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梦呓与名字

    药物的作用与身心的极度疲惫,如同两股沉重而温和的潮水,将叶挽秋的意识拖入一片混沌的、光影交错的深海。高烧引发的滚烫感在药力作用下逐渐退去,化作附着在皮肤上的一层粘腻虚汗,和骨髓深处泛起的、挥之不去的酸软。母亲的守候,那温暖的手掌和轻柔的低语,如同深海中的灯塔,散发着微弱却坚定的光,让她在沉浮不定中,不至于彻底迷失在冰冷与黑暗中。

    然而,睡眠并非平静的港湾。那些被强行压制、被泪水冲刷、被母亲怀抱暂时安抚的恐惧、屈辱、困惑,在意识最为松懈的睡梦中,找到了肆虐的通道。它们化作无数破碎而狰狞的片段,在记忆的深海中翻腾、扭曲、重组,交织成一幕幕光怪陆离、令人窒息的梦魇。

    有时,是那间熟悉的、堆满书籍和试卷的书房。空气凝滞,父母失望而冰冷的脸如同冰冷的石膏像,目光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她张着嘴,想要解释,想要辩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而林见深就站在书房角落的阴影里,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校服,平静地看着这一切,然后,用那种毫无波澜的语调,清晰地说:“不重要。” 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在死寂的书房里反复回荡,震得她耳膜生疼,心脏紧缩。她想冲他喊,想质问他为什么,可身体像是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父母的脸在“不重要”的回声中,渐渐模糊、溶解,化作两滩冰冷的水渍。

    画面陡然切换。迷离闪烁的灯光,扭曲晃动的人影,震耳欲聋的音乐,浑浊甜腻的空气。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折射出诱人而危险的光泽。辛辣的液体灼烧喉咙,带来短暂的麻木,和更深的眩晕……然后,是那张令人作呕的、泛着油光的脸,带着淫·邪的笑,越靠越近,浓重的烟酒气和令人窒息的气息喷在脸上。肮脏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皮肤的战栗感,混合着无法挣脱的恐惧和灭顶的羞耻……她尖叫,却发不出声音,想逃,双腿却像灌了铅……

    就在那手指即将触及她脸颊的瞬间,画面猛地定格,如同卡顿的老旧影片。紧接着,是清脆到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不是从梦境中,而是从灵魂深处传来,带着一种诡异的真实感。男人扭曲痛苦的脸,凄厉无声的惨嚎,如同慢镜头般播放。然后,绿色的啤酒瓶,带着呼啸的风声,从斜刺里飞来,直取她的后脑。恐惧在瞬间攫住了心脏,她甚至能感觉到后脑勺即将被击中的、冰冷的预兆……

    但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一只手,骨节分明,干净得过分,如同凭空出现,轻描淡写地、甚至带着一丝随意地,拍在了飞来的酒瓶上。没有巨响,只有一种沉闷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奇异的“噗”声。然后,酒瓶在空中诡异地、无声地炸开,玻璃碎片混合着金黄的酒液,如同被冻结的、残酷的烟花,在晦暗的光线下迸射、飞溅,倒卷向袭击者那张惊恐扭曲的脸,瞬间模糊了面容,只留下一片狼藉的、猩红的色块……

    “不……不要……”

    破碎的、嘶哑的呓语,从叶挽秋干裂的唇间逸出,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她的眉头紧紧蹙起,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濡湿了散乱的鬓发。搁在被子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抓住了粗糙的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在薄被下微微颤抖,像是在抗拒,又像是在承受某种无形的压力。

    趴在床边浅眠的苏文瑛立刻被惊醒。她猛地坐直身体,眼睛里还带着血丝和未散的睡意,目光第一时间急切地投向女儿。看到叶挽秋苍白脸上痛苦的神色,听到那破碎的、充满恐惧的梦呇,苏文瑛的心瞬间揪紧,连忙伸手,轻轻抚上女儿滚烫汗湿的额头,低声呼唤:“挽秋?挽秋?醒醒,妈妈在这儿,不怕,是做噩梦了……”

