掌握了顾氏违规的证据,是否属实?”
顾倾城一一作答,滴水不漏。但记者们很快把矛头转向林见深。
“林同学,你作为顾家继承人,对叶家的决定有什么看法?”
林见深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那些期待的眼神,那些隐藏的恶意。他拿起话筒,开口。
“叶家是顾氏多年的合作伙伴,叶伯远先生是我尊敬的长辈。对于叶家的决定,我表示遗憾,但尊重商业选择。顾氏的经营状况良好,我们有信心应对任何挑战。”
很官方的回答,很安全。但记者不放过他。
“你和叶挽秋分手,是因为家族矛盾吗?”
“这是私人问题,不回答。”
“有传言说叶家对你施压,要求你离开顾家,是真的吗?”
“没有这回事。”
“那你能解释一下昨天叶挽秋在食堂被泼汤的事吗?听说是因为你?”
这个问题一出,全场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林见深,等待他的反应。顾倾城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示意他别慌。
林见深看着那个提问的记者,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眼神很锐利。他认识这个人——财经周刊的首席记者,以提问尖锐著称。
“首先,”林见深开口,声音很平静,“我对昨天发生在食堂的事表示遗憾。学校是学习的地方,不应该发生这种事。其次,这件事与我无关,警方已经在调查,相信很快会有结果。最后,”他顿了顿,看着那个记者,“我想提醒在座各位,今天我们讨论的是商业问题,不是花边新闻。如果大家只对我的私生活感兴趣,那这场发布会可以结束了。”
他说完,放下话筒。全场寂静。那个记者还想说什么,但被旁边的同行拉住了。顾倾城接过话头,继续回答其他问题。
发布会持续了四十分钟。结束时,林见深后背已经湿透了,但脸上还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他和顾倾城一起离开会议厅,走进旁边的休息室。门一关上,顾倾城就松了口气,靠在墙上。
“表现不错,特别是最后那段。既撇清了关系,又把话题拉回正轨。看来我不用教你太多。”
林见深没说话,只是解开领带,扔在沙发上。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城市灯火璀璨,像撒了一地的碎钻。很美,但很冷。
“接下来怎么做?”他问。
“等。”顾倾城走到他身边,“叶家这一手虽然狠,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叶氏和顾氏合作多年,很多项目是绑在一起的。叶家突然撤出,自己也会损失惨重。叶伯远这是在赌,赌我们撑不住,先低头。我们不能低头,一低头,就输了。”
“那要撑多久?”
“不知道,看谁先撑不住。”顾倾城看着他,“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叶家不会只做这一手。接下来可能会有更狠的。你要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人身安全,学校,舆论,方方面面。”顾倾城说,“叶家想逼你低头,可能会从你身边的人下手。叶挽秋已经出过一次事了,下一个是谁?沈清歌?你那个新同桌?或者……你在意的人。”
林见深手指收紧。他想到了沈清歌,想到了李姐,想到了学校里那些对他还算友善的同学。叶伯远如果真要动手,这些人都是靶子。
“我能做什么?”
“保护好你自己,别给他们机会。”顾倾城说,“另外,我给你找了个保镖,明天开始跟着你。二十四小时,不离身。学校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不会有问题。”
“我不需要保镖。”
“你需要。”顾倾城看着他,眼神很严肃,“林见深,这不是逞强的时候。叶伯远那个老狐狸,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苏明就是例子——他以为自己是棋手,结果成了弃子。我不想看到你也这样。”
林见深沉默。他看着窗外,突然想起爷爷信里的一句话:“见深,这个世界很残酷,但你要活着。活着,才有希望。”
“好。”他说。
手机震了,是“影子”的加密信息。
“查到了。叶伯远在发布会前半小时,秘密见了几个投资机构的负责人。谈话内容不详,但从他们离开时的表情看,应该谈崩了。另外,叶氏内部有异动,几个高管突然请假,理由是身体不适,但实际是去了国外。叶家可能在做最坏的打算——如果这场商战输掉,就转移资产,保全核心人员。”
林见深盯着屏幕。叶伯远在做两手准备。一边施压,一边留后路。果然是老狐狸。
“还有,”影子又发来一条,“你让我查的赵志平,有进展了。他被警方带走后,一开始嘴很硬,什么都不说。但今晚突然松口,承认是受叶伯远指使,给李威钱,让他泼叶挽秋汤。但他手里没有直接证据,只有转账记录和通话录音。警方已经立案,但以叶家的能量,这点证据定不了叶伯远的罪。”
林见深打字回复:“把证据发给我。另外,继续查叶伯远,查他所有的银行账户,海外资产,还有……他二十年前和顾长山的交易记录。”
“明白。”
放下手机,顾倾城问:“谁的消息?”
“朋友。”
“什么朋友?”
