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列第一”的冲击波,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涟漪远远未散。叶挽秋的名字与江逸辰并列出现在国家集训队名单上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整个年级,甚至在高一高二的学弟学妹中,也引发了不小的议论。她走在校园里,能明显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也复杂得多。羡慕、好奇、探究、难以置信,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是源于嫉妒的质疑。这些目光,如同无形的探照灯,让她无所适从,只能将头埋得更低,脚步走得更快,试图将自己缩进不起眼的壳里。
然而,外在的关注尚可躲避,内心的波澜却难以平息。那份突如其来的、沉甸甸的“殊荣”,并未带来预想中的欣喜若狂,反而像一副过重的枷锁,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反复咀嚼着班主任的解释,“特殊人才推荐”、“综合评估”、“创新思维”、“解题思路”……这些词汇,每一个都让她感到惶恐。她何德何能?就凭一次模拟考中,那道或许是误打误撞、或许是侥幸模仿了江逸辰思路的附加题?
巨大的不真实感和“德不配位”的惶恐,日夜啃噬着她。她甚至偷偷去教师办公室,想找数学老师问个清楚,想确认这中间是否有什么误会。但数学老师见到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赞赏和期许:“挽秋啊,别想太多。专家组是综合评估的,你的解题思路确实有闪光点,体现出不错的数学直觉和潜力。这是个难得的机会,要好好把握,到了集训队,更要加倍努力,别给学校丢脸,也别辜负了这次破格推荐。”
老师的肯定,并未打消她的疑虑,反而让她肩上的压力更重了。她像是被骤然推上了一个万众瞩目的高台,脚下却只有一根细弱的钢丝,摇摇欲坠。她害怕,怕自己到了那个顶尖天才云集的集训队,会原形毕露,会丢脸,会成为所有人的笑话。更怕……会让那些推荐她的老师失望,会让这来之不易的、如同天降馅饼般的“殊荣”,变成一场彻底的闹剧。
这种巨大的心理压力,甚至影响到了她最后阶段的复习。她开始变得有些神经质,做题时犹豫不决,总怀疑自己的思路是否正确,是否“创新”,是否配得上那个“特殊人才”的名头。晚自习时,她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明确的问题去“请教”江逸辰,甚至有些刻意地避开与他的任何接触。她换回了远离他的座位,将自己埋在书山题海中,仿佛这样就能逃避那个与她“并列”的名字带来的无形压迫。
江逸辰对她的疏远,或者说,对她这种近乎“躲藏”的状态,依旧没有任何特别的表示。他依然坐在那个固定的位置,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偶尔离开,也总是步履平稳,目不斜视。仿佛“并列”事件,以及叶挽秋因此产生的巨大心理波动,于他而言,不过是拂过耳畔的微风,引不起丝毫涟漪。他的平静,在这种时候,对叶挽秋而言,像是一种冷漠的默认,又像是一种无声的讽刺,让她更加清晰地认识到两人之间那道鸿沟,绝不仅仅体现在分数上,更在于心性、格局,以及面对突如其来的“荣誉”或“压力”时,那种天差地别的定力。
就在这种惶恐、逃避与自我怀疑的煎熬中,高考,终于还是来了。
两天的考试,如同经历了一场漫长而激烈的战役。叶挽秋几乎是凭借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专注和毅力,才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了下去,投入到每一道题目中。当最后一门考试的结束铃声响起,她随着人流走出考场,夏日的阳光明晃晃地刺眼,她却感觉不到丝毫轻松,只有一种虚脱般的疲惫,和心底深处隐隐的、对未知结果的茫然。
高考结束,意味着一个阶段的终结,也意味着更加现实的抉择,扑面而来。
短暂的放纵和宣泄之后,填报志愿的紧张时刻,迅速到来。教室内重新坐满了人,气氛却与备考时截然不同。少了几分窒息的压抑,多了几分焦灼的期待和对未来的迷茫。厚厚的志愿填报指南被翻得哗哗作响,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热烈讨论着心仪的大学和专业,分数预估、地域选择、就业前景、校园环境……各种因素交织,让这本该轻松的夏日,笼罩上了一层新的、甜蜜而沉重的烦恼。
叶挽秋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开着志愿填报指南和最后一次模拟考的成绩单。687分。这个曾经让她狂喜的分数,此刻在填报志愿的现实面前,却显得有些尴尬。清北复交等顶尖名校的希望渺茫,但冲击一下中上游的985高校,选择一些不错的专业,还是很有希望的。如果没有那个“国家集训队”的光环,她会仔细斟酌,在几所心仪的985大学和优势专业之间权衡利弊,和家人反复商量。
但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了。
国家集训队的入选,意味着她获得了一张通往国内最顶尖学府相关专业的、几乎可以算是“保送”或“大幅降分录取”的通行证。尤其是数学、物理等基础学科,集训队成员是各大顶尖高校争抢的对象。这意味着,那些曾经遥不可及的、闪耀着金字招牌的学府名字,如今实实在在地摆在了她的面前,唾手可得。
这本该是梦寐以求的时刻。可叶挽秋看着指南上那些如雷贯耳的高校名字,心头却沉甸甸的,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更深的惶恐和一种近乎荒谬的不真实感。她真的要凭借这个“破格”的荣誉,去叩开那些顶级学府的大门吗?她真的适合那里吗?在天才云集的地方,她这个靠“特殊推荐”进去的“水货”,会不会第一天就被打回原形,成为所有人的笑柄?