    叶挽秋没有醒来。她深陷在梦魇的泥沼中,无法挣脱。

    画面再次跳跃。冰冷的夜风,颠簸的视野,宽阔而稳实的脊背,干净清冽如同雨雪松针的气息。是林见深背着她,走在深夜寂静的街道上。路灯昏黄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变形。她能感觉到他走路时背部肌肉轻微的起伏,能听到他平稳得几乎没有变化的呼吸。可抬头看去,背着她的人的侧脸,却是一片模糊,只有那双眼睛,平静,空茫,深不见底,在昏暗中静静地注视着她,仿佛在审视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冷……好冷……” 她又在梦中呓语,身体蜷缩得更紧,仿佛在抵御那梦中的寒意。

    苏文瑛连忙替她掖了掖被角,又用毛巾轻柔地擦拭她额头和脖颈的冷汗,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疼又涩。女儿到底梦见了什么?是酒吧里可怕的遭遇吗?那个林见深……他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真的只是“路过”那么简单吗?

    没等苏文瑛细想,叶挽秋的梦呇又起,这一次,声音里除了恐惧,似乎还掺杂了别的、更复杂的情绪。

    “……为什么……为什么……” 她含糊地呢喃,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没入鬓发,“……不重要……你说不重要……”

    苏文瑛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不重要?什么不重要?是林见深说的?他对女儿说了什么?

    紧接着,叶挽秋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像是在梦中与人争执,又像是在徒劳地奔跑。“……别走……别丢下我……” 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无助和恐慌,那只没有输液的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抓握着,似乎想抓住什么。

    苏文瑛的心猛地一沉。别走?别丢下?女儿在让谁别走?是那个林见深吗?在那种情况下,他对挽秋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为什么挽秋在梦中会流露出这样的无助和……依赖?

    不,不可能。苏文瑛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挽秋一向乖巧懂事,眼光也高,怎么会对那个看起来就古怪冷漠的转学生产生依赖?这一定是噩梦,是惊吓过度后的胡话。

    然而,叶挽秋接下来的梦呇,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凿进了苏文瑛的心里。

    似乎是梦境的场景又变了。不再是酒吧的喧嚣,不再是深夜的街道,而是变成了一片虚无的、只有惨白光线的空间,像是医院的走廊,又像是别的什么地方。叶挽秋独自站在那片虚无中,茫然四顾,脸上满是泪痕和惊恐。然后,她看到了一个背影,清瘦挺拔,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正朝着光线的尽头,头也不回地走去。

    “等等!” 叶挽秋在梦中急切地呼喊,声音嘶哑破碎,“林见深!你等等!”

    清晰无比。

    “林见深”三个字,如同三颗冰冷的石子,投入苏文瑛本已波澜四起的心湖,激起了千层浪。她擦拭女儿额头的手,彻底僵住了,瞳孔微微收缩,难以置信地看着女儿即使在梦中也紧蹙眉头、满是痛苦和……急切的睡颜。

    挽秋在梦中……喊了那个男生的名字?不是“救命”,不是“妈妈”,而是清晰无比地喊出了“林见深”!

    而且,那语气……那不仅仅是恐惧,不仅仅是求助,那里面夹杂着一种连苏文瑛都感到心惊的、复杂难言的情绪——像是质问,像是挽留,像是……委屈,甚至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连做梦者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苏文瑛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她死死盯着女儿苍白憔悴的脸,仿佛要从那上面找出答案。是梦魇的混乱?是惊吓过度的胡言乱语?还是……女儿潜意识里,对那个叫林见深的少年,真的有了超越普通同学、甚至超越救命恩人的……特殊情绪?

    不,这不可能!绝不可能!

    苏文瑛用力摇头,试图甩开这个让她心惊肉跳的念头。挽秋才刚刚经历了那么可怕的事情,身心俱创,此刻正是最脆弱、最需要安抚的时候。梦话怎么能当真?一定是那小子在酒吧里对挽秋做了什么,或者说了什么奇怪的话,才让挽秋在梦中都念念不忘,甚至感到委屈和被抛弃!