“能帮忙的朋友。”
顾倾城看着他,没再问。她知道林见深有自己的人脉,有自己查事的渠道。这很好,说明他已经在成长,在建立自己的势力。
“明天学校那边,你正常去。”她说,“保镖会跟着你,但不会太显眼。如果有人找你麻烦,别硬扛,告诉保镖,或者告诉我。记住,你现在是顾家继承人,不是谁都能欺负的。”
“我知道。”
“还有,”顾倾城顿了顿,“叶挽秋那边……你别去找她。她爷爷现在盯着她,你去找她,只会让她更危险。等这件事过去,等叶家低头,你们再谈。”
林见深没说话。他想起叶挽秋最后那条短信——“爷爷让我转告你:发布会只是个开始。如果你执意要查林家的事,执意要跟叶家作对,接下来还会有更多。林见深,收手吧,算我求你。”
她求他收手。可他不能。
“我回去了。”他说。
“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我自己走。”
“林见深——”
“我想一个人静静。”
顾倾城看着他,最终点头。
林见深离开顾氏,没叫车,沿着街道走。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偶尔经过的车,车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长长的光痕。
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停下。对面是家便利店,灯还亮着。他突然想起昨天沈清歌在这里给他买关东煮,热气腾腾,烫得人舌尖发麻。
他走进便利店,买了盒关东煮,坐在窗边的高脚椅上吃。很烫,但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品尝什么珍馐。吃到一半,手机震了,是沈清歌的短信。
“你还好吗?我看到新闻了,发布会很成功。但你要小心,叶家不会罢休的。”
林见深回:“我没事,谢谢。”
“叶学姐她……她今天没来学校。我给她打电话,她没接。林见深,你要不要……去看看她?”
“不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林见深,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这些。但我觉得……叶学姐她是真心喜欢你的。她昨天被泼汤,今天没来学校,肯定很难过。如果你还喜欢她,就去看看她吧。有些事,错过了,就真的回不来了。”
林见深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字回复:
“有些事,一开始就回不来了。”
发送,关机。
他吃完关东煮,把纸盒扔进垃圾桶,走出便利店。夜更深了,街上更空了。他继续走,漫无目的。
走到一个公园门口,他停下。公园很小,只有几棵树,几张长椅。他走进去,在一张长椅上坐下。头顶是光秃秃的树枝,在夜风里摇晃,像张牙舞爪的鬼影。
他拿出手机,开机,点开“影子”发来的证据文件。里面是赵志平和叶伯远的通话录音,还有转账记录。录音很短,只有几句话。
赵志平:“叶董,事办妥了。李威那边给了五万,他保证不会说出去。”
叶伯远:“嗯,做得干净点。别留尾巴。”
赵志平:“明白。那顾家那边……”
叶伯远:“顾家那边你不用管。记住,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如果第三个人知道,你知道后果。”
录音结束。林见深关掉文件,看着夜空。星星很少,只有几颗,在云层间若隐若现。
他想起叶挽秋被泼汤时的照片,她低着头,湿透的校服,红着的眼睛。想起她最后那句“我们结束了”。想起她求他收手时的语气。
心里一阵刺痛,像被人用钝刀子慢慢割。
但他不能收手。不能。
他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拨过去。响了几声,接通。
“赵队,我是林见深。我有叶伯远指使人泼汤的证据,想交给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什么证据?”
“通话录音,转账记录。赵志平已经招了,说是叶伯远指使的。”
“你在哪儿?我让人去取。”
“不用,我发您邮箱。另外,”林见深顿了顿,“我想问您个问题。”
“问。”
“如果证据确凿,叶伯远会进去吗?”
那边又沉默了几秒。
“林见深,你知道叶家是什么分量。这点事,定不了叶伯远的罪。最多让他麻烦几天,花点钱,找点关系,就摆平了。你想靠这个扳倒他,不可能。”
“我知道。”林见深说,“我没想靠这个扳倒他。我只是想告诉他,我不是好欺负的。他动我,动我在乎的人,就得付出代价。哪怕这个代价很小,我也要让他付。”
赵铁军叹了口气。
“年轻人,有血性是好事。但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叶伯远那种人,背后关系网复杂,你动他,就是动很多人。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
“好,那证据发过来吧。我会按程序处理。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结果可能不如你意。”
“我知道。谢谢赵队。”
挂断电话,林见深把证据发到赵铁军的邮箱。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公园。
夜风吹在脸上,很冷,但他心里很热。像有把火在烧,烧掉所有犹豫,所有软弱,所有不该有的感情。
从今天起,他要以牙还牙。
叶家泼叶挽秋一碗汤,他就还叶家一记耳光。哪怕这记耳光不响,不重,甚至可能打不到脸上。但他要打。要让叶伯远知道,他林见深,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走到别墅门口,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林见深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突然想起叶挽秋说“我们逃课吧”时的表情,那么亮,那么真。
可那已经是过去了。
他推开门,走进去。屋里很暗,很静。他上楼,进房间,关上门。
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亮的天色。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这场仗,他打定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