父母和老师们的态度却异常一致,甚至可以说是欣喜若狂。“挽秋,这是天大的机会!一定要把握住!”“是啊,清北!想都不敢想!现在有机会,必须冲!”“专业也好,数学是基础,未来发展空间大!” 他们热情地帮她分析各个顶尖高校的数学系、交叉学科优势,仿佛她已经半只脚踏入了那些光辉的殿堂。
叶挽秋听着,心里却是一片冰凉。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行”,“我害怕”,“我觉得这不真实”,但在父母殷切而自豪的目光,和老师们满怀期许的眼神中,这些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她像一只被无形的手推着,走在一条金光闪闪、却让她胆战心惊的陌生道路上。
填报志愿系统开放前的最后一天,学校安排了集中的志愿填报指导会,并分发了最终的志愿草表,要求大家仔细斟酌,第二天正式上网填报。
叶挽秋拿着那张空白的志愿草表,感觉有千斤重。第一个志愿,该填哪里?是遵循自己原本的预期,填报一所稳妥的、与自己实力相匹配的985高校,还是……听从师长们的建议,也是顺从内心深处那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渴望,去够一够那原本绝无可能的、最高的枝头?
她知道,江逸辰的目标,毫无悬念,只会是那个金字塔最顶端的存在。那么,如果她填报了同样的地方,是否意味着,在未来,在那个陌生的、高手如云的环境里,她和他,还有可能……产生交集?哪怕只是最微不足道的、校友的交集?
这个念头,如同暗夜里的火星,一闪而过,却瞬间烫得她心口一缩。她慌忙将它摁灭,觉得自己简直是痴心妄想,不自量力。可那火星留下的灼痕,却隐隐作痛,难以忽略。
指导会结束后,同学们陆续离开,或兴奋讨论,或面色凝重。叶挽秋独自一人,在空了大半的教室里坐了很久。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教室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一如那个让她心神摇曳的傍晚。可此刻,她心中没有丝毫暖意,只有无尽的迷茫和沉重。
她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那个熟悉的、靠窗的角落座位。那里空荡荡的,江逸辰不在。他大概,早已笃定地填好了自己的志愿,不会为这种选择有丝毫困扰吧。
鬼使神差地,叶挽秋收拾好东西,走出了教室。她没有回家,也没有去自习室,而是不自觉地,走向了教学楼后面那个僻静的、种了几棵老槐树的小庭院。这里平时少有人来,是她偶尔心烦时,会独自呆坐的地方。
刚走到庭院入口,她的脚步却顿住了。
庭院里那棵最大的槐树下,那个熟悉的、清瘦挺拔的身影,正静静站在那里,背对着她,面朝着西边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空。是江逸辰。
叶挽秋的心跳,骤然漏跳了一拍。她下意识地想转身离开,不想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地方,与他单独相遇。那会让她更加慌乱,更加无所适从。
然而,江逸辰似乎听到了脚步声,微微侧过了身。
目光相接。
夕阳的光,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但他脸上的神情,依旧是那种惯有的平静,甚至比平时,似乎更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沉思般的淡漠。他看着叶挽秋,没有惊讶,也没有询问,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仿佛她的出现,与一片树叶落下,并无不同。
叶挽秋僵在原地,进退维谷。想离开,脚步却像被钉住。想开口,喉咙却发干。她手中紧紧攥着那张空白的志愿草表,指尖微微发颤。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晚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就在叶挽秋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沉默的压力,准备转身逃开时,江逸辰却先开了口。他的声音不高,在傍晚静谧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志愿,”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在她手中那张被捏得有些发皱的草表上掠过,又移回她的脸上,语气平淡无波,如同在讨论天气,“填了吗?”
叶挽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而且是如此直接。她愣了一下,才慌乱地摇头,声音细若蚊蚋:“还、还没有。”
江逸辰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重新将目光投向天边的晚霞,侧脸在暖光中显得有些模糊。就在叶挽秋以为对话已经结束时,他忽然又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类似于确认的意味?