    可那个名字,那声清晰的、带着复杂情绪的呼唤,却如同魔咒,反复在她耳边回响,让她坐立难安。

    林见深。林见深。

    这个名字,连同他那张过分平静、缺乏生气的脸,那双深不见底、看不出情绪的眼睛,以及他那晚诡异的行为举止——从“路过”的简洁解释,到对一切质询的漠然,再到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此刻在苏文瑛的脑海中不断回放、放大,每一处细节都透着说不出的古怪和……危险。

    他到底是什么人?真的只是一个从乡下转学来的、成绩垫底的普通学生吗?一个普通学生,能在那种混乱的场合,那么“恰好”地路过,还“恰好”有能力制服意图不轨的混混,将挽秋送到医院?一个普通学生,面对家长的质询,会是那样一副冷漠到近乎无礼的态度?一个普通学生,会让一向冷静自持的挽秋,在梦魇中都失态地喊出他的名字,语气如此复杂?

    苏文瑛越想,心越往下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攀爬上来。她想起自己赶到医院时,看到林见深站在女儿床边的样子。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没有焦急,没有担忧,甚至没有一丝属于少年人该有的慌乱或心虚,平静得像个局外人,或者说,像个没有感情的旁观者。而女儿当时……似乎下意识地,在寻找他的身影?

    不,不行。绝不能任由事情这样发展下去。

    苏文瑛握紧了女儿汗湿的手,力度不自觉地加重,直到叶挽秋在梦中因为不适而轻轻抽动了一下手指,她才恍然惊觉,连忙放松力道,但眼神却变得更加锐利和坚定。

    无论那个林见深是什么人,无论他今晚出于什么目的“救”了挽秋,苏文瑛都决不允许他再靠近自己的女儿一步。挽秋现在正是心理最脆弱、最容易产生依赖和错觉的时候,绝不能让她被这个古怪、冷漠、浑身透着不对劲的少年所影响,甚至……产生不该有的感情。

    她的女儿,应该拥有最光明、最稳妥的未来,应该和家世相当、品行端正、前途无量的优秀男孩子交往,而不是和这样一个来历不明、行为诡异、危险系数未知的人扯上任何关系。

    苏文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轻轻松开女儿的手,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渐泛起的、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眼神晦暗不明。

    当务之急,是让挽秋尽快恢复健康,然后,带她离开这里,离开这所医院,离开可能再与那个林见深产生交集的一切环境。等她身体好了,再好好和她谈谈,弄清楚那晚在酒吧到底发生了什么,弄清楚她和林见深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只是误会和惊吓过度,那最好不过。如果……真的有什么不该有的苗头,她必须立刻、坚决地将其掐灭在萌芽状态。

    至于那个林见深……苏文瑛的眼神沉了沉。她需要好好查一查这个转学生的底细。一个能让女儿在梦呇中都喊出名字、情绪复杂的男生,绝不可能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窗外的天色,依旧漆黑如墨,但东方遥远的天际线,已经隐约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的光亮,预示着漫长的黑夜终于即将走到尽头。然而,苏文瑛心中的阴霾,却因为女儿那一声无意识的梦呇,而变得更加浓重。

    病房里,仪器依旧在规律地嘀嗒着,如同永恒不变的背景音。叶挽秋似乎因为喊出了那个名字,梦境变得稍微平稳了一些,眉头虽然依旧微蹙,但呼吸渐渐变得绵长,陷入了更深沉的睡眠。只是偶尔,睫毛还会轻轻颤动,嘴唇无声地开合,仿佛还在与梦中那个沉默离去的背影,进行着无声的、徒劳的对峙。

    而苏文瑛,就那样静静地站在窗边,背对着病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身影在壁灯昏黄的光线下,拉出一道凝重而坚定的剪影。她的守夜,不仅仅是对女儿身体的看护,从此刻起,更增添了一层对女儿可能偏离“正轨”的情感和未来的、深深的忧虑与警惕。

    那个从女儿唇间逸出的名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无人看见的深处,悄然扩散,预示着某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再难回到从前。(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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