“数学,” 他说,没有看她,“应该适合你。”
叶挽秋猛地抬头,看向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说什么?数学,适合她?他是在……建议她选择数学专业?还是仅仅只是陈述一个他观察到的、关于她解题思路的看法?
巨大的震惊和困惑,瞬间冲垮了她心头的忐忑。他怎么会突然说这个?他知道了她的犹豫和惶恐?还是仅仅因为她是“国家集训队”的成员,所以理所当然地认为她会选择数学?
不,不对。以江逸辰的性格,他绝不多说一句废话。他更不会无缘无故地去关注、甚至“建议”别人的志愿选择。那么……
一个大胆的、让她心脏狂跳的猜测,猝不及防地撞入脑海。
难道……他也知道了她因为“并列”而产生的惶恐和自我怀疑?这句听起来平淡无奇的话,难道是在……肯定她?肯定她身上那点连她自己都不敢确信的、所谓的“数学潜力”?是在用一种极其隐晦的方式,告诉她,不必妄自菲薄,那个“特殊推荐”,或许并非完全名不副实?
这个念头让叶挽秋的心跳骤然失序,脸颊也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问清楚,但看着江逸辰那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的侧脸,所有的话又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依旧没有看她,只是安静地望着天际那最后一抹残红,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叶挽秋的幻觉。
但叶挽秋知道,那不是幻觉。他确实说了。“数学,应该适合你。” 七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颗投入她混乱心湖的石子,激起了滔天巨浪。
所有的惶恐,所有的自我怀疑,所有关于“配不配”、“该不该”的纠结,在这简单到近乎冷漠的七个字面前,忽然间,显得不再那么沉重,不再那么令人窒息了。
连江逸辰都这么说……哪怕只是他基于观察得出的、极其客观冷静的判断,是不是也意味着,她并非一无是处?她身上,或许真的有那么一点点,值得被“特殊推荐”的、闪光的东西?
晚风轻拂,带来槐花若有似无的香气。天边的霞光渐渐暗淡,暮色四合。
江逸辰收回望向天际的目光,没有再看叶挽秋一眼,也没有等待她的回应,只是迈开步子,步履平稳地,从她身边走过,离开了庭院。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他路过时,随口丢下的一句话,不值得他为此多停留一秒。
叶挽秋独自站在渐渐昏暗的庭院里,手中紧紧攥着那张志愿草表。先前所有的迷茫、沉重、惶恐,似乎都被晚风吹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平静,以及一丝微弱却清晰的坚定。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空白的草表。第一个志愿栏,还空着,等待着她最终的决定。
她想起夕阳下他平静的侧脸,想起他说“数学,应该适合你”时,那平淡无波的语气。想起这段时间,从他那里汲取的、那些零碎却宝贵的思路闪光。想起自己面对难题时,偶尔闪现的、或许可以称之为“直觉”的东西。
或许,她真的可以试试?不去想那个沉重的“并列”光环,不去想别人会怎么看,只把它当成一次机会,一个挑战,一个去更高处看看风景、也看看自己极限的机会。
即使会摔得很惨,即使会证明自己不过如此,那又如何?至少,她试过了。至少,她没有辜负这阴差阳错降临的机会,也没有辜负……那句或许无心、却在此刻给了她莫大力量的、平静的肯定。
她抬起头,深吸了一口带着槐花清香的、微凉的空气。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枷锁,似乎松动了一些。
回到家中,面对父母关切而期盼的目光,叶挽秋没有再多说什么。她走进自己的小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摊开了那张志愿草表。
台灯柔和的光线,照亮了空白的志愿栏。她拿起笔,指尖不再颤抖。
在第一志愿的空白处,她工工整整地,写下了那个曾经遥不可及、如今却触手可及的、国内最顶尖学府的名字。在专业志愿栏,她没有任何犹豫,郑重地写下了“数学与应用数学”。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清晰的沙沙声。像是在书写一个决定,也像是在回应,傍晚庭院里,那句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的——“数学,应该适合你。”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远处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散落的星辰。
叶挽秋放下笔,看着志愿表上那墨迹未干的、清晰的字迹,心中一片澄澈。迷茫和惶恐并未完全消失,前路依旧未知且充满挑战。但至少在此刻,她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不是为了与谁并列,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仅仅是因为,她想抓住这个机会,去看看更高处的风景,也去看看,那个被江逸辰认为“应该适合”的领域,自己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并排的书桌,或许很快会成为过去。但那个傍晚庭院里,平静的话语,和此刻笔下坚定的选择,却像两颗种子,悄然落入了心田。未来会怎样,无人知晓。但至少,从这一刻起,她将不再只是仰望,而是尝试着,迈出属于自己的、朝着那束光,也朝着自己内心选择的,第一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